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这边花样繁多, 畜牧场哪怕只看一个区,也要花不少工夫。

祝明璃适时引导大家加快脚步,往山脚那边走。

那儿是牧羊场, 也是毛纺作坊的所在地。

今天带崔京兆过来, 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让他亲眼看看, 手工业发展起来有多重要。

“京兆, 咱们且去看看那边的牧羊。”她抬手一指,山坡上白花花一片,羊群似云朵般散落着。

崔京兆点头提步,几个下属依依不舍地跟上去。

阿青正在那边候着。今天招女工一事,除了她总领, 胡女、畜医还有那几个徒儿, 也得暂时放下手里的活,等娘子巡视完, 就要赶去庄口应募。活计虽难找, 可田庄在城外,有心来的人也得等天亮才能动身, 这会儿想来还未行至庄前。

崔京兆一行人行至牧羊场, 恰与胡女等人相遇。

众人自上回见过这位胡女, 不过数月, 其变化已判若两人。

汉话说得流利了, 应对也大方,从前那股畏畏缩缩、惊惶不安的劲儿,全没了踪影。见了这一群官员, 她领着众人行礼,举止很是利落。

祝明璃问及招工事宜,胡女朗声应道:“回娘子, 都预备下了,梳毛、纺线皆不难,徒儿们个个都能带新手。这些活计,用心学几日便会上手,赶在立夏前学会绰绰有余。”

众人都暗暗吃惊,几个月前还言语生涩的人,如今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回话了。

崔京兆阅人无数,自是明白,一个人得安稳之所,生计有望,定然会大不相同的,眼前这胡女曾经身上的女奴气息,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招工?三娘这是又要招亡兵家眷?他知道祝明璃此前安置伤残兵卒、慈济院孤寡的事,严七娘曾与他提过。

祝明璃笑道:“这回倒不限于亡兵家眷。那些最困苦的人家,此前已尽力安顿。作坊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多,便想试试面向所有人招募,近处村落的妇人、城南的娘子女郎,凡愿来者皆可。”她解释道,“她们中许多亦是寡母拉扯一群孩儿,度日艰难。只不过田庄住处有限,或挤一挤合住,或每日搭送货的驴车往返,既可做工贴补,又不耽误照料老小。”

她如今手头宽裕,这上头银钱可以拨许多。

等众人消化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我以为,女工之事,素来重视不足。女子手巧,缝补裁衣、养牲饲禽,诸般营生皆不逊男子。衣与食,皆民生根本,而不止是侍弄田地。把女红手艺撇在一边,让女子找不到合适的活计,那总归是件憾事。”

崔京兆听完,并没有接话。

祝明璃也没再多说,该说的都已说尽。不论官坊还是私坊,要是能像江南织业那样蓬勃兴旺起来,自然是好事。北方适合养羊,毛纺业若能成气候,牧业也会跟着起来,一环扣一环,都能发展。

她只是提一句,并不打算冒昧地向京兆的治理献计。他几十年实务经验,比她自己纸上谈兵强得多,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几个下属还懵懵懂懂,崔京兆已经回过味来,徐徐道:“三娘说得有理。江南蚕桑,女子养家的比比皆是。长安这边,似此等营生尚少,不像南方那般,寻常女子可接大户活计,自食其力。三娘有心于此,是件益事,只是……”他顿了一下,“这毛织物与寻常布帛有何不同?羊毛所织,价恐不菲,怕不易普及。”

祝明璃笑道:“京兆且等今秋,容儿卖个关子。”夏日织造囤货,等到秋凉时节,毛衣、毛背心、护膝这些东西,就该登场了。

这些物件,男女老少都用得上。单说护膝,秋日降温,长安秋风又大,入冬之后更是冷得刺骨。要是把护膝做长一点,掩在裙袍底下,既包裹腿部,足够暖和又不显山露水。

大朝会的时候,满朝文武大多都是站在殿外,冷风一吹站一上午,寒风彻骨,要是能有副护膝戴着,岂不妙哉?想到满朝文武戴着护膝肃立的场景,祝明璃就可以听见钱袋哗哗作响的声音。

