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人最爱凑热闹, 但凡有些新鲜事,总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酒肆推脆皮五花肉,只需要这群嘴快、精力旺的小郎君做免费水军就行, 都不需费心思, 更不必推得太过, 庄子里的猪长得没那么快。
但酒却不同, 自产自销,只要人手足、地盘够,规模随时可以扩大。
大兄那边将搜罗来的好诗词给了祝明璃,她再转交严七娘。除了靠严府传出去,自己也要出力。
如今有书肆作舆论中心, 好处便显出来了, 只消在新印的文萃报上,附上“长安酒”的诗词便可。五首里掺上两首, 回回更新都夹杂私货, 足够洗脑。
然后就是等名气发酵。眼下更须她留意的,是染坊与布帛肆这两处。
那日沈令衡被长辈领着“逛铺子”, 老实得不得了, 半点瞧不出球场上的混账模样, 设计师挑布, 画师勾勒图样, 绣娘为他量体……他只需做个模特,而祝明璃却要忙个不停。
许是她开出的条件着实打动了她们,画师娘子不停笔, 与设计师娘子飞速规划布匹搭配,布帛肆重整进度推得极快。
还有个好消息,设计师娘子禀明道:“院里几位姊妹都愿来店里做工。”以眼下布帛肆的规模, 聘五位设计兼销售确实有些多。
但祝明璃既瞄准了中端市场,便打定主意先将人才拢到手中。
她道:“若都愿来,后头屋舍怕不够住了。只能劳烦你们先挤一挤,我再沿着墙搭两间新屋。”
包吃包住,月钱也不低,这般待遇,长安哪儿寻去?设计师娘子愈发感激:“娘子哪里的话,我们赁的那院子小,本也是姊妹们挤着住。这儿后院宽敞,不碍事的。”
若这活计能长久做下去,赁的院子便可退了,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钱。
祝明璃却笑道:“无妨,反正日后布帛肆做大了,总还要添人手的。”如今她在修葺这事上已熟门熟路,尤其是秀娘,都快与那些匠人、料商混成一支专精装修队伍了。
设计师娘子很是佩服,祝娘子果真魄力十足。布帛肆还未开业,便已想到扩大营生这一节。
她在宫外待得不久,更不懂买卖经营,虽心下有些忐忑,但见祝明璃信心十足,也跟着安下心来。她想,当年在宫里连刁钻的后妃也能应付,日后开业时多劝动几位娘子买布,应当也不难。
布帛肆在重整,田庄也一样在扩张。
返乡雇工带着曾帮衬过自己的乡亲,陆续来到了田庄。
路不算近,但返乡雇工认为值得翻山越岭。不过对于结果,他们心中难免忐忑。
带来的同乡也一样,试想,一个曾在村里快要饿死、全靠乡邻接济的人,某日被一位年岁轻轻的娘子带走,说是“靠自己劳作挣生计”,随后便消失在乡亲们的视线里。
这一走,再没回来。
原本就破烂的茅屋,去岁那场急雪压塌了大半。人都不在了,自然也没人想着去修。
偶尔提起这人,乡邻都叹“可怜”,猜想许是被人骗去害了,或是饿死半道上了。
阿八的堂兄便是这般想的。他一直在镇上做活,直到冬雪封路、镇上没了活计,才赶回村来,想着开春再去寻营生。不料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接济的堂妹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虽是堂兄妹,却算得上相依为命长大。当年阿八的父亲从军前,曾嘱咐长兄长嫂照看孩子,只可惜这两人也没熬多久,相继离世。家中无田,连好生种地都不能,阿八的堂兄便卖力气养活自己,时不时接济堂妹。
这些年便是这般过来的,谁料此番回来,阿八却没了。
他焦急地问村里人:“你们都不拦一拦吗?万一是凶恶之人,将阿八骗去害了怎么办?”
村人也很难过,解释道:“当时只觉得不像骗子,身后跟着气势很足的汉子,说是将军府娘子特意派人来救济的。”
阿八的堂兄抓住了关键词,沈?
军卒家口谁人不知沈将军,但他自不可能跑去长安城沈府讨说法,只能盼着村人所说是真。可这等事实在稀罕,镇上富户不少,好心人却少之又少,或许长安城里不一样?
