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祝明璃头皮都麻了。

她穿过来以后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遇到原身的家人。

婢子们与她不熟悉, 不能猜出她换了人,但从小相处的亲人肯定是能看出来的。本以为回门日躲过了就万事大吉,毕竟没有出嫁了的小娘子成日回娘家的, 谁能想到大街上也能遇见?!

她没回应, 祝源又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绕到了她的面前:“果然是你!”

祝明璃只好抬头看他。

祝源风姿郁美, 皮相昳丽,约莫三十多岁,蓄着髯,更添几分清华之气。他的政治实务能力不行,但在音律方面造诣极高, 正是凭借容貌和音乐才华, 被先帝点做了太乐丞。

祝明璃小声地叫了声:“阿兄。”幸亏这个称呼可以通用,要不是“大哥”“二哥”的, 叫错排序也得露馅。

见她如此生疏的模样, 祝源皱起眉。

果然小妹还是在怪他。祖父去世,小妹本就悲痛至极, 哪成想她最敬爱的阿翁临终唯一交待竟是让她嫁人, 还是明知道她早已心悦他人的情况下。

祝源不愿违背祖父的遗言, 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万万没想到会闹到绝食明志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恨阿兄。”

此时陆续有客进来, 店头本就小,祝源这样貌身段往这儿一杵,谁进来都要看几眼。

祝明璃只好道:“阿兄, 到后院叙话吧。”她故意乔装打扮,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见她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了,祝源松了口气, 跟着祝明璃去往后院。友人想跟上瞧热闹,被婢子们拦下,只好在门帘处站定。

祝源这两个多月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阿妹为何不来信,想问她在沈府过得如何,想问她为何如此执拗,想问她怎样才能谅解自己……到了后院,全给忘了。

“原来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祝源震惊地看着小作坊,长安老饕多如牛毛,都在讨论甄美味甜糕是如何做出来的,有许多人猜到了“烘”这一手法,但想要复刻却从未成功过。

此时后院已进行了多次优化,面包窑上方搭了篷,下方划分区域。揉面、发酵、蛋白打发、烘烤、出炉切形……每一个地方负责的婢子都不一样,炊具也根据需求摆放得整整齐齐,已透出“流水线”的气息。

祝源是个靠脸和艺术天赋吃饭的家伙,被无数老臣批过“没正形儿”,性子十分跳脱,注意力就这么跑偏了:“原来如此,这窑的样式真新奇。”

此时正有婢子在清理炊具,他的目光又被吸引走,见到祝明璃设计规划的洗碗槽,啧啧称奇:“这个也没见过。”

祝明璃本来十分紧张,见祝源这般模样,顿时散了一半。

原身经历过生死,性子大变也不足为奇。也不知是身体本能反应在作祟,还是祝明璃占了别人的身体,理所当然地与她共情,看着祝源的“美髯公”面貌,火气渐渐上来了。

“阿兄若无话对我说,便自请离去吧,我还有事要忙。”她开口道。

见到主子说话,婢子们放下手中活计赶紧退避,

祝源立马从奇思妙想中回神,见到祝明璃的冷脸,竟觉得比生疏来得心安。

他暗骂自己一声贱皮子,道:“两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吗?你和姬十三郎终究不是良配。”

祝明璃想,原本的小娘子不过是个高中生年纪,也没说要和小黄毛私奔,只是不想嫁给陌生人罢了。

她回道:“十三郎是不是良配我不知道,你们为我择的良配就是这般吗?新婚当夜弃我而去?”沈绩新婚当夜离京是大好事,只是现在正在吵架,自然是怎么占理怎么来。

这句话立刻将祝源的气焰灭了,他再也无法作出“长兄如父”的严厉模样,心虚道:“我也是依阿翁安排罢了。”阿翁身前最疼爱的人就是小妹,他和二郎就是摆设,所以他认为阿翁的安排自有其深意——虽然他中途几次心软,质疑过这个决定。

逝者已矣,祝明璃别开头。

祝源观她神情,小心问:“你在沈府过得如何?你也不写信,也不回娘家,若是你受了委屈,祝家都不知道。”

