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身份

十王府搜查完毕,所得图纸弩箭尽数呈递圣上,天子口谕,王府中端王属下,应尽数扣押,送入大狱待审。

刘乾却默契的绕过了谢寅的院子。

他逃也似的从肃王眼皮子底下冲出来,不敢多看一眼。

于是,外头喧嚣忙乱,抵抗、搜藏、哭喊与兵戈甲胄声混做一团,肃王在的这方小院安静如初,唯有谢寅偶尔按捺不住,不时低咳两声。

等外头搜查完毕,曹卯叩门禀告,低声:“王爷,好了,可回宴席了。”

肃王是中途离席,端王等人还在宴上。

小八颔首,偏头问谢寅:“好穿衣服吗?”

他带来的外衫都是侍卫统领的制式,利落修身,小八觉得谢寅穿起来好看,但是现在,恐怕会压到伤口。

谢寅还未说话,肃王便扬声道:“取件薄软的外衫来。”

等两人收拾好,这才一前一后,从门中迈了出来。

曹卯周秀皆侧目而视。

他俩好奇的心痒痒,便装模作样的清点东西,只余光往那人身上瞟,看又不敢细看,刚瞟一眼又转开,开始互相打眼色。

“我靠,这何许人也?”

“说是故旧。”

“故旧?你信啊?又是上药又是披衣,什么故旧这个待遇?”

“我俩这亲信的地位,还保的住吗?”

视线又悄悄的瞟回去。

周秀啧了一声:“你别说,望之不俗。”

曹卯使眼色:“殿下那手放肩上,半护着呢。”

再看两眼。

周秀:“看样子和我俩的升职路径不是一个方向的吧?”

曹卯深以为然:“嗯,我俩应地位无虞。”

他们整装肃容,一左一右跟在了肃王身后。

马车早已备好,迎面撞上扣押端王仆役前往京城大狱的刘乾,金吾卫大将军眼观鼻鼻观心,愣是装作没看见谢寅这端王侍卫统领。

肃王上前一步,行礼:“将军,谢统领乃我故旧,他在筠州受过旧伤,不便关押入大狱,您也看过脊背了,与那案件并无联系,可否?”

从肃王说“您也看过脊背了”开始,刘乾就过电似的诶诶了两声,连忙道:“属下省得,属下省得。”

他一句废话也无,从一旁路过,全然没管肃王撩开了自己的轿帘,让谢寅坐上去。

倒是谢寅微顿,轻声:“殿下?”

小八:“上去吧,先去宴会抓捕端王,你和我回府。”

小黑屋之仇,他可还记得呢。

肃王语气不善,谢寅一顿,然而此事显然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只好上了马车。

两人分坐马车一端,车咕噜咕噜滚过大街,停在宴席门口时,肃王翻身下马,刘乾也恰好命属下扣押端王。

几位王爷本宴饮正欢,端王正举酒庆祝,一队人马骤然上前,扣着他的肩膀,将他直直压在了桌面上。

“大胆!”

齐王当即摔杯:“端王乃今上幺弟,你们无故捉拿,这是何意?”

刘乾在肃王面前唯唯诺诺,对着这几个无实权的藩王却是不惧,当即高声:“端王府中搜出千机弩箭,乃今上严令销毁之物,自要扣押入牢。”

端王一愣:“不可能!在何地搜出?”

刘乾:“你的书案下,床榻旁,各一份。”

端王愣了片刻,剧烈的挣扎起来:“我从未携带千机弩箭入京!定是有人冤枉与我!将军!将军!”

动静颇大,宴会上的王公贵族皆抬眼看来,金吾卫拖着他往外走,恰与走入的肃王擦肩而过,那端王看见萧珩,忽而高声:“是你!你从筠州来的!你和胡文墉两个!你们嫌我当日怠慢了你!胡乱攀扯与我!”

私铸弩箭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哪怕是亲王,进了京城大狱,也少不了刑狱加身,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失了理智,猛得朝胡文墉的方向张望,胡乱攀扯起来。

“还有你,胡文墉,你将他从山野带出,便自以为是从龙之功?!那药王谷的人早死透了!药王谷在我境内,我焉能不知!不知是哪来的山野村夫胡乱装作皇子!你便也信了!他定是怕我知晓他的身份!欲置我于死地!”

刘乾皱眉:“大胆!皇子尊贵,已由天机门主亲自断其身份,星辰批命天命所归,岂容你胡言乱语?堵了他的嘴!”