便这般悬着心等到开春,仍无阿八的音讯。他只得又回镇上找活计,给村人留了话:若有阿八的消息,定要来知会他。
村人唏嘘,即便觉得阿八不会再回来了,也都应下。没想到,阳春三月末,阿八竟真的回来了。
众人一时都没认出来。
从前的阿八又干又瘦,面色蜡黄,如今瞧着个头蹿高一截,脸上也有了肉,最重要的是眼神有了光。身上穿的再不是布满补丁的破衣,脚下还登着合脚的鞋,肩上挎着两个大包袱,看上去很是有力气。
阿八包袱里装的,是她这几个月在坊里做工攒下的工钱。庄子上设有专供庄户采买日常用物的地儿,在此处买比货郎那便宜。但阿八一直省吃俭用,什么也没置办,就为着有朝一日回村,将钱还给这些年来扶持过自己的乡邻。
哪怕是当年给过半块饼、一口米汤的,她都用心记着,一一回报。
很快,整个村子都晓得阿八有了奇遇,正挨家挨户地还情。许多人连地里的活也不顾了,飞奔过来瞧热闹。也有那听说阿八在“发钱”,想来分一杯羹的。
阿八只是瞧着傻愣而已,这些日子在庄上做活,从待人接物到如何管教学徒,接受了许多教导。又常与阿青、喜娘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对那些想卖人情、托她带自家“发财”的,一概不理。
见自家那破烂茅屋被雪压垮,长满青苔,无人打扫,阿八便知堂兄这些时日不在村里。向相熟的阿婆打听,阿婆连忙告知。
阿八便去村长家,付了铜钱,搭上去镇上唯一的驴车。连村长也忍不住问:“阿八,这些时日你都去哪儿了,难不成真在沈将军府上当婢子?”
阿八无奈笑道:“我是良籍,哪能给人做婢子?这可是违律的。”
听得村长咋舌。从前那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如今张口竟能提“律令”了。
人凑齐后,驴车便朝镇上驶去。阿八寻着阿婆说的地址,找到了堂兄做活的地儿。
堂兄听有个自称“阿八”的小娘子来寻,连忙放下活计,从后门跑出来。只见外面站着个有些面熟的小娘子,一时竟没认出这就是阿八。
直到阿八笑着喊他“阿兄”,他才恍然。
一肚子话不知从何问起,倒是阿八先说:“阿兄,你可愿去京畿庄子做活?你放心,在那儿肯定比在镇上好,不仅能吃饱穿暖,便是种田,也有省力的农具和耕牛。娘子是大善人,还有专门的医婆给大家瞧病,便是不擅农事也不要紧,管事都会细细教。”
她这一连串话砸得堂兄头晕,半晌反应不过来。
“我之前便想着来寻你,可一直忙,不是在学木工,便是在做农具,抽不开身。这回也是庄上大管事特许,我才得几日空闲。”
什么娘子?什么庄子?木工?阿八怎么会做农具了?
阿八心里惦记着工坊的活计,没太多时间留给他细想,只道:“你快去将这活辞了,跟我上路吧。我们早些回庄子,免得旁人抢了先,到时人手招满了,管事也不会因我特意给你留位置。”庄子上每晚都会宣读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可拉帮结派、以公谋私”,她如今虽是工坊里顶要紧的匠人,却也不能破例。
若是旁人跑到跟前说这么一通话,堂兄定觉对方烧糊涂了。
但阿八的态度太笃定,变化也太惊人,堂兄只顾着震惊,以至于没旁的力气怀疑,稀里糊涂地跟着阿八走了。
即使是东家赖着半个月工钱不给,阿八也只是道:“算了,别计较了。”她明白外头都是这样,哪能像娘子那般心善。
两人雇了驴车离开镇子,走了快两日,才终于回到京畿。连堂兄都走得头晕眼花,阿八却还能坚持。
这些日子一日两餐养得好,体力也足,即便气喘吁吁,歇息时还能给堂兄讲讲庄上的事儿。
所以这几日,在堂兄心里,阿八口中的“祝娘子”简直和菩萨没两样。他愈发怀疑,这庄子到底是真是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沿着水渠走,远远瞧见一处围墙栅栏格外高耸的庄子,阿八笑道:“看,就是那儿。”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那里便是她的家。
堂兄咽了咽口水,这么大的庄子,比镇上老爷的田庄还要气派。可要去那些老爷庄上都难,且成日为租子发愁。像他这样的,真能进这么大的庄子?
他发愣间,阿八已扯着他胳膊快步往前走了。她瞧见庄子门口有许多人在往里进,得赶紧。
依娘子的吩咐,入庄皆须严核,故庄门前站了些汉子。阿青正与喜娘一一询问、记录。
这般阵仗,加上庄子气象恢弘,众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但刚加入长队,立刻便有帮忙的小童递上一碗井水。
长途跋涉,正是口干舌燥之时,一碗清凉井水下腹,忐忑的心立刻安定了不少。
阿八也排到队尾,队伍缓缓前移,很快轮到他们。
阿青抬头见是阿八,笑着同她打招呼。堂兄极是震惊,没想到阿八竟能与这位威风凛凛的娘子说上话!
