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也不了解他们口味。
揭开放调料块的提盒的第二层,问:“酸辣、香辣的谁要吃?”
沈令仪被投喂惯了,立刻道:“我要酸辣的。”开开胃, 才能吃得爽。
沈令文养了一阵, 脾胃好了不少, 不用再吃清淡的, 犹豫了一下,也道:“那我要香辣的。”
祝明璃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小块料包进碗里,继续盖着:“茱萸驱寒祛风,增年益寿,重阳节吃再合适不过。”此时没有辣椒, 辛辣味全靠茱萸来提供, 平日里其实也吃得不少。
剩下沈令衡和沈令姝不好意思开口,平日在府里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出来跟着祝明璃, 不能那么自在了。
浓汤宝是猪骨汤熬的,有荤油, 凉下来便结成块。料没少加, 清淡的同时保证醇厚鲜香, 不加酸辣料也好吃。
山上清风徐来, 带起阵阵汤香。五人虽算一家人, 但各有各的不熟,坐一圈,也没必要没话硬讲。
于是就沉默着等着粉丝泡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祝明璃揭开自己的盖子,用筷子搅搅,见粉丝已变得晶莹剔透, 柔软无比,便道:“可以用膳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膳”,出游吃点速食,只能算垫肚子。
但对于其余四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一揭盖,香浓的蒸腾水汽直往脸上扑,汤面上飘着油花,看似平平无奇的汤底,其实加了二十多种大料熬制而成,清汤汤底上还能看见红枣干。
反正也没话说,各吃各的,婢子递来筷子立刻就埋头吸溜。
也不知这清淡透明的汤底藏了什么,醇厚道像在吸猪骨棒的骨髓般,鲜到余味发甜,粉丝滑软,吸饱了汤汁,每口都入味。
几口下去,胃里温暖,心里也舒坦了,再加上粉丝的新鲜口感,让人忍不住喟叹。
酸辣底更是如此,红油提味,热辣的感觉滚到喉咙里,一下子身子就热了起来,醋底的酸爽又很奇妙地压下了这股燥,吃起来只有过瘾形容。
四人也饿着了,再优雅也吃得窸窸窣窣的,很快下去大半碗。
祝明璃下午倒是没什么活动,就纯赏景,不费体力,所以吃得不急不慢的,等她吃了小半碗,那边沈令衡已经吃完了。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挑了好几次,愣是没捞起漏网之丝,像没吃似的。
没吃饱,但馋虫被勾上来的感觉是最难受的。他犹豫地看向沈令文,见对方胃口小得吃一碗刚刚好,十分丧气。
厚脸向祝明璃讨食,还是等会儿找祝明璃的婢子讨食,都很丢人。
正纠结着,祝明璃终于看不下去了。沈令衡把汤底的红枣干都捞起来嚼了,一幅窘迫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亏待侄子呢。
“没吃够?还有干粮。”祝明璃突然开口,吓了沈令衡一跳。
他还在想她是怎么看出自己心思的时候,婢子已取来煎饼。
这是仆役们在街上买来的,和葱油烧饼有点类似。此时已经凉了,时人出游带上干粮,若想热着吃,会用提炉煮水熏一熏。
沈令衡接过,拿着就准备啃,祝明璃无语道:“你用热汤泡一泡。”
“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支吾道谢,把煎饼丢尽了汤里。
两面焦脆,一按,煎饼吸饱汤汁充满鲜香,外皮又保留了油煎的酥香,去腻饱腹,是品味汤汁的绝佳法子。
叔母果真会吃,难怪听闻她的食肆在长安风靡。
反正也不差这口矜持劲儿了,沈令衡吃完饼,又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终于吃够了。
即使他和祝明璃别扭相处着,吃了人家用心准备的东西,也该道谢一句。
谁知祝明璃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她吃饱后,往垫了软垫亭栏上一靠,优哉游哉开始喝酒。
重阳节代表物,菊花、茱萸、酒,都和延年益寿有关。这个时节不喝菊花酒,就太不应景了。既然是药用,味道算不上顶好也没事,反正佐景喝,也差不了多少。
几杯下肚,心情甚好,开始闭目养神。
沈令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位叔母不会已经喝醉了吧?
