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未婚夫的哨兵要送实习向导一束玫瑰,这该怎么操作?
顾延昭站在花店门口,烦躁的揉了把头发。
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送,那对向导的名誉有损,偷偷的送又意味莫名,有损哨兵的品格。
于是,冷肃严厉的少校阁下,在花店里盯着鲜花,发了许久的呆。
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似乎都感受到了隆冬般凛冽的杀气,悄悄合拢花瓣,以至于店老板不得不站出来,硬着头皮:“先生,您想要什么样子的花?”
顾延昭笔直的站在原地,喉结微动:“有推荐吗?”
“呃,还和上次一样,红玫瑰?”
店主拿不准他的意思,上次来买花,这位阁下可是什么都没说,直接让老板打包红玫瑰,半秒的拖延都没有。
而他现在已经盯了半个小时了。
顾延昭顿了顿,下意识:“不。”
上一把是红玫瑰是送给白陵的,他并不想送两人一样的玫瑰。
店主:“那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见顾延昭没有反对,便上前介绍:“这是凯拉玫瑰,奥斯汀花型,有不规则的粉红晕;这是暮光,浓香型;这是海洋之歌,标准杯状花型……”
顾延昭的视线落在浅紫色的玫瑰上。
花瓣层叠,色泽温柔,宛若静谧深邃的海,顾延昭可以想象,向导漂亮的水母在水中舒展的模样。
他捻了捻手指,道:“这个吧。”
“好嘞,是像之前的玫瑰直接大束打包,还是加上配花做成花艺?”
顾延昭问:“哪种好看?”
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便追问:“哪种更受向导喜欢呢?”
“这种玫瑰比较流行的是加上配花,做成高低错落的姿态,当然,如果您需要花艺设计,价格会贵一些。”
顾延昭点头,并没有过多在乎价格,他的家底是远不如白陵,但作为少校,日常花销没有半点问题,当即刷卡付账。
花束很快打好,满满一大捧,加上各色顾延昭叫不出名字的配花配草,沉甸甸很有分量。
顾延昭抱着,犯了难。
他到底要怎么送给向导?
抱着这样一束玫瑰回军部,未免太招摇过市了,而以他的身份给向导送玫瑰,更加奇怪。
哨兵有点后悔,他冲动答应了向导的请求。
顿了顿后,顾延昭选择趁着日落后军部换岗的间隙,从防守薄弱处潜入向导的住处,直接放下玫瑰。
作为S级哨兵,32区能与他正面较量的不多,雪豹又是天生的潜伏大师,步履悄无声息,能在雪中隐匿身形,一击毙命,只要把握时机,他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悄悄潜入。
于是,当一天的训练结束,哨兵向导们纷纷前往食堂吃饭,军部的少校阁下抱着一大束浅紫色的玫瑰,避开了所有巡查,翻入围墙。
他迅捷的避过向导住处的守卫,摸入走廊,五感提升到了极致,以避开可能撞见的哨兵向导。
期间,他路过了向导的诊疗室,步履微微停顿。
白桓是“第一次”诊疗,装得很不熟练,刻意放慢的进程,现在大家都去吃饭休息,诊疗室中只剩下他和对应的哨兵。
顾延昭隔着垂了窗帘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里面的哨兵是他的属下,精神体老虎。
顾延昭忍不住想:“水母会害怕老虎吗?”
虽然一个是海洋生物,一个是陆地生物,但老虎毕竟是猛兽,凶残暴戾,而水母那么的柔软弱小,或许会非常害怕。
但这是向导的工作,也是他转正的重要步骤,少校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继续往向导住处的方向赶去。
全然没有注意到,无数精神细丝从房间中逸散出来,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的踪迹。
诊疗室内,原本慢吞吞磨洋工的向导忽然伸手,强悍的精神力瞬间横扫了一切,他赶在老虎清醒之前写完了医嘱,笑道:“阁下,您的梳理已经完成,我接下来有些事,先失陪了,评测表在桌面上,记得给我好评。”
“啊……哦哦。”
老虎原本舒服的在一边晃着尾巴,毫无准备的被精神力冲了个七零八落,险些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栽下来,茫然的目送向导离开。
另一边,哨兵已经潜入了住宿区。
他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摸到了向导门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窗户。
窗户边就是向导的书桌,少校没敢抬眼看向导屋内的布置,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玫瑰放在了桌沿。
这样,只要向导推开门,就能看见。
淡紫色的玫瑰花瓣被簇拥在青绿之中,顾延昭小心翼翼的端详片刻,皱眉将两朵运输中压扁了的花展开抚平,拔掉了上面褶皱的花瓣。
他稳定而快速的调整着,直到捕捉到了上楼的声音。
脚步声极快,顾延昭扯上窗帘,来不及合拢窗户,便飞快的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向导的身体素质都一般,他有把握在这个向导看见他前,从另一边离开走廊。
但旋即,顾延昭发现,这个脚步的主人动作很快,逼得他也不得不提高了速度。
楼梯已近在咫尺,只要拐过这个拐角——
“顾少校?”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桓故作愕然道:“是你吗?”