祝明璃其实过得很爽,但她不能这么回答,只是沉默着。

祝源尴尬地摸摸鼻头,没话找话:“这间铺子是沈府的吗?你来这里做什么,拿糕点吗?你想吃,沈府竟然不为你留一些?”因为婢子恭敬叫她“娘子”,那么她一定是这件店铺的主家,只是祝源根本没往“小妹竟是糕肆东家”上想。

眼见他猜着猜着要把自己猜怒了,祝明璃连忙道:“不是,这是我的铺子,所以我过来瞧瞧。”

祝源卡了壳,张嘴不出声,半晌,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的,这是……”

长安城最近最火热的糕肆,买糕限量,全靠提早来排队的铺子,竟然是我家阿妹的。

祝源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同僚的夸赞,想到奇妙的布局,想到那副硕大招眼的招牌。

“甄美味。”他喃喃道。

祝明璃听他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正想问,却见祝源颤抖地道:“甄。”

三十多岁,气韵不凡的郎君,竟然一眨眼,泪两行,哭得不能自已:“我早该想到是你,小妹,你想阿娘,我也好想她。”

祝明璃取这个名确实是为纪念原身母亲,但没想到祝源反应会这么大,她身上也没有手帕,手足无措,寻思着要不让他用灶台旁的干净抹布擦擦?

祝源越哭越来劲儿,颀长的身子卷起来,捂着面:“阿娘肯定会怪我的,可我有什么法子,那是阿翁的临终交代。”

然后是一些胡言乱语,“祝十三郎不是个好东西“”沈三郎长得不赖”云云。

祝明璃没招了,默默等他哭一会儿,勉强收住了才道:“阿兄去那边净面吧。”指向洗碗槽。

祝源也知道丢人,点点头,过去整理仪容。

他哭这么一趟,祝明璃也不好意思冷脸了。等他收拾完走过来,祝明璃还问了句:“喝些热水?”

祝源怔愣了一下,道:“小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但心软的人,往往底线很重。

他也没有奢求祝明璃的原谅,只是道:“你若是有难处,一定要来寻阿兄。”

祝明璃还真有。

但拿人手软,一旦向祝源要了钱,也就意味着原谅。她借原身的命重活一回,不能代她原谅任何人。

祝明璃努力按住借钱的念头,摇摇头。

祝源在心里叹了口气,知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今日偶然撞见,能说上几句话,缓和关系已是迈出了第一步。

“那我就先走了。”祝源道,

祝明璃点头,同他一起往外走。

祝源好友正在布帘处等候,听到两人走过来的动静,连忙站开。

祝明璃送到此处便不再往外走,吸取此次教训,自己不能再这么随便露脸了,万一又被人认出来,生出是非就不好了。

好友好奇地凑过来,见祝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急道:“这是你阿妹夫家的铺子吗,你怎么不让她给你几盒呀!”每次抢都抢不到,终于可以靠人脉了,怎么空着手就走了。

他有些着急,音量便没压住,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祝源脸色微红,正想呵斥好友,却见院后钻出一个小婢子:“郎君,娘子说今日还剩些干饼,你带回去佐茶吃吧。”祝明璃刚才给自己留了点,也没胃口吃了。

祝源一顿,险些又滚下热泪来。

好友喜不自胜,连忙接过,抱着竹盒赶紧往外走。

到了街边,乐呵呵地对祝源道:“你也是心硬,瞧你阿妹多善解人意,你与她争辩,她哭成那般模样,到头来还记挂着你的甜饼呢。”他没听清在吵什么,但那一阵阵凄婉啼哭他全听见了。

祝源:……

他一把将好友手里的竹盒抢走:“拿来吧你!”

气呼呼地提着竹篮回祝府,自个儿跑雅亭冷静,越想越难受,寻来琵琶开始作乐,凄凉委婉。祝源轻叹道:“阿娘,儿无能,尽孝和做一个好阿兄,我只能选一样。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的目光落到桌案上的竹篮,心想:临走前,小妹还是令人给我捎了甜糕,是不是意味着我俩之间仍有可缓和的余地?

