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祝明璃本就对这一次出行很有信心, 再加上严七娘交给她的物件,她就更有底气了。

自产业整合后,她便逐步放手, 只在大处总揽, 少有带队这种细致的操持。如今启程, 倒让她想起刚嫁入沈府接手中馈那会儿, 是种久违的体验。

在庄子或沈府当过差的人都知道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对于日常改变只觉得润物无声,很难亲眼见到到她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的那一面,毕竟指令一层层传下去,底层的护卫或雇工只觉着主母令人敬畏。

等到真正上了路, 他们才终于得见有主母亲自把关, 一路能有多顺利。

从未出过长安的人有此感慨,那些曾行军打仗的伤残兵卒感受更深。

他们如今充任车夫, 有的拉人, 有的运货,每到歇脚处, 该休息便休息, 该吃喝便吃喝, 该补充的物资便补充。这个时候, 账房们就动起来了, 盘算这几日粮草用了多少,还剩多少,能撑几日, 心里有数,才好规划下一程的补充。

这般精细的盘算,寻常行路的队伍哪会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每日清晨大伙儿都在繁忙准备时,账房们也会大致清点一遍,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动动脑子,倒也不觉着路上难熬了。

每一队车马都配有护卫和队长,每三队配一名医师。

分工极细,比如有人专管本队饮水,大伙不仅自备水囊,若饮尽了队内还有备用。前哨提前一日探明前方路况、水源,回来禀报,第二日出发前便要根据消息斟酌要烧多少开水。若有人想去喝生水,负责饮水的人就会制止。

看上去琐碎的规矩,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在管。

大家起初觉着新鲜,后来不免觉着有些麻烦,可走了十几日之后再回头看,才发现这一路虽然疲累,却没出任何岔子,走得十分顺当,也就意识到了这些规矩的必要。

前半程路按着计划走,还算轻松。越往后走,人越乏,休息的间隔便要缩短,休息的条件也要更好。

祝明璃手头宽裕,从不在歇脚处省钱,该歇便歇,该补便补。

力气活干得多的人,便拿出一整日来好好休整;平日坐车多、走路少的管事们,这会儿便要出来干活了,清算物资,以及盘点新到的粮草。

祝明璃此番千里迢迢去朔北,是为支援建设而去,带的物资自然要足。可车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臃肿,因为她明白,这一路走过去粮草消耗极大,驼得物资太多,牲口也吃不消。

所以她从一开始便决定只带必不可少的后勤物资,以及自家产的酒精、药物、毛衣等等。至于其余车辆,装的却是酒、香皂、护肤品、精油这等轻便贵重的货物。

就拿酒来说,分量虽重,可与它等价的铜钱更重。这些钱拿去换粮、换布,分量又会更重。

祝明璃带着新奇货物上路,一路走一路换。但凡有人烟处便有富户,便有喜欢这些新奇货物的人。

离长安越远,那些人越难追得上风潮。她的货栈在太原、洛阳发展都很好,又有商队从这三处进货,贩到各地,而商队资金周转不易,每次进货不多,运到地方便成了奇货,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再加上“长安”二字本就是招牌,在世人眼里,那是最繁华、最金碧辉煌的地方,这些货物便也跟着身价倍增,价钱早已超过了它们本身的价值。

每到一处歇脚地,祝明璃便按照沈绩留给她的地图,循着上头标注的信息,哪家大户与谁沾亲带故,挑出两三户最合适的人家,亲自登门拜访。

虽素不相识,但有层关系在,也不算贸然登门,主家自然客客气气接待。

更何况这位娘子面子做得十足,她提前一日便让前哨递了帖子,措辞体面,说是北上寻夫,路过此处,想着与主家有些故旧渊源,特来拜访。

这“故旧渊源”么,自然是扯出来的。

祝家虽已没落,可在士林还有些人脉,拐弯抹角总能攀上些关系;沈家是武将世家,世交、旁支、亲眷也能扯关系。再不济,便搬出严家的名头,说与严七娘是闺中密友,听闻主家与严家有旧,特来拜会,怎么体面怎么扯。

