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忙碌了这些时日, 大伙儿才意识到,糕肆还没取名呢!

“娘子,打块儿什么样的招牌?”焦尾问。

祝明璃看着这间小小的铺面, 店头虽窄, 却挤满了独特设计的家具, 显得格外温馨。

她心里有了主意。

三日后。

天还未亮, 长兴坊一家小糕肆后院已经热闹了起来。

婢子们熟练地将烤好的面包从窑里面托出来,转身放在垫着油纸的木盘上。面包窑砌了五个,一批进炉,能出来几十份面包。

她们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惹得阿青和她阿翁也跟着起床。就算不起来也是没法睡的, 因为满院都是绵软甜香, 根本躲不过。

看着成堆的面包,阿青犹豫地和爷爷对视一眼:面、蛋、奶都不便宜, 做这么多, 能卖得完吗?

眼见着一个小丫鬟费劲儿地推着木车过来,阿青连忙上前帮忙。

这是昨日才到的推车, 样式古怪, 四个轮, 左边打了木把手方便推拉, 齐腰部位打了个木板, 前方盖布,下面放炭火炉。

对了,这个木车更是费钱。也不知祝家娘子舍下大价钱, 能不能回本。

这个木推车是祝明璃按照现代小吃摊推车画的图纸,形是到位了,但十分笨重。尤其是装上炭火炉和炊具后, 得三个小丫鬟一起推才能推动。

阿青热心,见她们费劲儿,便跟着出一把力,一直送她们到坊门口。

此时暮鼓还未响,坊门口的食摊已陆续到位,各自忙着摆放家伙什。

几个婢子都是第一次出来做买卖,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娘子说,她们不用叫卖,也不用日后一直这么做。只用把名声打出去,后面就可以在店里等客上门了。

这个“岗”活儿重,月钱是最高,是她们主动请缨来的。

把炭火炉拿下来,再把炊具摆好,将早早准备好的肉饼和蛋拿出来,往铁板上一放。

滋啦一声响,脂肪香气飘散开来。

阿青常年生活在市井中,一点儿也没有丫鬟们的紧张,十分自在地在一旁瞧热闹。

“好香,闻起来不像羊肉,是豚肉吗?”

为首的是那个有强迫症的婢子,不爱说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有些尴尬,摸摸鼻子:“要我帮忙吗?”

旁边的小丫鬟接话:“不用啦,我们都有分工的,妙娘负责煎肉,我负责待客收银,黑丫负责组装。”

阿青再次碰壁,退到一旁。

长安城渐渐苏醒,很快,街上便出现稀稀疏疏的人流,不一会儿,坊门前已汇聚了一大堆车马。

今日是参朝日,做官的一个比一起起得早。上衙可以迟到早退,上朝可不敢,仪容服制还有要求,不敢有差池。

起得太早,梳洗打扮,胃口还没醒,勉强塞点饼就得出门。

到了坊门口,天色透亮,稍微清醒了点,胃口也醒了,便琢磨着买点饼再垫垫。毕竟一站就是一上午,遭罪啊。

胡饼不行,掉渣。麦面蒸饼不行,不抗饿。得要有肉的,卖羊肉煎饼的呢?

一扫,发现今日食摊里多了一辆奇怪的推车。

还没来得及看在卖什么,目光就被推车下面的麻布吸引了。

只见上面规规矩矩写着三个大字:甄美味。

目光再下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早食·甜糕,最右方方正正画了个图,用红墨标注出了店铺位置。

此时商业并不发达,时人哪见过这种打广告的方式,一个二个惊掉下巴。

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两个小丫鬟还挺紧张,但强迫症厨娘毫无察觉,手上机械地动作,煎饼、翻面、煎蛋……

霸道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隐约还夹杂着一股绵润甜香。

行人刚才还因为要腰酸腿疼站一上午而忧愁到没胃口,此时却下意识开始分泌口水。

明明大伙儿视线都在往这边飘,却没人上前。

小丫鬟更紧张了,双手按在台面上,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木牌没拿出来,连忙弯腰将其取出。

这下大家的视线再也不能挪开了。

祝明璃知道丫鬟不会叫卖,也知道这些食客矜持,干脆省去所有推销,直截了当地做了个价目表。

本来祝明璃只是写了大字,标注食物名和价格,但见到在身旁瞧热闹的沈令仪,来了灵感。

沈令仪,三岁便开始学习作画的大家闺秀,画花画雪画秋风肃杀,却被祝明璃薅来画汉堡。

“不行,太写意了,线条实一点。”

“色彩再重一些,要突出,要乍眼,要俗!”