忍不住想,难道她说自己在工坊干得好、还带着学徒,竟是真的?
他一边颤抖着,一边出具里长与保人开具的文书,又细细说明自家情形。阿青一一记下,招佃户有许多手续要走,毕竟这是崔京兆亲自来过的庄子,祝明璃更是挂了名的“三好庄主”,万万做不出藏隐户的事儿。
记下名字并不代表过关,还需经过一番问话,这些娘子早先都交代过,众人心中有数。
就在庄口旁的草棚下,挨次问话,因这次回村寻来的都是知根知底、踏实本分之人,倒没什么不能留的。
招工参考后世国营工厂入职手续,头一桩便是讲明庄中规矩与福利。阿青领着新来的二十余人,在庄中边走边看,细细介绍:这是田庄之前的田,如何缴租、年收成,农具、绿肥粪肥如何使用……
为了让车马好进,田垄的地都是众人趁农闲时夯平的。一路走来,视野开阔,田亩皆深翻过,整齐播种,显是精心打理过的良田。
在他们村里,便是村长家田也未必有这般肥沃。再看那些正做活的佃户,个个精神极好,全不似寻常农户饥一顿饱一顿的模样。
再听阿青介绍福利,众人虽有些词不明白,心中却渐渐踏实。
“已错过春播时节,余下的日子大家便好好侍弄田地,等下回播期至,庄上都会细心教,届时还会辟出‘示范田’来给大家学。”
示范田?这又是没听过的词。
众人晕晕乎乎,脚步发飘。从离村到踏入庄子,一路都像在做梦,生怕好梦醒了,徒留一场空。
走过田庄,便是畜牧区了。到这儿规矩更紧,阿青肃了颜色:“此处禁止喧哗,因里头养了许多牲畜,庄上的粪肥也多从此处出,莫要掉队,也别四处乱碰。”
众人乖觉列队,继续前行。
若说方才的田亩令人惊叹,那畜牧场便教人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见过这般样式的屋舍。
有鸡、有豚、有牛,远远望去,山坡上还有羊群。
他们一辈子在村里镇里打转,见过最阔的便是镇上的豪强,能供养起这般畜牧场的,该是何等人家,莫非是天潢贵胄?
一路上各式木牌标识,不认字的他们也能看得明白,还有许多穿着利落、神色从容的雇工在此洒扫喂食,仿佛这只是他们寻常日子的一天。
往左便是作坊与工坊,但阿青并未领他们去那边瞧。只怕这群人一时承受不住那般冲击,真要魂飞天外了。
她向右拐,走到新扩出的那片地:“这儿便是你们日后耕种之处。”将具体安排略说一遍,便带他们绕到后头的空屋舍。
“这儿是日后各位住的地方,每日晨起有人敲钟,不过也不必怕睡过头,畜牧场里的鸡鸣声够响。”阿青开了个玩笑,却无人笑。
众人只是愣愣望着这些屋舍,这般好的房子,真给他们住?
一看便是新修的,半点不透风,连门框都是结结实实的木料。顺着敞开的门往里看,还能见到新打的床榻。且这屋子不是一两间,而是成排建起。
他们这一排尚空着,但前头那一排已有人住。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摆,还晒着萝卜干——这些都是用发的“粮票”兑来的。
不过阿青尚未讲到这些,她一路讲解,早已口干舌燥。具体的细则,还得晚些细细分说。
作为庄子的大管事,最要紧的便是叮嘱娘子最看重的:“在此住,一定要保证洁净。”
纵是佃户不直接接触牲畜,但若因不卫生染上什么病,传给了庄上旁人,那便坏事了。况且在作坊做吃食的人也住附近,万万不能影响他们。
众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惹了阿青不快。若到了这一步因不懂规矩被撵出去,怕是会悔恨至死。
差不多讲完,余下的便交给每晚宣读规训的管事小娘子去办。
阿青抬眼看看日头,已近暮食时分,便道:“大家先去安置,我已分派了屋子,每三人一间。将包袱放下,净手擦脸,稍后随我去用饭。”
众人又是一怔,用饭?