金吾卫当即要捂嘴,性命攸关,端王兀自挣扎,两人一时竟未能按动,只听他高声:“天子血脉,皇朝储君,岂容儿戏!你们满朝文武便继续辅佐与他,不知哪来的布衣草民!我乃天子亲弟!我要见天子!我要见唔唔——”

终是被人堵住嘴,从堂上拖了出去。

但因着此人方才的胡言乱语,宴会满堂寂静,众人各自垂眸夹菜,无人敢抬眼看肃王。

顾寒清的小光团飘在小八身边:“照我说的念。”

肃王立于刘乾身侧,目送端王离去,面容波澜不惊,虽还是青年,却已然有了几分出处变不惊的沉稳之气。

只见他对刘乾交代:“端王既不服我,劳烦将军派手下人远赴筠州,查封端王府,那箭矢乃乌金铁铸造而成,筠州附近的矿脉最近是否有开采冶炼的痕迹,也烦请将军留意,哦,我额外听说前两年南山地动,若我记得不错,那里便有处乌金矿,矿脉纯正,开采即可使用,所获消息不必通知我,直接呈递圣上。”

刘乾抱拳:“是。”

肃王颔首,掀袍在宴上坐下,持筷夹菜,又与齐王等人谈笑,不一会儿,众人各怀心事,宴会却重新热闹起来。

等小八打包了两份菜返回马车,谢寅已睡着了。

他今日劳累太过,浑身倦怠,肃王这马车厚实,将室内裹的密不透风,外头熙攘喧闹,此处却好像个全然安全的避风港。

小八原本想叫他起来吃饭,他料到谢寅晚饭未吃,见他如此情况,便坐着没动。

代表顾寒清的小光团在小八面前晃来晃去,试图推演局势,而马车咕噜噜往肃王府驶去,谢寅皱眉,睡的极不安稳,不一会儿便左摇右晃,小八用余光看他,看了一会儿,马车转弯,那人便靠了上来。

倦怠的眉目恰好压在肩侧,小八心道:“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谢寅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冷,虽然小八成了肃王,他好像收敛了不少,但依然很冷,鲜见这般平和的模样。

顾陛下正在轿子里飘来飘去,推各方势力,以及端王今日的胡言乱语会对局势有何影响,一抬头,自家小朋友正偏头,盯着那统领不知道看什么。

和谢寅在一起的时候,小八一般和穆无尘商量的多,顾陛下不太认识谢寅,便问:“小八,你在看什么?”

几个宿主都是小八信任的人,小八在他们面前从来想什么说什么:“我总觉得他眼下,该有一颗小痣。”

顾寒清:“?”

小八比划:“应该是鲜红色的,朱砂一样。”

顾寒清:“???”

顾陛下试图理解:“为什么你希望有?如果有,会怎么样?”

——如果有,谢寅就是哥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人扣在府中,再也不许他出去乱跑。

小八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一跳:“我也不知道。”

这时,肩头人睫羽微动,怔愣许久后,醒了过来。

他连忙从肃王肩头撤走,笑道:“冒犯了,您为何不叫我。”

小八冷哼一声:“我在想今日端王所言。”

谢寅:“敢问殿下,端王?”

小八:“他和弩箭脱不了干系,已被带走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寅暗叹一声。

恍若什么重担终于从肩头卸下,肩上箭伤依然钝痛,浑身却像是被泡在热水中,谢寅舒服的不想动弹,他依靠在车壁上,仰面吐出浊气,又轻声问:“敢问殿下,可派人去了筠州。”

小八在谢寅面前有些端着:“自然要去,刘乾将军已派人前往。”

谢寅:“敢问,来回需要多久?”

小八古怪的看他一眼:“快则一月,迟则两月,你那么关心这个?”

句句不离端王。

谢寅便笑:“没有。”

肃王待他亲善,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难挨,大抵是他生命中少有的闲暇时刻,他只是在想,到底需要多久。

需要多久,端王府的卷宗会呈到肃王案上,需要多久,肃王会知道,他曾杀过多少人,为端王做过多少事,他是如何砍下药王的头颅,又是如何将它,丢弃在荒野之上,任秃鹫啃食。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些心愿未了。

小八:“桌上有食盒,你吃一点吧。”

他开了口,谢寅也不客气,当下将那食盒拿出,只见里头放着一片绿油油的蔬菜,还有几枚点心。

或许是心中大石落地,谢寅居然也泛起了两分活气,笑道:“殿下这是想将我当兔子养吗?”

小八:“你那伤口还在急性炎症期,发物不能吃,发物类的香料也不能吃。”

宴会上的菜都是鸡鸭鱼肉类的大菜,小八东挑挑西挑挑,才给他捡了几片叶子。

谢寅便夹起一筷子草:“谢殿下赏。”

小八看他:“你要是不想吃,垫一下吧,回了王府看你想吃什么。”

谢寅:“殿下真要将我带回王府?”