于是本朝第一张夸张营销图诞生了。极其浓烈的色彩,等比例出现的食品图,全是技巧,没有一点寄物抒情。

再看食品图,好稀奇的样貌,蒸饼的模样,煎饼的色彩。

老头们架子大,不好意思第一个过去,年轻官员就潇洒不少,驭马过来,下马。

祝明璃的目标群体一直都是这些贵族,此时麦面一斗18文,一 只羊约3100文,她的早餐就要65文。

但此时平民难出仕,当官的也不靠俸禄吃饭,平日里挥金的地方多的去了,不会在口舌上亏待自己。

“我要一份肉蛋饼。”他掏出铜板,丢在台面上。

小丫鬟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应道:“好嘞。”肉蛋堡灵感来源于麦麦猪柳蛋麦满分,只不过麦芬换成了汉堡。

话音落,旁边丫鬟抽出油纸,从身后的瓮里取出汉堡胚。瓮下方垫着木炭,让内部空气保持高温,和现代甜品店里用灯管加热展品台类似,既保持面包的温度,又不会让其变干或受潮。

盖子一掀,一股极其香甜的气味溢出。

小丫鬟把汉堡胚夹过来,旁边忙着煎肉饼的强迫症妙娘立刻把肉饼放上,又夹起煎蛋叠上,最后组装丫鬟自己放上奶酪片,盖上层汉堡胚,齐活。

这一套动作流畅极了,赏心悦目。

小丫鬟用油纸将其包好,递给年轻官员。

此时纸贵,讲究人才会用油纸包食物。官员更满意了,手指捏着汉堡,发现这饼极其柔软,和蒸饼一般,但表面却呈金黄色。

出了坊,边骑马边吃就有失容止了。官员便牵着马靠边,迫不及待咬下。

舌头还没反应过来,肉汁已绽开,然后才是奶香、肉香、芝士香在嘴里化开。肉饼软嫩丰润,一点儿也不油腻,口□□汁。

等他咽下了才反应过来,没有羊膻,没有鸡柴……难不成是豚肉?豚肉何时能这般好吃?

来不及想太多,他三下五除二把汉堡啃完,由于面包足够柔软,咽下去竟然一点也不噎人。

一大早能被富足脂肪填饱肚子,很容易产生幸福感。

年轻官员满意地擦擦嘴角,等到了长安街才回过味儿来:哪怕是上等猪肉,羊肉也比它贵三倍,羊肉笼饼才卖17文,这个豚肉堡居然要65文!

真是无奸不商啊……他砸砸嘴里汉堡的余味,不对,肉蛋饼这般美味,除了豚肉,必定还有许多珍贵食材,我怎能如此揣测人家?太不堪了。

明日我要买两份向店家以表歉意。

人们都是从众的,年轻官员作为第一个上前,且吃得如此狂放不羁(本人觉得在街边吃得很优雅矜持),定然十分美味。

上朝日,一旦没饱腹,上午必定头晕眼花。

于是大家一拥而上,纷纷购买。才开始负责组装的婢子还能忙得过来,后来数钱手忙脚乱,只得让阿青帮忙收银。

祝明璃在开坊后很快就到了长兴坊,没想到来的时候,竟已经卖空了。

长兴坊大,离皇城近,富贵人家不少。除了上朝上衙的官儿,平日里也有仆役出来替主子买早食,见到新鲜的,自然会买一个回去讨喜。

祝明璃来的时候,摊车旁边还剩几个人围着。她换了装束,看上去像个秀才娘子,走过去也不乍眼。

“郎君恕罪,今早买卖确实兴旺,一片也没了。”

“您明日请早,明日我们还来。”

还未走近,就听到小婢子在连连请罪。买客听了嘴上嘟囔一句抱怨,渐渐散开。

祝明璃快步走过去,见其他两个婢子已将炊具收拾好,正在往车厢里搬。阿青在一旁整理铜板,满脸是汗。

收钱看似轻松,实则是个累活儿,又要数又要整理,数量上来了,钱盒还很沉。

她提气用力,准备往推车下面搬,下一刻,手上重量轻了不少。

阿青心跳漏了半拍,虽是光天化日,坊里街角也有武侯铺,没有贼人敢作乱,但万一呢?