几个下属听到是纺线,还想凑近瞧瞧织机,四下找了半天,愣是没瞅见。

祝明璃却无意再往下细说,只领着众人往外走,嘴里道:“最要紧的,是人尽其才。若一家老弱,无力耕田,不如让他们做更合宜的活计,把田交予能耕、擅耕者,各得其所。”

说话间已到山脚,眼前豁然开朗。满坡的羊,像撒了一地的棉花团,新添的羔子尤其多,挤在母羊身边,煞是喜人。

崔京兆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噫”了一声。

“那山坡沟壑间,绿茸茸的是何物?”他指着远处,“看着不似寻常杂树野草,若是野菜,也生得太齐整了些。”

祝明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她试种土豆的地方。

她看了眼给她使眼色的严七娘,示意自己有数。

崔京兆既然看见了,她便道:“那是儿前阵子从西域偶得的稀奇种子,也不知是何物,便试着种一种。”当然不是试着种一种,她可是专门从田庄里挑了聪明灵光的年轻后生来照料这些土豆。

一边说,一边把崔京兆往土豆坡那边引:“此物瞧着耐旱,沟壑贫瘠地也能长。种在这儿,不占良田,权当摸索。”

“稀奇种子”四个字,已令僚属们目眩神驰,更别提“耐旱”、“沟壑贫瘠地也能长”。

这田庄就跟世外桃源似的,农事、牧事、作坊,样样都井井有条,样样都有新鲜东西,多这一桩稀奇作物,倒也不觉得突兀。

崔京兆还能稳住,几个属官已经按捺不住,争相道:“娘子此话当真?可否带我们去瞧瞧?”

祝明璃不慌不忙地笑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也只是试种,此物究竟是何物、可否食用、产量如何,一概不知。京兆最明白了,就是稻、麦这些咱们吃了几百年的粮食,想改良推广,也得三五年甚至十来年工夫。何况这来路不明的西域种子?”

她强调道:“最要紧的是,此物既然能在贫瘠的沟坎里长,那更能在田中生长。要是冒冒失失宣扬出去,老百姓把良田撂荒了,都来抢种这稀罕物,到头来发现这东西不顶用,岂不是害人?”她假意叹道,“故而我将它种在僻处,离粮田远远的,自己摸索,自己试,没敢急着往朝廷献。”

崔京兆一针见血:“三娘思虑周全,正是这个理。南边山坡多、田好,易种果树,卖价高,故而有人让治下种橘,贩于各地,初时一切都好,可过了几年,百姓皆不愿种粮,全来种果树,本末倒置,粮产大减,一团乱麻。”

那几个原本激动不已的下属,听了这话,也熄了心思。

能赶上上一回献农具,已经是难得的运气了。

走到坡上,那片作物看得更清楚了。叶苗长得壮实,应该和萝卜类似,乃土里结块茎的。

众人不好贸然上前刨土看块茎,光瞧那苗的长势,应当不差。

崔京兆一开始只当祝明璃是个聪慧能干,将来可成大器的后辈,甚至觉得她的前程未必输给自己那几个得意的门生。可这会儿望着沟坎里这片绿油油的苗子,他心里那杆秤,悄然偏了。

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尊崇儒道,对玄理天机也是深信不疑。

能得西域奇种,还能在贫瘠的沟坎里种得这么旺,这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吗?哪朝哪代都有应运而生的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百年前有农圣著成农事巨作,三娘是否也有同样的气运在身?

他差点张口问祝明璃的生辰八字,想偷偷推演一番,到底忍住了,只郑重道:“三娘于此物,定要多上心。”

祝明璃说:“这是自然。只是此非一岁之功,许多事或需后人接力。”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两个一脸茫然的侄女的肩膀。

崔京兆看着这画面,不觉露出慈蔼的笑意。

他把祝明璃看作得力的后辈,祝明璃看待两个侄女,何尝不是同样的期许。一代传一代,不就是这样么。

他怕她年岁尚轻,若此事受挫,难免颓唐,便温言道:“若有不顺,亦不必强求。你如今做的,已极好了。此物若能试种成功,便是功劳一桩;纵使失败了,只要真是好物,朝廷自可再去西域寻种,知其性,再行引种,便不至于一头雾水。”

祝明璃笑着点头,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三五年时间,土豆足够大量繁殖,到那时自己产业也更大了,系统积分攒够了,还能再兑换脱毒的新种薯。