顾延昭脚步一僵。
该死的,怎么刚好回来了?
这时,白桓也发现了打开的窗户,他拨开窗帘,映入眼帘的,就是浅紫色的玫瑰。
纯白的衬纸,浅紫色的绸缎,高低错落的新鲜花朵,和甜润清幽的玫瑰茶香。
向导探身将玫瑰抱起来,俯首嗅了嗅,笑道:“顾少校?是您送来的?”
顾延昭只好转过身,尽量自然的朝向导走去。
“你说要玫瑰,我就去买了,发现你还在诊疗,我就,嗯,直接放你家里。”
白桓并没有戳穿他,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是吗,谢谢,它很漂亮,是你特意为我挑的吗?”
少校摸着鼻子,看着天花板:“……老板挑的,我看不懂这些。”
白桓:“比你之前买的那束好看。”
“……你喜欢就好。”
作为有未婚夫的哨兵,在这里和向导谈论玫瑰,实在有些出格,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哨兵向导们都吃完了饭,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从挑空的栏杆看往校场,能看见他们走动的身影。
顾延昭:“抱歉,既然你已经收到了玫瑰,那我——”
“这个玫瑰叫什么?”白桓抱着,自顾自的观赏,没注意到哨兵的话,“它的颜色好漂亮。”
“海洋之歌,因为你的精神体是水母……”
所以我觉得你和你的水母会喜欢。
哨兵咬了咬舌尖,将剩下的一句咽回去,自知说错话了。
因为向导的精神体而特意挑选适配的玫瑰,听上去太像在表白了。
这么一耽误,楼梯陆陆续续传来了脚步声,显然有很多向导已经回来,哨兵谨慎的评估着楼栋的高度和落地点,准备直接翻下去。
“是吗?是因为我的精神体,特意挑选的?”抱着鲜花的向导眉眼弯弯,他放出精神体,漂亮的水母缓缓凝聚,栖息在了花朵之上,柔软的像一片烟雾,它长长的拖尾又如同纱裙或是缎带,远远看去,像在花上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你很喜欢,对不对?”白桓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精神体,抬眼朝顾延昭笑,“它很喜欢,它说,谢谢你,少校。”
水母配合的扬起柔软的小触手,轻轻卷住了顾延昭的小拇指。
“……”
顾延昭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小东西看上去过分柔软无害,连触手也轻飘飘的,他甚至不敢乱动,生怕将它弄伤。
这时,上楼的向导已经走到了最后几节台阶,只要向前再转身,就能看见走廊里拉拉扯扯的哨兵长官和实习向导。
白桓:“啊,好像有人来了。”
他连忙打开门,操纵精神体的触手,轻轻拉了拉顾延昭的指尖,“我们被看见就不好了,少校阁下,您快进来!”
顾延昭头脑一片空白,顺从的被他拉进了卧室。
门啪嗒关上,向导们结伴路过,谈笑声从外面传来,而顾延昭和他们仅隔着一道门板,手足无措,只能僵硬的站着。
向导们都有精神丝线,敏锐的向导有可能发现,房间中多了一个人。
他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直到小拇指上传来了牵引力,被白桓的精神体拉着走到了沙发旁。
白桓冲他比口型:“我,B级向导,能屏蔽一定的精神波,别乱动,别说话,不会被发现的!”