她抱紧钱盒抬头,对上祝明璃的脸,顿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成了另一种紧张:“娘子,您怎么来了?”

听到阿青的声音,小婢子们连忙转头:“娘子!”

她们在小作坊里和祝明璃相处时日很长,早就不惧怕她了。祝明璃要帮忙搬钱盒,焦尾不可能让她动手,连忙抢过来收拾。

祝明璃揉揉小婢子的头:“辛苦了。”

她没想到能这么火爆,这么快就卖光了。今早坊门一开就出来了,还想着找个地方守着,免得出什么岔子。

“娘子哪来儿的话。”第一次做生意就这么成功,小婢子十分兴奋,赚钱的滋味儿可太爽了,“又不累的,这么快就收工了。”以前在厨房洒扫择菜帮忙,一上午不带停的。

祝明璃道:“是我考虑不周到,只想到你们的手艺,没想到还要体力,明日我寻两位仆役来帮忙。”

即使知道祝家娘子是位善人,阿青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和颜悦色跟婢子们说笑,还赔罪说自己考虑不周。能想到这么多点子,或者说想出这些饼本身就很厉害了。

回到糕肆,祝明璃让婢子们先去眯会儿,又叫来掌柜的算账。之前药肆就是他在管账,现在还领着工钱,也就继续负责账务上的事了。

很快,进项就算清了,再把今日用的食材购置钱减了,掌柜惊讶道:“这么下去,没几日铺子的修缮钱就能回来了。”

以前药铺一直在亏损,哪见过来钱这么容易的?

他往账本上记着,手都有点抖:“娘子,今日这么快就卖空了,明日定然还有新客,多做些也能卖完!”

祝明璃笑道:“那得看厨娘们了,灶头上的活儿耗气力,不能累着她们。”

掌柜一怔,商人逐利,锱铢必较的占多数,体恤人力的极少见。东家说这话时,不像在虚假仁义,看来是真的良善。

阿青在一旁听着,却有了其他想法:如今我和阿翁只是在糕肆做工,做药的手艺用不上,工钱却依旧领着,这种日子能过多久呢?祝家娘子仁善,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位这样的贵人,老天把机会递到我眼前了,我得抓住。

他们这边在对账商量,那边朝会已进行许久了。

站位越前,官位越高,朱紫满身,是世人眼里无法比拟的荣耀风光。

确实是风光,除了朝会的时候。

站后面的还能活动活动手脚,前面的一点儿小动作也不敢有,老老实实站着,还全是一群鬓发灰白的老家伙。四十岁迈过五品,大家都会夸一句“年少有为”呢。

一般日头上来时,就开始累了,再过会儿,脚就开始抖了,然后肚子看早食具体情况,或早或晚都要咕噜咕噜响。

今日左右两边都开始了,大理寺卿却还没感觉到饿。

殊不知肉、蛋、芝士热量都高,饱腹感强,比吃纯碳水管饱多了。

一直到上完朝,廊下食时,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头晕眼花。

今日廊下食是饼子,大理寺卿忍不住开始忆汉堡,

面包蓬松柔软,却足够韧,能兜住肉汁,没有被浸润到软塌。奶香、麦香、黄油香,回味十足。

煎饼硬,抵着胃。蒸饼倒是柔软,却没有奶香黄油香,对牙口不好又馋的老头来说,汉堡胚十分完美。

今早朝会才说了秋收的事,去年天灾,收成不好,今年也没缓过劲儿。

上午圣上因为这事儿忧愁不快,大伙儿还歌功颂德哄了好一会儿。

现在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吃点东西垫肚子,却见大理寺卿捏着个饼子,一脸深沉模样。

旁边尚书见了,在心里暗骂:呸,老狐狸,装什么悲悯百姓食不下咽的模样。

他讥笑一声道:“此膳乃陛下圣恩所赐,意在优贤养士,诸公箸下之食,皆化为明日匡扶社稷之力。若腹中饥馁,又怎能为圣上解忧呢?”别装了,好好啃饼,别浪费圣上的粮米。

大理寺卿听到声音,转头来看,只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谁又惹恼了胡尚书,让此獠叽里咕噜说一大堆。