更关键的是,崔京兆这些年声望颇高,都言其五到十年入阁,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到那时,由他主持推广,既可保良种不废,又可防百姓一哄而上、荒废本业,毕竟他方才那番话,分明也有这层顾虑。由朝廷出手种植,用作荒年的囤粮或是军需储备,是最理想的推行方法。

一圈巡下来,不觉已到午时。

祝明璃的田庄虽然比沈家田小,但肯定管理运作更得当。

她未作任何吩咐,管事在听闻京兆入庄后,已经自去安排饭食、收拾场地。

祝明璃见崔京兆和几个下属还俯着身想拨弄苗细看,便笑道:“已到午时,诸位若不嫌庄上饭食粗简,就在这儿用些便饭吧。”

一行人便歇了心思,返回庄内用饭。

饭毕,崔京兆还有些意犹未尽,离闭坊还有些时辰,他还有好些地方想看:那农事学堂,佃户们怎么受训,要是法子真管用,他打算先遣自家庄头来学,回头再往公廨田推广。

正琢磨怎么开口,忽然有个管事快步走到祝明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祝明璃点点头,转而对崔京兆道:“招工那边得儿去定夺。京兆请自便,各处都随意看。”笑着道,“庄上人都认得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崔京兆立刻改了主意:“我也随三娘去瞧瞧。”

几人行至庄门口,却见队伍已经排得望不到头。

祝明璃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田庄位子偏僻,路远,即使城南的百姓坊门一开就动身,紧赶慢赶也得这个时辰才到。她心里预期,城里城外的,稀稀拉拉来十几个人就不错了。

没成想先前安置的那些雇工,还有慈济院的孩子们,四处帮忙传话。“祝娘子”这名字,在城南那一带已经有人听说了,都知道这位东家靠谱。

更紧要的是,长安城里能给女子做的活计,实在是太少了。

大多数人家宁可买个奴婢,使唤一辈子,也不愿雇贫苦妇人做工。城外村庄就更难,想挣口安稳饭,简直没处找去。如今听说城外田庄招女工,且就在庄上,不必入城,哪有不愿来试一试的道理?

队伍里,有四十来岁的妇人,也有跟沈令姝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小娘子。

庄上的佃户正忙着维持秩序,让众人排好队,挨次领碗井水喝。碗不够,但也不让共用,喝完水的碗,必须到引水台下冲洗干净。庄上历来讲究洁净,如今更是在娘子眼皮子底下,更要注意。

来应募的人见了这阵仗,越发觉得,这大户人家做事这么规矩,庄门口还有引水洗漱的地方,肯定不亏待做工的人。

祝明璃看到场面还算井然有序,便安心转头问阿青:“预备的人手够吗?”

阿青四下张望,见胡女正带着几个徒儿匆匆赶来,忙道:“应当够!”

祝明璃瞄了眼大概人数:“分六队,同时面试。”

她往场中一站,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纵然来人远超预期,也没有生出慌乱。

她语速很快,交代阿青:“第一,问家里情况,优先招雇那些拖家带口、一个人撑着一家的;第二,手要巧,人要老实,回话不躲躲闪闪,无油滑之态;第三,住愿挤一挤合住的,庄上安排宿处;城南诸人,可搭每日送货驴车,这些要告知……”

阿青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前面众人看到的,都是已经做成的成果,庄稼长得壮,牲口养得好,样样井井有条。

