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情形着实出乎意料。

小厨娘心下茫然:秀娘不是盘算着夜里做三五碗索饼, 给学子们垫垫饥便好么?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反应,还是秀娘从杂物间出来,笑着周旋:“各位郎君见谅, 书肆头一回张罗此事, 准备不周, 原想着只是夜里简单备些吃食……”

小厨娘连忙跟着点头。她在府里也常做夜宵, 有时大房二郎夜里温书、大娘潜心画作误了暮食,她都会按娘子给大厨房定下的规矩,简单做点吃食。

和每日三餐不同,主要讲究一个“快”字。

不过,二房三郎过来时, 需得“快且量大”, 也是她这个打下手的能应付的。

书肆这条街没有食店,得往外走一段路。正是饭点儿, 人多, 还得等。用完了折返回来,一来一去耽搁不少时间。

南方口音那位郎君摆摆手:“无妨, 能饱腹就行。”他嘀咕道, “再难吃, 能有国子监的公厨难吃么。”若真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不还有粉丝可以顶上嘛。

说完, 他便大步朝棚下走去,挑了个最里面的座儿,丝毫不嫌弃陈设简陋。

这木棚只是为夜里用食有个地儿, 买了茶肆用的长桌长椅放着,要多凑合有多凑合。白日垂着帘不美观,秀娘还没来得及放下, 所以他往那儿一坐,连挡风的物事都没。

秀娘惊了,你们南方来的小郎君这么好养活吗?

人家屁股都坐上了,再推拒反倒不美。秀娘是个生意人,知道得顺着客人的心意来,快步走到厨娘身边:“可能做?”

厨娘犹豫回答:“……能。”若真如这位郎君所要求那般,不讲究味道,只饱腹,那倒也不难。夜宵怎么做暮食就怎么做。

秀娘当即拍板:“那就做。”

小厨娘冷静下来,点头,转向灶台。

大伙儿在阅览室那边一瞧,这是能用暮食的意思?那敢情好,他们也不用跑了。

立刻往棚下走去:“那我也来碗。”

“还有我。”

眨眼的工夫,长凳就坐满,没了位置。紧跟着从阅览室出来的学子见状,又坐了回去,心想先看会儿书,等座空出来了,再过去对付一顿。

别说,还真方便。这间书肆的东家当真周到,这个法子好!

既是按照“夜宵”来,食材都已备好,立刻就可以做杂酱面。提前拉好的韭叶索饼下锅煮沸,捞出,舀一勺早熬好的炸酱臊子便成。

这是府上常做的菜色,冬日炸酱被冻住,也不怕变味儿。

她数了数人头,怕面条粘连,一锅煮不下,便又架起一锅,吩咐旁边想帮忙的孩子:“去打水。”

又对另一个孩子道:“烧柴。”在沈府,这些都不需要指挥,动作还能再快点儿。

棚下的学子们就跟去食店一样,干坐着等饭。虽然想去阅览室等,但又怕座没了,吃不上饭。

短短几日,“占座”的思维已经深入人心。

秀娘把碗端到灶台旁,又赶紧过来把两侧的帘帐垂下来,给他们挡风。再把煮过的筷筒拿出来,摆到长桌上。

忙完这一通,想去灶台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发现那里早成了小厨娘的天地。她顺着码放齐整的盆碗依次下料,长筷翻搅,确定索饼煮熟后,伸手:“碗。”

帮忙的黑丫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忙将左手边的碗递去——连碗的位子都摆得很有讲究。

小厨娘左手拿碗,右手夹面,一转一抬,一碗完成。又伸手,黑丫头连忙再递,咔咔几下,数碗面条已整齐码在案上。

再端起炸酱碗,依次舀上,洒上黄瓜丝,齐活。

两个孩子还愣着,她只好开口:“端过去吧。”

嗯?这就好了?

她们连忙端起面碗送往棚下。

她们没反应过来,学子们更是诧异。食店人多,做起来也没那么利索,总要等上许久,今日感觉刚坐下,索饼就上桌了。

既然都丑话说到前面了,只为饱腹,那也没必要要求太多。各自拾筷,搅搅冒着热气的面条,往嘴里一送——

肉香澎湃,咸鲜浓郁。细碎豚肉末混在面条里,筋道入味,油润不腻,对于午食遭受公厨折磨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霎时间,院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嗦面声,安静极了。

看这阵仗,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秀娘走到厨娘跟前:“你不是说只简单备了些?”

厨娘点头:“是啊,都按府上的规矩来的,比不得午食暮食的正经菜色。”

秀娘惊了,难怪娘子食店生意那么好,不敢想象平日府上吃食有多精细。

太美味了,学子们吃得快,饱腹感跟不上,一碗下肚跟没吃似的,完全不过瘾。碍着面子,不好再要一碗,寻思着明日一定提前说加量。

定价都是商量好的,秀娘赶紧上前把账结了,和两个孩子收拾脏碗筷。

用完暮食的学子回到阅览室,室内众人便知有空座了,赶紧出来用食。

这下倒好,整个阅览室的暮食都要包圆了。幸亏趁着府上岁末采买,多备了碗,又拿店中较新的碗盏凑数,勉强够用。

可碗凑够了,索饼不够。

“只能请他们外食了。”秀娘十分无奈,“谁料得到是这般情形?”