他移开目光,继续琢磨着:明日非参朝日,也不用早起,就让仆役去街边买回府,买俩,老妻一个他一个,正好。

结果第二日,仆役去的时候,已经被抢光了。

官大的可以优哉游哉上衙,官小的怎么也得在上峰来之前赶到。于是之前那位年轻官员便早早买了汉堡,带着到衙门吃。

人人都带早食,就你的特殊,还吃得嘴角留汁的,少不得问两句哪买的。

清早嘛,人还没清醒,公务先放一边,先就早食长篇大论一番。

怎样的口感,如何的美味,以及肉量足,一直到午食都不会饿……闲话说得口干舌燥,直到上峰进衙,才作鸟兽散开。

大理寺卿见怪不怪,全当没看见。

第三日,大理寺卿特意吩咐仆役早点去买,却不想隔壁坊的同僚在昨日《论饼》后,特意来长兴坊买了汉堡,明明婢子们多准备了些,却还是卖空了。

第四日,不用等到敲鼓开坊,天一亮就让仆役去买,总能买到吧。

却不想,昨日年轻官员与其隔壁房的同僚都买了汉堡,在衙门里一同品鉴,把大伙儿狠狠馋了一把。他们住得离长兴坊远,便让这个年轻官员帮买捎带。

所以那位年轻官员一人竟买了足足十份。

吃不到的东西是最勾人的,连续三日的期盼都落了空,大理寺卿烦得没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气呼呼地上衙。

然后就见到衙里的后生们几乎人手一个!

大伙儿聚一块,一边啃汉堡一边磨嘴皮子,同僚情升温不少。

大理寺卿当场脸就黑了,吓得这群人汉堡差点掉地,连忙乖觉回自己房舍,不敢再“聚众论饼”。

早食没吃饱,上午就饿了,中午公厨菜色不合口味,大理寺卿干脆出衙觅食。

在长安为官多年,哪里的食肆味道不错,适合午食溜出来吃,大理寺卿都一清二楚。

用完午食,驭着马,慢悠悠折返。

隐约之间,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他不知道什么叫黄油,什么叫烘焙,但是他却记得吃面包时那种特殊的混合香气。

大理寺卿沿着香气的方向走,越走越熟悉,这不是去往长兴坊的路吗?

然后他就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下峰。

“就是这家糕肆,天还未亮时她们会摆食摊在坊门口买,午食起会开始卖甜糕。”

“好浓的香气,其他糕肆为何香气不会飘得这么远?”

“行了别站这儿看了,赶紧过去瞧瞧,免得等会儿裴大理回衙了,逮住我们出来了。”

大理寺卿:……

从未觉得自己的下峰们如此讨嫌过。

他顺着他们走的方向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远处竟有一个极高的招牌,上面如出一辙地写着鲜亮的三个大字“甄美味”。

*

祝明璃当时觉得药铺适合改为糕肆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地理位置好。

首先,它紧邻朱雀大街,后院的方向与坊壁平行,很适合让烘焙的香气散出去。

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前提是酒香确实能飘出去,若是太深了,无人问津也正常。

还有就是,此时的墙都是土夯的,不高,若牌子做得够高,就能被朱雀大街的行人看见。

多么熟悉,这不就是现代高速旁的广告牌位置吗?

所以祝明璃不仅让人打了招牌,还打了一个巨高的木杆,上面钉着广告牌,刷上朱漆。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要往这边瞧,就能看见这根突兀的广告杆子。

祝明璃明白,第一日卖早食,吸引的客流量并不算多,不会有太多人专门来糕肆看,所以并未正式营业。

直到第三日,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营业了,才让值白班的小厨娘们过来开干。

面包窑不再统一出品,而是每个窑出一款,数量不多,因为她的价钱不会卖得便宜。长安城里昂贵的糕肆不在少数,她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

现在开业不像现代那样,可以放鞭炮,叫卖也不行,长兴坊贵人多,扰民。祝明璃倒是想过发传单,可传单不一定能送到目标群体手上。

没办法,只能靠慢慢积攒名声。

所以第一日,她没什么信心,一样甜品就只做了一点。

此时没有玻璃罩用作展示,甜品直接放在台面上,又怕不卫生,落灰。

于是沈令仪又被薅来了,她对此十分情愿:“能帮上三叔母,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怕累!”