其余府上出行,女眷众多,只有沈府是仅仅一位娘子带着。兴师动众的午食没有,浩浩荡荡去寺庙吃素膳也没有,简单美味吃过,别的娘子讲佛吟诗思故,祝家娘子小酒一喝,睡会儿先。
沈令衡觉得有点怪,又觉得这很适合沈府,也不往祝明璃跟前儿凑了,随要去与同窗汇合的沈令文一起往外走,找人玩去。
走到分叉口,两人便分头行动。
沈令文很快找到同窗,有的府在庙里住下,有的府设帏帐,在亭内布置一番,给自己画出一个地界。见了面,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好友长辈的。
先去庙里,蹭了顿茶水,而后再去亭内,里面姐姐妹妹太多,不好久留,空嘴而归。
最后,就剩下沈府了。
大伙儿本已有些疲惫,此时却来了精神:“尔止,你府上有哪些长辈出行?”他家人口简单得过分,沈老夫人身子不好,能出行的长辈,怎么数都只有一位。
沈令文知道他们在明知故问,无奈道:“自然是我叔母。”
“叔母啊,那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的,否则太无礼了。”
“正是正是,正好登山爬梯的,腹中有些空了。”最后一句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咦?沈令文感觉哪里不对,不知是不是听岔了,想细问,已经被人搂着朝前走了。
祝明璃闭目养神片刻后睁眼,心情甚好,果然人还是要多多散心。
她坐回去,将放杂嚼的提盒拿过来,抽出各层,把零食摆满石桌。
接下来就边品酒边吃杂嚼,都是辣味的,加了茱萸就不算贪吃,是为了合重阳节的习俗。
吃过后,绿绮与焦尾也吃完午食过来了,三人便在附近散散步,聊会儿天。
虽说出来散心,但话题总归那些。
祝明璃问他们近来如何,可有累着,还打算收徒吗,问多了,又怕二人压力大,干脆闭嘴不谈,默默散步。
散完步回来,却听凉亭周围有喧闹声,祝明璃脚步一顿,身后家丁立刻开始警觉。
虽是京郊,但仍在崔京兆的治下,不应该会有人生事。
她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树丛遮掩看到了凉亭附近的人——个高人瘦的沈令文在里面很显眼。
虚惊一场,祝明璃放下手,大步走了出去。
沈令文和她视线对上,立刻拍了拍身边闹腾的同窗,让他们不要再嘻嘻哈哈讨论吃食了。
大伙儿接到暗示,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娘子,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叔母!
也太年轻了,还没有些人家中阿姐年长呢,一点儿也不像想象中那样有经商手段又能照顾小辈的沉稳贵妇。
再加上沈令文整日一副敬重的模样,众人还以为他叔母年纪和大家差着辈呢。
众人站好,纷纷行礼。
祝明璃对他们点点头,态度很温和,毕竟这些人里许多都是她糕肆的常客。
“总听二郎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真都是俊秀小郎君。”她一边说一边往亭内走,这么看,又和府上的沉稳当家夫人很像了。
大伙儿神色稍微严肃了些,按照先前的礼节,依次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家中排行。
报完了,就等着长辈问话,或看眼色告退不打扰长辈游玩。
如果让走,还是不甘心的。大伙儿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希望她能懂。
不用读眼神,其实从他们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刻,祝明璃就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她微微一笑:“今日早起登高,又四处拜会长辈,想必各位小郎君都有点乏了,不若在此歇一歇,吃点杂嚼茶点。”
一瞬间,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纪正是一口吃下一头牛的阶段,再加上活泼爱动,消耗大,才在寺庙讨了点甜糕还不够,一过来,又饿了。
反正祝娘子如此善解人意,年龄又相差不大,全当阿姐般的同辈人相处,也不会拘泥。
章二是曾经第一个向沈令文碗里动筷子的,如今也是第一个开口的:“那就多谢娘子啦!”
