来者众多, 局面却自始至终都井井有序。
百姓本以为这般好的条件,所托必是苦役,真干起来却比想象中轻省许多。
往常学技, 须得拜师, 从学徒做起, 非打即骂, 不但无钱可拿,日后还得赡养师父。此处却不然,一进来,便按体格脾性分派活计,专攻一项。
譬如眼下搭屋, 并不从头教起, 只拣一桩活计反复操练,指示分明, 任何细节都不藏着掖着。
这便是流水线的妙处了, 只教一事,保准学会, 一旦配合起来就简便至极。一炷香的工夫便上手, 一个时辰过去, 已是熟手。
这其中少不了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功夫。田庄逐年扩增, 招的人手变多, 员工宿舍自然要跟着添置,有了头一回的经验,便有第二回 。这几年庄子上的屋舍都是自己动手搭建的, 又快又好,因为是给自己住的,格外上心。
一来二去, 众人便悟出了流水线配合的门道,知道如何分工、如何教授、如何行事才能最快。
眼下先大致搭起来,春日已暖和起来,墙不必砌得太厚便能住人,到了夏日再慢慢补足修厚,干得也快,等到秋冬时节,便能做到不透风、不漏雨。
因着那一锅稠粥的诱惑,大伙儿干起活来格外勤快,便是偶尔走神,也只敢偷瞄那口锅一眼,绝不敢躁动。
再加上有兵卒在旁守着,场中始终安静井然。
祝明璃在后方将各个作坊的布局架构规划妥当后,将画好的图纸交与焦尾,来到前方各处查看工序进展。
她一来,那些管事的便纷纷露出笑脸,热情洋溢地唤着“娘子”。
一路行去,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不绝于耳。
干活的雇工们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主事人,她瞧着并无位高权重的压迫感,可气场也并不亲和。
遇到分工不当之处,她会严肃指出,那些管事倒不脸红害怕,只是当即改正。
众人一颗心随着她的举动忽上忽下,一时捉摸不透这位娘子究竟是何等性情,那顿饭到底能不能吃得上。
他们在观察祝明璃,祝明璃也在观察他们。
她发现,此地的百姓与长安大不相同,他们似乎更能吃苦,也更畏惧权贵。明明此处远离长安那等一板砖砸下去全是贵人的地方,人应该更大胆些才是,可或许正因贫苦,他们对生活反而更加谨慎小心。
比如眼下,他们担心的并非欺压压榨,仅仅只是那顿饭能不能吃得上。
她心下不免摇头叹息,这地方的经济,确实亟需大力扶持。
粮、畜牧样样都得跟上,所幸她早有准备,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
她登上高台,亲卫们正在与沈绩低声说话,一见她走来,亲卫们立刻叉手行礼:“娘子。”
沈绩盼着她来朔方,亲卫们同样盼着她来。
跟着娘子做事,心里总是格外熨帖,今日将军只说有个差事要办,到了地方才知是替娘子出力,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娘子做的事,向来是做了便觉心里满足,有益于人的事。眼下他们只需站在这儿,看着这些百姓寻到活计,为能得一顿饱饭而欢喜,他们心里也跟着欢喜,一如当年帮娘子寻访安置伤残兵卒时那般。
若有偷奸耍滑、蛮横插队之人,他们便会出声训斥,维持秩序。
祝明璃先对众人颔首道:“辛苦了。”才转向沈绩,“这边差不多了,等会儿还得去城外田庄看看。那边要修的屋舍不比这边少,不仅有佃户耕作之处,还有畜牧场。灵州极适合养殖畜牧,须得修得大些。”不像长安那般地界受限,始终小打小闹,这回要修,便修成个巨型的畜牧基地。
她打定主意要把此地的畜牧业拉起来,不过再宏大的目标也逃不过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把房子盖起来。
沈绩道:“等会儿我再点几个人随你同去。”
话音刚落,身后走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文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薛先生,辛苦了。”
此人是节度使派来相帮的幕僚。幕僚这类人,或因门第所限,或因机缘不济,未能踏上科举之路,空有一腔才华,只能在幕后效力。
这位薛先生能跟在节度使身边,野心自然不小,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苦寒之地。此番节度使命他协助祝明璃买地置地,本以为是什么轻省差事,结果这位祝娘子直接把他一个幕僚使唤成了管事。
一大清早便让他帮忙在城内寻找木料土泥,既要量大,又要成色好,连何处能买到大量柴火用来烧饭这等琐事,也要让他解答。
只要面上露出不耐之色,祝明璃就会笑着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希望他能帮忙。
这些琐碎差事做起来确实憋屈,可又不得不说她眼光独到,节度使主管整个朔方军政,而这位薛先生恰恰沾手财赋,这些采买之事还真就归他管。
只是这一上午净忙活这些,胸中难免憋闷。