然后她画了十幅极其精细的食品图就老实了。反正最近是不想作画了,没有一点悲秋伤春的文艺心情。

商品图挂在墙上,附上价目表。台子上摆上用作展示的甜品,只摆一个,其余的全放在后面,用粗麻罩着,既隔灰,又透气,可以很好地散发香味。

正式开业时,祝明璃又来了。

幸亏嫁进了沈府,郎君不在家,婆母不管事,要不然哪家娘子能这样三天两头往外钻,盯着个小食肆。

她不好露脸,只能在后院呆着,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却不想沈令仪和沈令文早帮她营销了一把,许多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在翘首以盼开业。前几日每天来店铺门口晃悠的,就是他们府上的仆役。

今日上午,终于看到甄美味糕肆在洒扫忙碌,进进出出的,像是要开业的模样,仆役们连忙在此蹲守。

掌柜一推门,吓了一跳,以为是之前在这买药的客人:“各位若是想买药,请到其他药铺去吧,本店现在已转做糕肆。”

“糕肆,没错啊。”他们不解,“开门做生意吗?”

掌柜有点懵:“做、做啊。”

“何时?”

“现在。”他手还放在大门上的,狠狠一推,里面甜品气息彻底溢出。

好香!

甜品的气息光是闻着就心情愉悦,难怪小娘子小郎君日日过问,生怕他们去错了地方,才迟迟没能买回甜糕。

进了门,就迷茫了。

好小的店头,长安最贵的糕肆他们常去,那叫一个阔绰,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糕点也没有放在台面上,这怎么挑选,小娘子说了,要表面有金黄肉酥的糕点。

他们正想开口问,却发现墙上挂满了画。很奇怪的画风,作画之人必定功底深厚,可半点韵味也无,除了“栩栩如生”这一个优点,什么也没有。

他们很快找到主子吩咐的那款糕点,指着道:“我要这个!”

祝明璃向来都是有差错就改正的人,之前发现小厨娘们只适合做菜,不应当承担收银待客揽客的任务,所以她找来府内采买婆子们,有徒儿或干女儿,愿意干的,都可以报名。

小厨娘们地位水涨船高,连房舍都不再睡大通铺了,谁不心动?自然报名的婢子源源不断,不少塞钱给采买婆子让她们立刻认徒的。

总之,经过考核,两日的上岗培训后,她们站到了糕肆店里。

对她们来说,无非就是回答客人问题,介绍糕点,打包,活泼嘴甜就行。

肩负采买任务的仆役要买糕点,她们立刻问要多少,然后麻利开始打包,比想象中的开业还要简单。

很快,肉松小贝就销售一空,接着是各种蛋糕、面包,来迟了的只能遗憾离开。

有些小郎君心不够细,听到沈令文说长兴坊新开的糕肆会卖,连忙吩咐府里下人去买。

买多少,买哪种却是没交代的。

采买的下人过来一看,晕了头,只好回去等小郎君下学后细问,气得小郎君道:“你一样买一些回来不行吗!”

曲奇和饼干是新品,之前没人吃过,所以才开始没人买。等蛋糕面包售罄后,采买下人怕被训,便买了些回去,倒真交差了。

小郎君晚上美滋滋吃饼干看书,觉得比面包蛋糕更好,不涨肚子,能一直吃一直快乐。

这样的火爆场景是祝明璃没料到的,再加上之前早食引流的那一波,不到一个时辰,甜品竟快卖完了。

肉松小贝这种量小的,她让小厨娘做了二十个,大的面包蛋糕就只做了十个,虽然品类有十几种,但架不住人多啊。

所以等大理寺的官员们溜达过来时,就只剩饼干了。

不过他们没吃过蛋糕面包,没有执念,有什么尝什么,让婢子一样装几片试试味道。

等她们打包的功夫,他们还有闲心背着手评价:“这画技不错,只是走了歪门邪道。”

“用色太俗,鲜亮过头失了雅韵。”

等他们拿到打包竹篮离场后,大理寺卿才到。

店内早空了。

婢子歉意地道:“贵人,甜糕没了,下一批怕是要等上一两个时辰。”

大理寺卿:……

老头子牙口不好,想吃点甜甜软软的饼子,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为何要跟我争抢?!