来时路上同村确实说过“包食宿”,但没想到竟是真的。不过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佃户是何光景,顶多是稀汤寡水,万不可能让人吃饱。
阿青领着他们走到统一同食处,远远便见炊烟袅袅,几名婆子正抬着大缸熬煮。
有雇工,有佃户,有年长者,也有小童,皆规规矩矩排队。这是一日中最放松的时辰,絮叨闲聊着,缓缓前移,人人都端着自家的碗筷,这些须得自己洗净。每人一碗,依劳作轻重、食量大小来打。
新来的自然排在队尾,也无自带碗筷。阿青道:“会发给你们,但用后须得自己洗净。日后打饭也得自带,虽是木碗木箸,磕碰不坏,也须仔细爱护,不能因为是庄上白给的便不珍惜。”
队伍虽长,却很快轮到他们。朝那大锅中一望,顿觉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
锅里岂止是豆汤,实实在在有米粒在里头!
他们瞪大了眼,却见周围打了饭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有的捧碗往地下一蹲便吃,有的娘子讲究些,将碗搁在竹打的高案上慢慢享用,全然不像在用一顿了不得的饱餐。
众人接过碗,手忍不住发颤。
待真真切切吃到那一口热乎乎的黍米粥后,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不是梦,竟都是真的。
明明还未真正成为佃户,开始耕种,但这一碗饭已教他们吃得眼眶发热,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袖子抹眼。又想起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小娘子强调“须洁净”,忙又忍住,唯恐自己这般举止污了旁人眼。
此处是分批用饭,带他们来的人正在与喜娘禀话,并未同来。旁边用饭的雇工见了,心□□谅,想起自己初入庄时的不安,宽慰道:“既来了,便安心罢。娘子是顶好的善人,日后勤勉做工,莫辜负娘子的用心便是。我初来时,也是这般惶恐,可娘子说了,‘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咱们吃饱了,多出力,自己挣得多,庄子也越来越好,是不是?”
他们哽咽地应着,看向正在用饭的男女老少。有身强力壮的佃户,也有瘸腿断臂的汉子,有个头不高的小童,也有驼背瞎眼的老妪……他们都在此寻着了归宿。
这些新来的佃户瞧着,忍不住心生羡慕:日后,我也能像他们一般吗?
简单接待后,阿青便不再露面。娘子早先交代过,庄子越来越大,不能只靠几名管事,须得提拔下头人。故余下时候,便由这些领队向新来的佃户细讲规矩、说福利、谈奖罚。
庄子如一架精巧器械运转着,众人各司其职,充满奔头。
作为田庄大管事,阿青有许多事要忙,比如染坊的进度。
牧羊场地盘最大,屋舍也最多,染坊便挨着搭建。春播过后没那么忙,庄上有力气的佃户便自告奋勇来搭屋,秀娘买来材料运到庄上后,便未再请匠人。
人多力量大,做得快,又因是给庄子干活,个个格外仔细,成品不比花钱雇来的匠人差。阿青不教他们白出力,一一记下名字,好让他们以力气兑换粮票布票等。
反让这些佃户不好意思了:“本就是闲着,每日还能吃两顿饱饭,一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若连这点力气活也要领赏,那可真是厚颜无耻,愧对娘子的关照了。”
几人推让着,硬是将粮票塞回阿青手里,弄得阿青无奈摇头,苦笑不已。
他们说得快,情绪又激动,胡女听了个半懂,懵懂地望着阿青,用蹩脚的官话问:“这边搭好了,何时染色?”
这些时日,她挑选了信得过的女童来钩织练手,已十分熟练,只等毛线尽快染出色,便能出货。作坊那边日日都在出酒、出粉丝,她们牧羊场也不能落下。
胡女与这些佃户是一样的心思,只想着多出力,莫辜负娘子的善心。尤其是自己是花重金买下的,她既感恩,又常觉不安,有时夜半惊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人牙行里,衣不蔽体地任人挑选。
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被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小屋,才恍然惊觉早已有家了,热泪满面。
阿青问:“物什够了吗?若够了,便可开始了。”
胡女连忙说了一串话,夹杂着官话与胡语。胡汉女在一旁翻译道:“够了。在草原时,都是随手摘了花草便能染线,哪像这儿,有这么多器具、这么大的缸,染起来不知多方便。”
阿青笑道:“好。那你先取些毛线试染,出了色样先别急着大批染,我遣人送到府上,让娘子过目。”
所以等祝明璃安排完马球队的宴席,又去印坊看了活字雕版进展,将新印的书册顺道带回书肆,准备回府审稿,预备下一波文萃墙上新时,焦尾自外匆匆走来,喜气洋洋:“娘子,染坊那边送新染的毛线来了。”
将竹匣一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绞绞五彩斑斓的毛线。
祝明璃拿起细看,捻了捻,手感软和,染色也牢。
她既惊讶于胡女的手艺,又欣喜进度之快:“很好,这么快便染出来了。待布帛肆开张,说不定还能连护膝、薄袜、佩囊一同上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