这些年长安酒的名声很响,大部分功劳都靠山寺里诗兴大发的文人作诗宣传,又经文萃报推广,卖往各地,不知不觉中,长安酒已成身份象征。

祝明璃登门拜访,因来头不错,主家面上做得很热情,却不料这位娘子礼数更周到,一上门便奉上礼物。

主家一看,竟是长安酒,面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再看祝明璃时,那眼神简直像见了自家族人一般亲热。

这还没完,送完酒,祝明璃只谦和地笑道:“这是长安如今颇负盛名的酒,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我初来乍到,不晓此地风物,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包涵。”

对方连连摆手,说:“娘子太客气了,早闻长安酒大名,我记得那首诗……”说着便背出《文萃报》上登过的一首。

祝明璃微微一笑,只赞一句“郎君好才华”,又道:“除了长安酒,还带了些长安的新奇玩意儿,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说话间,她已根据座中人的年岁长幼、姿态神情判断出了此府各人地位,想好了相应礼物的说辞。

好比这一户,主家的女儿亲自出来迎客,那小娘子待嫁之年,落落大方,活泼可爱,时不时与其父说笑逗趣。

祝明璃便知这位郎君定是极宠女儿的,她取出礼物,是适合少女的鲜亮毛衣、香皂、一小瓶甘油、一瓶橘皮精油。

笑着对小娘子道:“见小娘子伶俐俏丽,心生欢喜,这里有些长安的小玩意儿,你瞧瞧可合心意?”

那小娘子一见到毛衣,眼睛便亮了,接过以后,发现触感柔软又有弹性,竟完全是羊毛织成。

她忍不住惊呼:“阿耶,这和我的羊毛短袄差不多!”

祝明璃便知,她的毛衣背心已卖到这处了,便顺着话道:“长安如今盛行这些,不过我倒更喜欢这精油,香气扑鼻、久久不散,还能让肌肤细腻。这面脂也一样,澄澈透明如水,抹在脸上像能融进去似的,用完以后,面颊都变得又软又滑。”

小娘子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就试,被她阿耶拦下了。

晚辈收礼只图高兴,大人却要掂量这礼物的分量。光是那长安酒便已价值不菲,何况这些给女儿的物件?

那位郎君便客套道:“祝娘子此行去朔北,路途遥远,无论路上还是朔北都十分艰苦,吃穿住行比不得长安。若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勿要客气。”

祝明璃本就是来以物易物的,哪会推辞?

便大大方方道:“确实有一事相求,我们从长安出来,带的东西不多,路上人多,消耗也大,若能有米粮接济,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门酒肉臭,这对当地富户来说,再简单不过,他们最不缺的便是吃食,当下便让人装了两车米粮,还添了些活鸡和新摘的菜蔬。