祝明璃却只当看不见,道:“等会儿要去庄子上,那些暂养在府内和匠人住处旁的牲畜崽子总算可以送到城外了。不知薛先生可晓得哪里有卖垩灰的?若能再寻几处置办草料的地方,便更好了。”
薛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有些郁郁地应道:“这些,某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望着眼前整齐划一如蚁群般劳作的雇工,再看看那些兵卒守着的一车车粮食,忍不住问道,“祝娘子若想在城外也这般行事,自然是善事一桩。只是一人一日两顿饱饭,还全是实实在在的粮,这许多人一日消耗的粮米,可不是小数。”
他有时觉得这位娘子是长安来的不知粮贵的富贵人家,有时又觉不知世事的人做不出这般有条理的事。
光这半日功夫,他便见这边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挖沟槽、立柱架梁,照这个速度,怕是今日便能搭出框架,再过两三日便可于檐下歇脚,这等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祝明璃笑道:“粮自然是有的,我这一路走来,靠以物换物,换了不少,薛先生不必忧心。况且也不能一直吃老本,等田庄那边定下来,就要开始耕种了。”
最要紧的是,她准备把土豆种上。
搞经济不能一拍脑门全想着创新,有作业抄自然就要抄作业。此地地理气候,在后世便是靠农产品、养殖与加工来发展经济,而土豆正是其中的一项大类目。
薛先生不知她底细,也不敢再细问。
祝明璃却主动替他解惑:“若是吃不饱饭,便没力气做活,没力气做活,这些活便干不完。活一日日拖着,粮还不是照样耗下去?早日建好,我也好早日把这些行当做起来,也好有更充足的物资。这一点,我在长安时便已考虑过了,银钱不是大手一挥便能变出来的,是靠日积月累积攒的。我心里有数。”
薛先生一愣,面上讪讪,忙道:“是某多虑了。”说到田庄的事,他又道,“只是送往田庄……”
祝明璃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接话道:“驴车薛先生也不必忧心,这一路我也换了不少,至少能凑出一长队来。”
薛先生年岁不小,自认阅历丰富,可此刻听到祝明璃这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娘子口中的“以物换物”到底换了多少东西,怎么粮食也有,军需也有,连驴车也绰绰有余?
招工的消息越传越广,很快,整个灵州的百姓听说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可无论如何都想过来瞧个热闹,来的人便源源不断。
只是招工的名额早已满了,剩下的人只能排队候着,却也不舍得离去。
薛先生望着这般阵仗,心下震惊,这般一呼百应,源于敢想、敢做、敢给,这是一种极难得的魄力。
他跟了这么多郎主,从下面一步步爬到节度使身边,几乎没听说过似这位祝娘子般行事的人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见她走到高台边缘,对着下面排队的百姓道:“这边不招工了,但田庄外还要招工。”
众人一听头一句话,面上便露出苦涩,待听到后一句,又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想问是否还有饭吃。
祝明璃一抬手,所有人便下意识住了嘴。
她这才接着道:“还是同这里一样,一日两顿饭。但做的是种田、放牧、养猪的活,更细致,也更麻烦些。不过会提供住宿,做得好的都有赏赐、有工钱。去那边做活,一定要肯学。现在去,也是从修庄子、盖畜牧场开始,各位若有想试一试的,现在便往城外去吧。”
她说着抬头望向远处,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长串驴车正慢悠悠地往城外行去。
车上载着干干净净的猪仔、羊仔、鸡仔,几乎闻不到什么臭味。
车上还坐着些人,有年岁稍长的妇人,有年轻的小娘子小郎君,甚至有些面相凶恶的汉子,这些人都是当初田庄里种田、养殖的一把好手,如今照料这些牲畜,自然得心应手,每日按要求打扫得干干净净,只专心做这一件事,很难出差错。
众人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感叹那许多驴车,还是那许多牲畜,抑或是那些人饱满的精神面貌。
总之,将信将疑之下,满怀期待地跟着车队往城外去了。
祝明璃转头看向那傻愣愣的幕僚:“薛先生,还得劳烦您先去跑一趟。”说着递给他一份畜牧场和农田需要的采购清单。
薛先生接过,望着上头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的类目,心下感慨万千。
还能说什么?去办便是。
事情安排妥当,祝明璃才对沈绩道:“走吧,去庄上看看。”
他们坐马车,自然比那些驴车快得多,早些去,也好趁无人时先规划一番。
有亲卫驾车,沈绩也没有抢着当车夫了。
他与祝明璃一同坐进马车,见她望着那一长串驴车出神,便问道:“三娘备了这许多驴车,此处又不似长安有送货的营生,等用完了,是打算让它们拉磨吗?”