小厨娘擦擦汗:“若在府上便好了,午食暮食若有剩米,还能炒一锅应付。”

秀娘听不懂她说得是什么,只能摇摇头,走到等待暮食的郎君们身旁解释。

对方闻言也没怪罪,而是对两个孩子招招手:“可否帮我往坊南买两个煎饼回来?这是跑腿钱。”反正有用食的地儿,也不用专门出去,在这儿凑合吃煎饼也成。

好吧,读书人脑筋就是活络。秀娘对两个孩子点点头,她们便揣着铜板麻利出去跑腿。

在暮食买回来前,学子们回到阅览室等待。院子里安静下来,秀娘走到小厨娘身边:“瞧这情形,夜里那顿也不能省,你要不再揉点饼?”

小厨娘却摇头:“头回张罗,也不知多少郎君要用。备少了伺候不周,备多了又浪费。饼子揉出来,搁久了发干,滋味便差了。不若蒸点米,晾透,夜里炒着吃。若有剩余,明日咱们也自己炒着吃,隔夜反而更香。”

沈府教出来的厨娘,物尽其用,不浪费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秀娘在厨艺方面并不擅长,闻言只是道:“那就依你的。”想到书肆今日的混乱,不免发愁,“总得想个章程。”

厨娘一边准备一边道:“既然想不出法子,何不禀报府里?”

“哪能事事劳烦娘子,显得我太不中用。”秀娘摇头。

厨娘却道:“这是哪里话。娘子头回训话时就说过,若有难处,想不出解法,要及时上报。品级越高的仆役越能干,与其自作主张、弄巧成拙,不如省下工夫让能决断的人安排,否则为何要分这么清?”

她不解秀娘为何担忧,这都是府内习以为常的事儿:“你报上去,自有厨房管事、索娘操心。她们处置不来的,又会呈报三房。便到最后,还有绿绮、焦尾拿主意。”

小厨娘看着年岁轻,模样憨拙,说出的话却通透:“若层层呈报,最终到了娘子那儿去,正说明此事本该由娘子定夺。咱们擅自做主,反倒给娘子添乱呢。”

秀娘恍然大悟:“受教了。”

忙转身回屋,将近日情形、占座乱象、暮食疏漏细细写下,赶在闭坊前送往沈府。

*

提供夜宵变成提供暮食这件事,直到看到信前,祝明璃也没料到。

去往账房,把人手重新调配一遍,确认不会出现混乱后,才转到下一个地方。至于账房的汇禀,且留到最后一站。清账本就忙,等他们清完再开会,这个大项目也能算到成果汇报里。

忙完账目的事儿,想到昨夜与沈绩谈及晚辈管教一事,祝明璃便决定暮食后前往大房开会。

那边既经她整顿,又有沈令仪用心管束,应当没什么大碍,费不了多少工夫。

况且连日忙碌,许久未与沈令仪叙话,不知她近日在做什么。

沈令仪没做什么,冬日里没事就窝在房里养膘。看看书,喝喝茶,日子好不快活。

听到叔母要来,她吓了一跳。

人人都传二房那边被训得极惨。昨日夜里去大厨房遇见四娘,问起情形,四娘心事重重,很复杂地叹了声“哎”,把沈令仪紧张坏了。

叔母心慈好善,但太过出色。若真考校晚辈,那定是挨着她自己的模样来定标准,很难跟上。

沈令仪赶紧把饼干放下,快步来到沈令文院里,逮住刚下学正在用暮食的阿弟:“你近日课业如何?”

沈令文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挺好的啊。”

“那等会儿叔母来考校你我二人时,你先顶上。”她好准备准备。

沈令文惊出了个嗝:“啊?考校?等会儿?”

姐弟俩也不知紧张个啥,正慌着,外面就传说娘子来了。他们赶紧整理仪容,往堂屋去。

祝明璃正在吩咐焦尾依次唤管事进来,见二人进来,笑道:“好些日子没与你们坐下叙话了,近日可好?”

两人背瞬间挺直了,齐声回答:

“在潜心向学!”

“在勤练画艺!”

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古里古怪。招呼他们过来坐下,把手套和牙粉放桌上:“这是作坊里自产的货品,手套开了口,可灵活扣合,方便执笔,平日习字作画时不会冻手;牙粉添了药材,提神醒脑,用起来清爽洁净,你们瞧瞧可合意。”

若是以往,叔母送礼物给他们,他们早欢天喜地接过了。但有沈令仪打听消息在前,二人就对这事儿变得格外敏感。

“手套”是为了“习字作画”,“牙粉”是为了“提神醒脑”。

字里行间都藏着敦促之意啊!

沈令文和沈令仪对视一眼,面上挤出故作轻松的笑意:“多谢叔母挂心,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遣人送来便是。”

祝明璃道:“倒也不单为送这些而来,也是想着问问你们的近况。”

沈令文将礼物拿起来,递给身旁的婢子,唠家常般地继续问:“您要见我们,唤我们过去便是。还是说叔母今日是临时起意,才顺路拐了过来?”

祝明璃也就多说几嘴闲话:“昨日你三叔休沐,夜里与我聊到管教晚辈一事,我便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顺道过来瞧瞧。这样他下一次旬休回来,我也好给他说说大房近况。”沈绩再忙,也不能当甩手掌柜不管事,他的侄子侄女,必须要自己操心。

她却不知,这话听在二人耳里,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缘由:三叔平日不在府,万事不过问,好不容易休沐回府,不好好吃喝休息,竟找叔母问起管教晚辈的事儿。

大半夜的也不睡觉,催催催,逼得叔母今日就亲自来大房敦促他们了。

沈令文和沈令仪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三叔这人,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