小八:“不然呢?”

谢寅都能将他扣家里,他凭什么不能将谢寅扣家里,况且谢寅家只有个小黑屋,他的王府可大了,礼尚往来,这波谢寅不亏。

谢寅:“敢问,以属下的身份,该住在何处?”

小八:“存心殿的配殿。”

话音未落,谢寅陡然抬眼看来。

存心殿是王爷的寝殿,存心殿的配殿,住的就算不是王妃侧妃,也得是王爷的宠姬美妾。

小八想的则要简单许多,他是大夫,谢寅是他的病人,当然要住在一处,反正谢寅关他小黑屋的时候,也是扣在卧室旁边的,他扣人的地方可比谢寅的奢华不少。

而谢寅只怔愣了片刻,倒是放任身体软了下来,笑着拨了拨面前的青菜,自语:“原来真是养兔子。”

也好,比那京城大狱里的囚犯好上不少,有些他以为再无可能验证的事,或许还有机会。

而以他和肃王的旧怨,仅是如此,他倒要感谢这张还算能看的脸了。

故而,当小八真的将人领入配殿,周秀欲言又止的时候,谢寅还算自得,率先迈入殿中,竟还有闲心,抬眼打量起四周来了。

肃王推他:“去榻上坐着,我看看伤。”

小八还记着谢寅对他的冷言冷语,便也将语调压的冷冷的,谢寅也不觉得如何,展露脊背后,任由肃王挑开肤蜡,重新上了遍药。

小八:“从现在起,你就呆在房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出。”

谢寅扣了他一周,他这肩上的伤养好也需要一周,小八起码也要扣他一周。

谢寅又笑:“属下明白。”

小八:“看完了,我走了,你休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脊背上的伤惊扰了肃王,对方并无留宿的意思,扣门便走了。

谢寅躺在王府柔软的架子床上,伤口收拾妥当,触感清凉,倒是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从决心入端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倒不曾想过,还有这般放松惬意的时候。

*

翌日,肃王进宫奏对。

皇帝卧床不起,眼看着时日无多,小八谨记着顾寒清的叮嘱,不曾有半分隐瞒,将里里外外的所有事宜,都交代了个清楚。

“回陛下,我先前以吩咐人在市井中散布端王谋逆的消息,收效甚好,后来查封王府,也派遣暗探混在百姓中,大多是说端王罪有应得。”

承泰帝从帐中伸出苍白的手,在小八肩头拍了三下,欣慰道:“吾儿,做的好。”

小八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先前顾寒清与他说,他非要留谢寅,可以,但此人端王侍卫统领的身份终究是个问题,也需要与承泰帝禀告,否则有心人挑拨,恐生嫌隙。

顾陛下的意思是:“你是他榻前的宠臣,唯一的儿子,你想要,向他要就是,偶尔孩子气,做些出格的事,反而显得单纯。”

小八便干脆直接:“昔日在筠州府,我与胡文墉逃窜时,端王曾想杀儿臣,他手下有个侍卫心生不忍,曾护过儿臣,儿臣昨日将他扣下了,没让他去监狱,想让他继续给儿臣当统领,可不可以?”

一番话纯然稚气,承泰帝笑着又拍了拍他:“好,吾儿想要,便要吧。”

他当即起圣旨赦免,将谢寅平调到肃王府中,封东宫随侍。

穆无尘今日又被兔子赶出来,闲暇的很,恰在一旁看戏:“呦,算是过了明路,从今往后,他便只是你一个人的人,合该叫你一声主子了。”

小八:“嗯哼。”

心情颇为不错。

“……”

刚被兔子赶出来的穆宫主面露鄙夷,啧了一声。

肃王揣着圣旨打道回府,结果刚一入殿,还未进屋,便见几个侍者提着木桶进出侧殿,里头是打好的热水。

小八:“这是?”

侍者低声回复:“是……屋里那位公子,说身上出汗粘腻,须得沐浴。”

小八:“胡来,他那脊背上的伤,怎么沐浴?”

他拦了剩下的侍者,迈步入屋,正想将不听话的病人好好斥责上一顿,勒令他这些日子沐浴必须由他首肯,结果刚刚迈入,脚步便彻底顿住了。

谢统领才得了禀告,刚刚从浴桶迈步出来,他背对着房门,通身只罩了件纯白外衫,松垮的系着腰带,乌黑长发如云雾披散,此刻听见动响,便回头屈膝行礼,昨日惨白的面容因热水染上薄红,而那狭长的眉目之下……

赫然缀着颗朱砂般的泪痣。

作者有话说:

谢寅:“殿下既已知道,我何必隐藏?”

小八:“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