那装粮的驴车自然是送给祝明璃的,毕竟此番相谈甚欢,那主家还极爱长安酒,平日想买不好买,完全是送到心坎儿上了,自家女儿更是得了心爱之物,欢喜得快要跳起来。

除了两辆粮车,还额外装了一车草料,十分贴心。

祝明璃带着两个奴仆进来,赶着三辆驴车出去,装得满满当当的,可谓收获颇丰。

她便这般,用轻的、贵的货物,换取重的、实用的物资。

每至一处,便挑几头“肥羊”拜会,用酒、护肤品、香皂、毛衣,换粮草、换菜蔬、换活物,甚至换驴车马车。

若到了小地方,没什么能攀扯的故旧,她便拿出崔京兆的信,去拜会当地县令,由县里牵头,为她引荐乡间豪强。

一桌酒菜坐下来,可就好卖货了,只要有一人掏钱买了,便证明他财力雄厚、跟上了长安权贵的潮流,其他人哪能落下,自然争着掏钱。

祝明璃也不说是“卖货”或是“换”,只是说请各位帮忙解困,这些礼物是谢礼,一桌子笑语不断,宾主尽欢。

她出长安时,车队不算长,一路走一路换,竟越走越长。

换来的新鲜菜蔬和肉类,没走多远,便很快分给众人吃了。因为长期只吃干粮、菜干、肉酱,身子根本受不住,那些本就是用来补充的。

如此走了一个多月,车队上下瞧着竟都还精神,没有疲乏萎靡的。

越往后走,气候和地貌变化越明显。

祝明璃便吩咐放慢速度,各队医师的任务也重了起来。

每日启程前,他们须得挨个查看,谁脸色不对,谁精神萎靡。便是无力、没胃口这等小症,也绝不放过。连脚上起泡这等细微处,都要及时换药、轮班坐车。

一路被娘子照顾得这般妥帖,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更别提还能见识沿途风光,有时遇着繁华些的府县,娘子还会做东请大家尝当地特色吃食。

虽比不得长安,却也长了见识。从自个儿往上数,怕是祖祖辈辈都没有过这般行路的体验。

路程过半时,祝明璃又一如既往地在大伙歇脚时消失了。

大家以为她又会拖一车粮草回来,不想这回她竟还拉回两车蓑衣,外加一整车新鞋。

众人正纳闷,却听祝明璃开口:“诸位已走了不少时日,接下来还有半程,越往北走,路越难行,大家再坚持坚持。”指着这车新鞋新蓑衣道,“走了这么久,该换新鞋了,春日雨水多,蓑衣也得换新。大家记着,若身子有什么不适,务必告诉医师。”

在缺衣少食的此时,能免费拥有两套崭新的鞋和蓑衣,队伍里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大声道谢。

头一回出远门的人只觉着娘子妥帖周到,那些曾行过军的人,就更加明白这有多难得。

行军路上,莫说换鞋换衣,便是淋雨也是常事。将领只管粮草,哪管底下人脚上磨泡、身上害病?病了便是拖累,要提心吊胆。便是没有战事,路上丢命的都不在少数。

如今他们这些身有残缺的人,反倒走得比从前打仗时还舒坦,一路上,娘子都坚持说休息要紧,但凡能借宿都会借宿,只能扎营的,也会拆了车板铺在地上,又铺上草席被子,让大家好好歇息。

所以走了这么久这么远,竟没几个人身子出岔子,但凡有些苗头,医师就会及时用药,从不心疼钱。有时候病人自己都觉得不值当,自己这条命真值得这么些好药将养着吗?

本以为娘子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日后讲给子孙听都够分说一辈子了,谁想到还剩十五日路程时,娘子又做出件让人吃惊的事——招工。

当然不是给车队招人,而是告诉沿途百姓,到了灵州之后,她要发展许多营生,需要招很多人去做活。

只要肯卖力气,便有一日两顿饱饭。

这话听在当地人耳朵里,简直像天方夜谭。可再看车队这些人,一个个精神抖擞,面上轻松,哪有半点被苛待的样子?

他们待主家的那种敬重,是发自内心的,装不出来。百姓最为敏感,生活经历让他们更能分辨好官坏官,看周围人敬重的样子是畏惧还是真心便知。

祝明璃每到一处歇脚地,还是一如既往地换东西。粮草这些必需品自然要换,可她也开始大量换药材。

再往北走,药材稀缺,价钱高,成色还差。在没有自己的药田之前,能多囤些是好的。

万一有人路上没事,定居下来却水土不服,这些药材能救命。

这回她也不单拿贵重货物换了,有时也大大方方掏出铜钱,价钱给得很厚道。毕竟偏远之地并非人人追求奢华好物,有些人认钱,她也能找到对应之法。

离灵州越近,她招工的宣传也越卖力。

一个地方要发展,得有人。眼下衡量一个县、一个州发展程度,看的就是人口。

要想吸引人来,就得告诉他们这里能活下去。车队里那些人也帮着宣传,说得恳切。

可百姓故土难离,要让他们从祖辈生活的地方迁走,哪怕只是从村落搬到州府,各种文书也够麻烦的。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等祝明璃到了那边,把产业办起来就行。朔方节度使与沈家是世交,更是看着沈绩投军成长的,主管军政的大人一句话,批一批百姓迁过来做工,不难。