打开竹篮,里面放着五个竹盒。用竹竿劈了五个矮盒,里面垫上油纸,并在一起,凑成花形。

此时坊市制度虽在逐渐崩溃,但依旧对商业环境形成了冲击,人们只注重产品本身的技术含量,不在意包装。手工业不发达的情况下,连“生产作坊”都没有,更别提从包装到产品营销这一整个流程。

所以祝源对糕点第一印象是,雅致。市面上对包装的研究太落后,盒子蛋糕更是没有的。还没吃上,就先从卖相上胜一筹。

“甄美味”糕肆的名头最近在长安十分火热,由于产量低,买客多,往往是住在长兴坊的人才能买到,饥饿营销从古至今都有用,所以名头越来越响。什么好吃,什么上新,平日里闲聊的时候都会说到。

这份糕点若是在糕肆售卖,平日定是会听同僚闲谈的。没听到,那就是新品。

祝源捂着心窝窝,眼眶红红:小妹她,如此心软,顾念旧情,还给我新品!

确实是新品,但不是祝源想得那样。重阳节近在眼前,作为“三令节”之一,堪比后世圣诞春节的流量,不蹭热度卖货太说不过去了。

只是从新品研发到包装,每一步都很困难。尤其是包装部分,根本找不到可以买现成的作坊,竹子靠沈府采买婆子购置,府上匠人又做了样板。

今日终于做出几盒成熟样品,祝源来了,她秉着“客来不能空手走”的礼貌,让婢子塞给他了一盒。

祝源沉浸在心如刀绞中无法自拔,拾起盒子里配赠的木勺,准备细致品尝小妹的心意。

第一勺是焦糖千层蛋糕,这个品只会在重阳节出售,因为技术含量并不高,其他糕肆估计能复刻。但只要上新速度快,她的糕肆就永远不会被替代。

千层饼皮极其柔软,层层叠叠中裹入奶油,轻盈绵软,配上焦糖的香气,光是口感上就足够让人惊艳。

时人嗜糖,贵族会用糖浆或蜜浇淋糕点,这份焦糖千层十分合祝源的口味。

他忍不住想小妹是如何琢磨出这样糕点来的。这么机灵、充满稀奇古怪点子的小娘子,理该独行己见,做不得乖顺模样。

祝明璃长年跟着祖父游历,他们岁数差别也大,兄妹之间算不上亲密无间,总是隔着一层。这也是为何后来矛盾爆发,互相试探,互相较劲,竟闹到不可调节的地步。

一边想一边把勺子探向咸奶酪爆浆蛋糕,这个是重磅新品,从味道到样式上都十分新颖。

勺子放下去,上层和蛋糕芯里的奶盖瞬间流动坍塌。没有海盐只能用食用盐代替,量少,只为突出奶酪浓醇,咸并不抢味儿。

这一口给祝源吃到怀疑人生了,明明心里是悲伤的,嘴巴上又无比欢喜,两厢冲击,最后化作了叹息。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妹的才华,憎他也应该。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哭,连忙塞下几口蛋糕压下悲伤。

祝源的娘子听婢子来报,说大郎从甄美味糕肆提了甜糕回来,她久等没见他回房,只好来寻他。

于是就见到祝源一边抽噎一边塞蛋糕的画面。

她喜欢祝源的容貌,更喜欢祝源抚琴垂泪时的容貌,结亲多年,第一次觉得祝源落泪时这么欠揍。

祝源闻声抬头,看到自己的娘子,才猛然回神:对啊,我是为娘子买甜糕去的。

两人对视,祝源连忙放下勺子,这才发觉这个场景很容易让人误会,他连忙道:“音娘,你听我解释。”

王慈音冷静了下来,祝源偷吃蛋糕被好吃到哭的可能,虽不是没有,但很小。

她端坐下来,问:“怎么回事?”

“是小妹……”祝源用锦帕擦泪。

“小妹来信了?”

祝源摇头,说话不成句:“小妹在糕肆……我见到……她给了我一盒。”

王慈音蹙眉:“小妹也去抢甜糕了,抢到了还送你一盒?”