老头心里苦,老头不说。

“那你这三个,那五个都给我提前留一份。”但老头混迹官场数十年,脑子好使。

第一份预定甜品单出现了。

*

第一日卖早食和第一日卖甜糕,都出现了提前售罄而手忙脚乱的场面,祝明璃做了总结,又把今日观察到的流程重新规划了一遍,决定再多培养一些小厨娘。

前面卖着,后面烤着,又有香气引客,又不怕断货。

只是量怎么都不愿做太多,一是来不及,二是万一卖不出去这些食材就浪费了。

她本以为面包蛋糕口感新奇,卖的更好,没想到曲奇饼干后来者居上,第二日竟最先卖完。

昨日一行官员提着曲奇回衙,下午看看卷宗,随口吃点饼干,配着苦辛厚重的浓茶,舒服。

和现在常吃的糕点不同,曲奇是浓香的黄油奶酪味儿,捻过以后,连手指都是甜香奶香的。

酥脆化沙,在嘴里化作绵厚浓稠的奶香,连吃好几个都不噎,不像有些糕点那般要一直喝水。

下午咔嚓咔嚓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回家还饱着,连暮食也不怎么想吃了。寻思着明日让小厮给他买点儿末茶酥,奶香中透着清新茶香,回味无穷,很适合上衙打发时间。

末茶酥是简易版的抹茶曲奇,“末茶”的末是粉末的意思,绿茶做成茶饼,再成细粉,和后世的抹茶有区别,但用作烘焙也能满足基本要求。

第二日,小厮抢来了曲奇,官员十分满意。下午吃了几口,来活儿了,大理让他去刑部报送案卷以备复核,他顿时苦了脸。

最讨厌和刑部的人打交道了,偏偏他们之间有大量的公文往来和事务协调。

他起身,正准备出发时,突然看到桌上竹篮里的饼干。同僚之间送些糕点,免得办公时饥肠辘辘,既不贵重,也不惹眼。吃人嘴短,别再黑着脸对我了。

这么一来,渐渐的,五监九寺也知道了长兴坊最近新开了家糕肆。

太常寺可以说是其中工作氛围最好的,平日里探讨乐理,指导乐工排练新曲,闲暇无事时,还能溜达一下,磨磨嘴皮。

每个部门总能出些喜欢交友聊闲天的八卦小官,大理寺有,太常寺更有。

很快太乐丞祝源就知道了长兴坊新开了家糕肆。吃喝玩乐,他是不会落到后头的,不过这短时间他心绪不佳,没多少心思凑热闹。

友人道:“甄美味甜糕确实不错,尤其是蛋黄酥,口感十分丰富。”

祝源心不在焉应道:“嗯。”

“但我家娘子吃了,却更喜欢甄美味的奶酥糕。”

“哦。”

“不过他们生意太好,得让小厮提前去抢,等会儿下值,我同你一起走,给你指指方位,免得你找不到甄美味——”

嘚啵嘚啵的,祝源烦了:“好了好了,我知道美味了,你不用一直重复‘真美味’,有那么好吃吗?”

友人一愣,很冤枉:“什么呀,人家糕肆的名字就叫‘甄美味’。”

此时的糕肆的名字多半正经,要么朴实如某记糕肆,要么雅致如玉珍楼、八宝阁,哪有人取这般魔性洗脑的名号。

祝源皱眉:“为何取这种店名,太俗了。”而且不要脸!