这场招工,才是真正的管理过程。

阿青领了命,即刻分派下去。

佃户们迅速把长队分成六列,胡女和几个熟手女工各守一队,立马开始询问面试。

阿青居中调度,来回巡视。

沈令仪、沈令姝没等叔母开口,便学着赶来的喜娘、管事等人,主动上前,一个拿册子记录,一个帮着问名字。

严七娘更是早铺开了纸笔,审视着整场流程,笔尖走个不停。

祝明璃没再多吩咐一句话,她只静静站在场边,偶尔俯身听几句面试对答,偶尔示意面试官多问一两个问题。其余时候,便与严七娘低声商议,哪些可以写进书里。

落选者,每人赠块饼子,算是贴补这一趟的辛苦。

应募的人虽多,却无一人争执,秩序井然。

田庄里烧饭婆子听到来人太多,饼子不够,便立刻烧柴烙饼,及时出锅送到这边来。

第一轮筛下去的人,领了饼子,连连道谢而去;留下来等第二轮的人,手里也有饼子,安心候着。

崔京兆望着这景象,久久无言。

他执掌京兆府,每日经手人、事无数,可像这样运转丝滑的场面,他那里也不多见。

下属中,有庸惰者,有狡黠者,有专务钻营者,有遇事则慌者。所以他成日严苛黑面,令下属敬畏,否则事难成也。

可祝明璃这里话也没说几句,其他人便明白她心思,各司其职,跟齿轮咬合似的,流畅地运转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下属,几个人正凑成一堆,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什么。

再转头看祝明璃,她从容立在人群中间,跟严七娘聊着书稿,眼角余光却始终拢着全场,偶尔抬一抬下巴,面试官便添一个问题。

两相对照,天上地下。

崔京兆忍不住低斥那几个挤作一团的下属:“若闲着无事,便去帮把手,或学着些,别杵在此处只看热闹!”

女工招雇完成后,剩下的便是培训上岗了,这些田庄早已驾熟就轻,祝明璃丝毫不用操心。

今日一趟,该办的都办完了。

和崔京兆等人一同出庄的路上,崔京兆问:“三娘,我可否派管事前来学习?”

祝明璃心想,崔京兆在京中除了与并未入仕的严翁交好,一向孤傲冷淡,少与他人有牵扯,如今为了农事,竟也主动迈出了一步。

“自然。”祝明璃哪有不应。

一开始是为了农事,后面再打交道,那就可不限于此了。书肆那边,日后崔京兆给点意见、帮忙点评,甚至是留心一下优秀学子,都是很强的外援。

又完成大事一桩,祝明璃心情松快。

随着晚春的褪去,夏日的燥气渐渐升腾。祝明璃不再似前几个月那般忙碌,手下的产业都在慢慢发展中,她只需要从中调度即可。

前些日子秀娘把货单最终确立下来,东市的铺子便开始修葺了。

夏日既然要到了,又是乘凉饮酒的好时节。砍了许多吃食的杂嚼铺子重新上架卤味、冷吃等物。

只不过这次的鸡肉都是由田庄送来的,每日送货的驴车增多,回去时正好带着城南的女工上工去。

祝明璃一边感叹时间过得快,一边安排糕肆那边减少蛋糕的产量。天热了,易坏不说,胡商那边也容易买到不新鲜的牛乳酪浆。

糕肆的人手空闲出来,祝明璃便想着,柴价下来了,气温也高了,总得烘烤点什么。

所以沈绩下值回来,发现最近好不容易闲下来的祝三娘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少不得关心:“三娘在忙些什么?”

祝明璃卖了个关子:“下一次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绩抬眉,不敢相信地试探道:“与我有关?”

祝明璃顿了顿,斟酌答道:“算是吧。”

沈绩少不得喜上眉梢,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就听祝明璃道:“再过几日,令衡那边终于空了下来,你下次下值回来,记得和他好生谈谈。”

沈绩被打了岔,跟着她的话头跑:“嗯?”

祝明璃摇头:“我遣人问了,球赛没那么频繁,但他近日总是早出晚归练马习武……”

沈绩愣了一瞬,旋即便反应了过来,蹙眉:“这可不是为了打马球。”

沈家祖传的倔脾气,一到这个年纪就会自动发作,触发些什么意气行事,贸然远走,孤身投军事件。

当年父兄为沈三郎沈绩头疼,长大的沈三郎又为下一代沈三郎沈令衡头疼,沈他少不得生出一种“因果报应”之感。

沈绩挫败的把脑袋往桌案上一磕:“唉,三娘,我……”

毫无经验,祖祖辈辈都靠打服,可这代当家主母祝三娘不准请家法,那他就没招儿了。

祝明璃被逗笑了,拍拍他的头,叫他别愁了:“好好说,令衡又不是听不进去。若是实在拗不过,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放手了。”

“拗不过”三个字让沈绩太阳穴跳了几下,抬头恳求:“三娘,你帮帮我。”

祝明璃是居中派,并不接招,只是笑着答:“等你下值回来,尝尝新吃食,算是帮你打气。”怎么不算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