“不是,什么抢,小妹便是甄美味的东家,甄,甄啊,是阿娘的姓氏……”又自顾自地开始哭起来。

王慈音把竹盒往自己这边拖了点,防止被泪水滴到。她垂眸思索,当时小妹拒嫁这事儿闹得很难看,她理解小妹,也体谅祝源,所以一直在调和两方,并未插手。

而后小妹出嫁,相安无事,祝源这个倔驴又置气又想联络,她也只能从旁劝解。

看着哭成泪人的丈夫,王慈音心想,不能再让祝源拖沓了,得按着他的头让他去求小妹回心转意。

*

送走祝源,祝明璃心绪不佳,见到隔壁又有商户来议价,心情更不好了。

抛开系统奖励不谈,她是真的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让手里阔起来。

回府后,祝明璃几次想写信让祝源给钱,又几次按下。把自己的嫁妆单子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硬是凑不够数。

重阳节只要营销得好,糕点肯定能赚一笔,但就怕隔壁掌柜等不到重阳便将铺子卖了。

正在她纠结反复时,意想不到的人来找她了。

“老夫人请娘子过去叙叙话。”沈母院里的嬷嬷恭敬道。

祝明璃十分惊讶,沈母说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如今突然来找她,难道是身子不适?

她吓了一跳,连走带跑地赶过去。

进了堂屋,见沈母精神头尚好,才松了口气。

“阿娘。”祝明璃到她面前坐下。

沈母知道这个媳妇儿的性子爽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听管事说,你想要买下长兴坊隔壁铺面,手里银钱却不够?”

祝明璃讲价本事一般,所以让沈府管事出面和隔壁东家聊过一次,那已是三日前。这几日她迟迟没买下铺面,管事心中早有猜测,想卖主母一个好,便有意无意将此事透露给了沈母。

祝明璃犹豫道:“……是。”

沈母摇头,叹道:“沈府的钱,就是你的钱,你作为一府主母,哪需要紧巴巴过日子?”

祝明璃知道沈母大方,没想到她如此大方:“那是我的嫁妆铺子,怎能掏沈府的银钱补贴。”

“三郎的月俸呢?”

他俩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祝明璃真不敢心安理得挪用他的月俸。再说了,她现在想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就是为了万一与沈绩不和,她也有底气嘛。

沈母见她如此执着,神情更软了几分。别家妇人争抢中馈,就是为了从府里挪些油水走,其利益足够撼动人心,却不想自家这个如此中正老实,也不知该安心还是忧心了。无论是从婆母看儿媳,还是长辈看年轻小娘子的角度,她都很欣赏祝明璃。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她无奈道,挥退下人,“三娘,我不与你讲客套话,你性子利落直爽,我很是喜欢。当时你清理府中蠹虫,我就欠你一份情,而后你又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我更是感激。”三郎新婚夜丢下她,她不恨沈府都算好的,竟还这般对待他们,是个顶好的小娘子。

祝明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再说了,这行商之事……”封建王朝向来都是重农抑商的,商人地位低,一个高门主母整日琢磨这事儿,不是件好事。

沈母确实不能理解祝明璃的爱好,但她并不排斥。

“我这把岁数,见过的离别太多,如今别无他求,只盼着身边的儿孙辈们,个个都能活得舒心自在。”她的眼神落空,陷入了回忆,“我的二儿媳,性情模样都与你相似。可自打二郎……她便一病不起,竟又让我这白头人送了一回黑发人。”

“外人都言,二郎夫妇伉俪情深,是我沈家的福气,我却不以为然。”她轻轻摇头,“人活一世,艰难之处何其多。万万不可将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或寄情山水,或沉溺书画,但凡胸中还有这口‘气’在,这人,就还在。”

祝明璃看着她,她的双目早已浑浊,可眼神却如此清澈慈悲:“我见你热衷行商坐贾,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我看着,也觉得豁亮振作。我常忍不住想,倘若当年二娘也能像你这般,心中有个痴迷的营生,或许也就不会早早凋零,留我……”

最后一句已是说不下去了。

祝明璃怔怔地看着沈母,她只以为是沈母财大气粗,为人大方,却不想有这么深的理由在。命运对她,确实太过残忍。

祝明璃轻轻握住沈母皱纹遍布的手:“阿娘。”

沈母摇摇头,闭上眼。

祝明璃只能活跃气氛,笑道:“那我就从沈府借点钱,到时候加倍还上来。”

沈母这才缓和了些情绪。

等祝明璃出了院子,还震撼于沈母的那番话语,心下有些愧疚。她把沈府当打工的地方刷经验值,结果人家却早将她当做自己人,心肠这般好,待她又好,她又该如何回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