反正他脸皮厚,也不怕丢人。他一开口,大伙儿就立刻跟上,七嘴八舌的“多谢娘子”“正觉腹中空空”“劳娘子费心”……
婢子们也十分机灵,立刻在亭子下方搭起桌案,将提盒的各层抽出,流畅地摆成一列自助餐。
生徒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动作也太麻利了点,都不用主母吩咐。殊不知她们在沈令仪邀请小娘子们入府一聚时就练出来了,驾熟就轻。
竹筷也是早有准备的,这些东西不重,和提炉一样都是必备品。
既然如此,也就不客气了,猪肉脯猪肉条卤味冷吃,通通进肚子吧。
也不知道沈令文叔母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食谱的,从未吃过,味道新奇,而且很上瘾,本来饿,吃几口后又变成了纯馋。
祝明璃其实想过会有人带玩伴来,比如沈令仪带上次小聚的小娘子们过来,她作为长辈少不得要照顾一下,喂点吃的喝的,讲两句话,顺便给糕肆未来的夜宵打打广告,没想到率先来的是沈令文的同窗。
这个小侄子看着温文尔雅,十分内敛,没想到会交到这么多朋友。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食盒里的零食下去一半,剩下的全靠抢,筷子快飞起来了。喂到嘴边的不稀罕,抢起来吃才够香。
最后时刻堪堪想起来礼貌,犹豫要不要留点。
祝明璃尬笑两声:“看来确实是饿着了,今日府上还带了点粉丝汤饼,若是——”
“那就多谢娘子了!”台阶还没递完,就已经一个健步跳下来了。
好吧,祝明璃自认是个准备充分的人,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脸皮厚食量大的小郎君,反正也是目标客户群体,那就都来点?
竹碗是现成的,都是小作坊出产的,价低量大,一次性也不心疼。
祝明璃坐亭上,他们不好上去,就一人端着个碗在下面吸溜。恍惚之间,祝明璃好像看到了现代中学旁放学边走边吃的学生们。
对小郎君们来说,虽然丢人,但美味是值得的。反正踏青在河边,不也是盘腿而坐,在提炉旁进食,无需优雅讲究。
在山上能有这么一碗热辣鲜香的速食粉丝吃,滋味别提多好了。
吃饱了,汤也喝干净,把空碗交给婢子,再假装惭愧:“实在是腹中饥饿难耐,若有失礼之处,请娘子见谅。”吃饱喝足,馋鬼下身,变回人形。
祝明璃也很配合:“不碍事的,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若你们觉得味道不错,以后还想吃,也能去长兴坊的糕肆买到。”广告也打了。
双方目的都达到了,愉快散场。
刚走没多久,沈令仪又带着小娘子们来了。大伙儿都记得上回的完美宴饮,还想再来府上做客呢,少不得过来讨好弄乖,刷刷存在感。
小娘子们是最忠实的客户,又都是女郎,说话也亲近许多。
“五竹糕实在美味,本想尝一尝,结果忍不住吃了许多,午食都吃不下了。”
“是呢,不过寺庙里的素斋我吃不惯,以往都是吃甜糕,今年有五竹糕,倒不必吃寺庙里的糕点了。”
一般话头到这儿,就该自然而然说,甜糕吃多了,要不要喝点饮子,吃点咸的换换口味呀。
但祝明璃只能无奈道:“本想着糕肆过几日要卖新吃食,让小娘子们尝尝,哪知准备不足,刚才二郎带同窗过来,已经吃尽了。”
大伙儿自然无比失望,紧赶慢赶的,还是赶不上那群小郎君的脚快。
其中最年幼的小娘子忽然问:“其中可有章家郎君?”
祝明璃点头,那个最先动筷子的高大个就是。
小娘子当场眉头怒竖:“好哇,阿兄竟然如此无耻!”还是她昨日与阿兄言谈时,提到今日准备跟着仪姐儿过来拜见其叔母,说不定能蹭点好吃的。
阿兄当时表面十分平静,原来在暗自谋划窃取她的点子,还赶在她面前将吃食扫荡一空!
她当即提起裙子就往外赶:“我要去教训这群蝗虫。”
小娘子们赶紧拦下:“十一娘!”
又是一阵闹腾,连追带跑地走远了。
祝明璃忙不迭地在后面提醒道:“令仪,记住准时汇合!”
沈令仪远远地应了一句,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祝明璃摇摇头,转过身来让婢子们收拾一番,心想不会有人再来了,便道:“我们先下山等他们。”
等沈令衡被打马球的队友连推带绑架地赶过来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亭子在等他。
众人无比失望:“哎,没见着呢,早知道就提前跟你相约了。”半路偶遇沈令衡,呼朋唤友的过来拜访,终究是没赶上趟。
下山的祝明璃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