祝明璃摇头:“此处与长安不同,得另寻用处。”这里风大,后世此地会利用风力制造能源,但祝明璃不可能手搓风力发电机,不过做个立式风车倒是可以的。用风车磨谷物,便无需驴来拉磨了,驴便空了出来。
她对沈绩讲起自己的规划:“出行本就不易,日后田庄与城里往来必然频繁。有人适合养羊放牧,有人适合纺织,若住在城外甚至更远的村落,每日来往便远了,得天不亮就动身。所以我打算将这些驴车都编排起来,在长安是送货,如今是送人。”
还是那句话,要想富,先修路。这个路,不单指宽阔平坦的大道,也是指交通方便、出行顺畅,能成为各方枢纽的地段。
所以头一桩,便是让城里的人口流动起来,上工方便。她讲解道:”我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在各处设点,定时启程,接送百姓。”像班车一般。
沈绩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便深入说明:“虽说我如今银钱尚多,可要全砸进里面支援,那是万万不够的。得随着行当发展起来,整个灵州都‘活’了,修路便是水到渠成的事。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的,须得整个州上下一起出力。”
比如眼下做的这些,除了为她自己方便,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足够的认可,才能把自己的想法铺陈开来,得到整个朔方的支持。
无论是作坊还是田庄,都按流水线分工,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指挥,干起活来极快。再加上一日两顿饱饭的诱惑,众人吃了第一顿,便干劲十足,恨不得再卖力些,生怕这等好事从手中溜走。
这等好事自然瞒不住人,城里很快传出各种说法,无一例外都是,灵州来了些长安人,每日给两顿饱饭,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房子修得这般快,这般好。
无论是凑热闹的还是想寻活计的,都要来看一眼,看过之后,便震惊地把所见所闻讲给街坊邻居,消息便这般越传越广。
灵州本不如长安繁华,并无什么新鲜事。一旦有了轰动的消息,便传得极快。
从百姓到大小官员,茶余饭后都在谈论城里最近发生的这件大事。
县令在传,知府在传,最后终于传到节度使耳中。
他也是路过时听府中管事闲聊,顺口问了一嘴,这才知道原来灵州最近出了这等比过年还热闹的大事。
再一问,老熟人,祝三娘搞出来的。
近来无战事,节度使不怎么忙,闲着也是闲着,便准备和全州百姓一样,去凑个热闹瞧一瞧。
这一瞧,便傻眼了。
若没记错,城南一向是贫瘠困顿,有些混乱的破旧之地。
可此刻他远远望去,那新修的作坊即使只搭了个大概,算不得多精致,可短短三日能修成这般模样,已足够叫人震惊。
更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房子本身,而是那些忙碌的百姓,无论檐下还是房上,人人面上毫无戾色,反倒带着一股精气神,手脚格外麻利。节度使从不知道自己治下的百姓这般手脚麻利,还人人都会修房子。
人虽然多,进进出出、修修补补,却丝毫不乱,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提着泥桶往左挪,下一个人便会顺势往左,将泥抹在墙面上。
来往运送木材的,也在指挥下推着车子顺畅通行,全无拥挤。
他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行军打仗时才有的那种秩序感,但细细想来,却又全然不同。这种场景,放在城南这片土地上,便是更大的震撼。
因着这份秩序,人人都晓得这里是做活的好地方,百姓不想失去这份营生,所以这一带格外安静,平日那些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也不敢靠近,得罪一个人不可怕,得罪一群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得罪灵州的大部分百姓。
何况沈绩每日都会派精兵前来巡视,在这上头极上心。
节度使看了许久,震惊得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回过神来,四处寻找祝明璃的身影,却未寻着,倒是在远处角落里瞧见刺史和几名参军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神情震惊。
他正想骑马过去问问巡逻的兵卫,却在路上先撞见了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幕僚。
薛先生正捧着一本册子,勤勤恳恳地负责采买,顺便参与其中指挥。
他素来心气高,脸上难得带笑,此刻却笑着对来往运输的百姓点头致意。
节度走到他身后,发现他捧着的竟是账册。
这等心高气傲之人,竟能被使唤得团团转,可见那祝三娘是何等厉害的嘴皮子,竟能说服得了他。
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幕僚紧绷了一下,但四周秩序井然,倒也不怕有不轨之人。
于是慢悠悠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节度使,顿时瞪大了眼,连忙将账册收好行礼。
节度使没问他在这儿做什么,也没问祝明璃如何说服的他,只问了一句:“祝三娘在何处?”