只是此时,她的话听在当地人耳朵里,半成可信度都没有的。

车队的人都是亲历过的,便告诉娘子手下做活有多好,不论你是残疾、孤儿、寡妇,都能去做工。

干活,便有饭吃,有地方住,管事的不打人不骂人,伤风感冒还有药、有大夫,做得好还有赏钱。简直世外桃源一般。

离长安近些的地方,见过世面的人或许会心动,可在这偏远之地,百姓眼里满是向往,面上却是惊恐。超出了认知的事,他们不敢信。

这让随行的人憋闷得紧,他们句句实话却没人信。不过这些地方的人,瞧着比长安的贫苦百姓更凄惨些,不信也情有可原。

像阿八感触最深,当初她去县里招呼一声,堂兄二话不说便跟了来。

可眼前这些人,要让他们离乡,哪有那般容易?

不过他们都信娘子的本事,她走到哪儿,都能像在长安那样,建起田庄,办起作坊,大展身手。

眼见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整个车队都激动起来。

祝明璃也激动,可她最明白,越是最后关头,越容易出事。

她反而放慢了速度,让大家慢慢适应当地的水、气候和食物。

每日晨起,她都要站在马车上给大家训话,反反复复叮嘱这些道理。

众人也压下了急切,只乖乖听着。娘子的话,总是对的。

最后三五日,他们走得慢,可这么大一队人马入境,沿途各县的县令早就层层上报了。

沈绩那边也在估摸着日子。虽因行路不便,通信不畅,可他了解祝明璃,知道她定会在春末最后一波春耕前抵达。

他便日日翘首期盼,心不在焉。

那些叔伯见他如此心系娘子,便知他与他二兄一样,是情根深种之人。没让她随军,想必真是如他所言,那娘子有本事,要慢慢行来,便也生出几分期待。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他们在边关待久了,消息闭塞,根本想象不到祝明璃在长安献了农具,让京畿一带增产两三成的事。

不过他们收了她的大礼,那些外伤药、酒精、急救手册,救回了老将的命,单凭这个,便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后辈媳妇多了几分看重。

这日有人来报,说一队车马往灵州来,约莫还有两日路程。

沈绩便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去迎。

几位叔伯觉着,前阵子刚打完一场,眼下太平无事,也不需全员镇守,正好回灵州歇息歇息,顺道给这位后生媳妇接风,好好谢她送来的物资,于是便与沈绩一同回了灵州。

入了府城,自然没跟着沈绩往城外继续策马飞奔。

年轻人的急切,他们这些老骨头是体会不到了,只望着他的背影感叹,彼此交换一个揶揄的笑。

沈绩可不像祝明璃那样大包小包,他只单人策马疾行,半点不累。

这几个月的操练,他的体魄又强健了许多,怀着满腔急切,足足追出去大部分的路程。

春末时分,一场细雨刚停,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清香,车队收起雨衣,搭在车上晾晒。

祝明璃叮嘱大家:“城外的路泥泞,大家下脚赶车仔细些,还有一日便到了,别着急。”

众人笑着应了:“是,娘子。”

话音未落,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便是压不住的议论声。

祝明璃正要钻进马车,听到动静不免疑惑,这一路太平得很,偶有不成气候的贼人也三两下便打发了,如今都快到灵州了,还有什么好惊的?

她掀开车帘,远眺而去。

细雨初停的旷野上,视野里尽是清澈的春景。远处,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高头大马上,沈三郎终于盼来了他远道而来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