这么自夸自擂,别人嘴里都道“真美味糕点”,旁人听了很难不误解是在夸奖糕点“真美味”。

也不知东家是谁,竟想出这种店名儿。不过友人既然推荐,他便去瞧瞧,买点儿回去给娘子尝尝。

下值后,他和友人慢悠悠沿着长安大街走,不一会儿,就远远看见了那个突兀的、极高的招牌,就这么直耸过墙头,吸引着朱雀大街行人的目光。

“咦,原来是这个‘甄’字。”祝源惊讶了一下,忽然对这家糕肆有了好感,“我阿娘也姓甄。”但他阿娘嫁妆里在长兴坊有一家铺子,他却是不知道的。娘的嫁妆都是留给女儿的。

提到了阿娘,他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也不知阿娘在天之灵,见到我与小妹反目,她会不会气恼心疼。”

友人长叹一口气,具体的不便对外人言,他只知道好友的阿妹是不愿出嫁的。但婚事是长辈定的,且撒手人寰前再三嘱咐。长兄如父,好友作为一家之长,最终还是违背了阿妹的意愿逼她成了亲。

这些都是醉酒后才吐露的,说是回门日因其夫家离京,没能回府看望,而后快两月了,竟一封书信也没来,怕是恨透了自己。

好友不想他继续消沉,连忙扯开话题:“走,去糕肆瞧瞧,是哪等厚颜之人想出这般主意。”

被好友这么一逗,祝源便笑了起来:“倒也是个聪慧之人,长安城这么多糕肆,就这个让人听过就忘不了。”

两人一同前往糕肆,不过理所当然的,早就卖光了。婢子们正在解释,现在连预定单也不接了,先到先得。

两人颇为遗憾,友人道:“我就说了要让小厮来抢,你还不信。”

听到声音,阿青转过头来,下意识“咦?”了一下。

掌柜问孙女:“怎么了?”

“无事。”阿青低声道,“那位郎君竟和东家有几分相似。”

他们说着话,祝源看了过来,好奇问了句:“你们东家姓甄?”长安城姓甄的人家,他倒是清楚,但能做出这等生意的,怕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估计是外地来的商户。

掌柜给的答案是否定的,祝源也便没问了,转身与友人离开。

*

祝明璃知道糕肆生意火爆,每日都提前售罄,自己理应多做些糕点售卖,但她十分缺人手。

现在连府里的小作坊也跟着开工,白日做了立刻就送到长兴坊售卖。两个地方一起动工,才堪堪稳住客人。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培养更多小厨娘上来。生意如此火爆,除了味道好,也有一点是长安人爱追新鲜,所以要想一直持续热度,就要不断推出新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她的野心不止在于甜品上。此时连“樊楼”那样的酒楼都没有,餐饮界商机巨大,她要做自然就要各项都尝试,做餐饮界的龙头。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头扎进了工作,培养厨娘、研发新品……忙得脚不沾地。幸亏焦尾绿绮可靠,能很好地接过大部分工作,保证沈府内宅正常运作。

小作坊日日开工,从早到晚香气四溢。

隔壁的崔京兆受不了了,把书房雅舍通通搬走了。

若是沈府几十年前的祖宗泉下有知,必定直拍大腿: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呢,日日吵架破坏墙头,最后也没犟过隔壁,落了下风,太遗憾了。

这阵热度一直持续着,直到半月后,才终于恢复到了正常客流量。

祝明璃总算可以躺下了。

但,到了月底,该发月钱了,于是她又爬起来。

掌柜的账、府里的“绩效”、奖赏、分成,所有的都要综合考虑,汇总到祝明璃这里,她再减去成本,算出总的盈利。

幸亏系统有计算器,倒也不算太难,就是累。祝明璃觉得这么干下去,她必须得找一个算账奇才来帮忙。

说来说去,还是差人手,沈府都给她薅成什么样了,就这还不够。

算出盈利,统计出每人应得的奖励,再加上原本的月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发月钱这日,全府上下氛围都变了,得到奖赏的,一个个激动到差点没晕过去。果然做下人的,还是得跟对主子。

其余没有参与食肆工作的仆役,月钱自然照旧。虽不清楚那群小婢子具体发了多少,但看她们神情,必然不小,大伙儿说不眼馋是假的。

祝明璃说到做到,从不食言,对有功之人还极其大方,小厨娘们一个二个恨不得为她抛头颅洒热血。只是祝明璃不需要,于是她们只好轮起袖子继续干,顺带年纪轻轻就开始带徒了。

在这种忙碌的日子里,祝明璃除了算账时用到了系统,平日里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月末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祝明璃正在规划她的下一步商业计划,脑海里突然弹出提示音。

【恭喜玩家名望度升级,解锁“名望lv2”,获得成就“烘焙行业领军人”。】

【您获得了五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五元内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