薛先生愣了愣,随即转告道:“祝娘子说,若节度使想寻她,可往田庄外去,她也有些话想对节度使说。”
这话细想来,倒像是早已恭候,似乎猜到他会来此看热闹,也猜到他看热闹之后的反应。
幕僚心下一惊,却很快压了下去。
节度使得了消息,便打马往庄外去。
庄外的景象,比作坊那边更令人震撼。
这庄子本是一座老旧的大庄,修葺一新后,变化愈发显著。
畜牧棚和圈舍比屋舍更好搭建,这三日改变极大,每一处都有老手在讲解注意事项,有人在撒生石灰消毒,有人在分羊放牧,有人在调制草料。
处处勃勃生机,欣欣向荣,牲畜幼崽尤其多,一头比一头健康壮实。
这已足够叫人震惊,更别提那些花样繁多的畜牧棚,有些修得比人的屋子还复杂,根本看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再往前走便是田地。
如祝明璃所说,部分田地并未围起,而是敞给众人看。
田外围了许多人。这三日,一直留在沈府赶工的阿八已将第一份农具打造出来,此刻大伙儿正在城外田地里试用。
春耕最后一个节点,一切都得抓紧。一部分人修房子,一部分人耕田。
从前给书肆学子讲解农事的少年,此刻正在给新来的佃户讲解知识,一边讲一边试用农具。
只见那少年单薄的身子轻轻一推,便将那耕犁推动,随即泥土翻起,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层。
在场众人齐声惊呼,议论声轰然爆发。
而祝明璃的原班人手,面上却波澜不惊,仿佛这已是寻常事。
节度使自认做到这个位置,也算见多识广,大权在握,不想今日竟也同这些百姓一般,觉得自己没见识。
见了这农具,他本要问祝明璃的话全忘了,匆匆下马,挤开人群便往地里去。
被人挤开的百姓本来有些不悦,转头见此人气度不凡,连忙让开。
祝明璃已迎上来行礼:“节度使。”
众人听见这称呼,顿时脸色煞白,纷纷退开。
节度使却无暇顾及旁人,只盯着地上的农具问:“可是长安带来的农具?”
祝明璃摇头:“是,也不是。长安都在用这些农具,却不是长安带来的,是现做的。”
话未说完,节度使已抬头望着她:“你的意思是……”
祝明璃点头:“能做一件,便能做多件。能用在我的庄子上,便能用在军屯上,便能用在灵州所有的土地上。”她顿了顿,“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东西。想要用在这里,只是需要时日、地盘,以及更多人的支持,不是我一人能做成的。”
节度使望着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筹谋规划的。早在宴席上,她先是送礼,再是语出惊人镇住众人,如今又用短短三日,向所有人展现她的本事。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自然明白能上阵打仗的,是人才;能把后方管得好,掺和进农粮民生,把这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的,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祝三娘用这三天,向他证明了才干,如今,该轮到他来考量如何对待能人了。
节度使沉吟片刻,面上那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郑重。
他望着祝明璃,正色道:“不知三娘今日可有空闲?愿与三娘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