“……”
哨兵仓皇垂眸,指尖揪住了毯子。
此刻的情景,太像在与向导做不轨的事情了。
他愣愣的坐在沙发上,僵成了一块木板,一动也不敢动,而白桓自如的在屋内走动,不时拨开窗帘,看一眼外面。
他懊恼道:“早知道不该把你叫住聊天的,外头一直人来人往,可能要等到熄灯才安静下来,给你添麻烦了。”
“不,没关系,不麻烦。”顾延昭听见自己故作淡定的声音,“不是你的问题,我可以等。”
他余光看向茶几上的玫瑰,向导的精神体依旧扒在上面,触手牢牢卷住花瓣,浑身都轻飘飘的,仿若喝醉一般的晃来晃去,头顶似乎还冒着粉红泡泡,应该很喜欢。
既然这样,就不算麻烦。
忽然,白桓和顾延昭同时一顿,视线投向了窗外的走廊。
这回脚步声非常密集,似乎有一队人往这边走来。
白桓起身,站在了顾延昭的前方,连趴在花上的精神体都支起了身体,无数看不见的精神丝线结成罗网,将哨兵的存在彻底隐藏。
他们听见走廊上传来交谈。
“首席回来啦!”
“白首席回来了!”
“好久不见首席大人,您还好吗?听说您在梳理中受了伤?”
回应他的,是白陵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的,我出院了。”
“还好,恢复状况良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这里还好吗?”
对外的人设中,白陵一直是斯文有礼的。
交谈声渐渐远去,微不可闻,但白桓和顾延昭都是五感敏锐的类似,他们谁也没说话,继续倾听。
“还好,一切正常,首席。”
“新来了一个实习向导,还没来得及见您。”
“向导部这边照常运转着,就是您不在,我们工作量都大了点……那该死的哨兵居然伤到了您,他根本不知道给我们部门照成了多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白陵的视线看了过去,显然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
向导从善如流的继续:“您的未婚夫精神海出了问题,目前只能依靠抑制剂,我们这边都不敢接诊,哦,他那几个特别好的兄弟,我们也没接,但是有其他向导接了。”
屋内,顾延昭无声攥紧了掌心。
白陵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
时至今日,向导部中也并非全然以白陵为首,有几个向导独来独往,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事。
“然后那个实习向导,他也接了几个等级不高的哨兵。”
白陵:“实习生?那不了解情况也正常,他什么等级?”
“B。”
白陵:“嗯。”
每一级之间都是鸿沟,B级是军部的中坚力量,遍地都是,A级寥寥无几,S级更是屈指可数,绝不可能来到32区,白陵无意关注区区一个实习向导。
向导继续汇报:“但是,顾延昭应该会向上申请,应该有新的向导派遣过来。”
白陵:“我会和他说明,让他不用往上报了,继续给他治疗。”
S级的哨兵,军部不会轻易放弃,白陵好不容易将32区几乎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只剩下几个孤僻的向导不怎么配合,但翻不起大风浪,他并不希望这时有外部向导介入。
而这一个多月以来,哨兵已经吃尽了苦头,算小惩大诫,为了换取向导的梳理,必然会更加殷勤。
白陵虽然不喜欢哨兵,但享受着这种殷勤,何况拿捏着顾延昭,他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们彻底走远了,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桓回头:“少校?”
顾延昭依旧安静的坐在沙发上,脊背笔挺,视线却略显空茫,不知道落在何处。
他自己也就算了,连累关系好的下属,哨兵显然无法接受。
水母已经从花上离开,整个抱住了哨兵的胳膊,圆润的伞盖则悄悄蹭了蹭哨兵的胸口,像是想要安慰他。
白桓便坐到他身边:“少校,嗯,我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梳理的,我今天试过了,我做的很好。”
前一次只是为了隐瞒等级,白桓只是在边缘理毛线,根本没有深入,要彻底解决问题,需要深度的梳理。
他可不希望顾延昭去找白陵解决问题,自己喜欢的雪豹被其他向导触碰,白桓会嫉妒。
但是哨兵闭上眼,嘴唇微动,旋即摇了摇头。
“很危险,阁下。”顾延昭垂眸看向地板,轻声,“我可能会伤到你。”
轻度梳理和彻底梳理不是一个概念,就像B级和S不是一个概念,时至今日,顾延昭依旧不知道,他对白陵的精神海做了什么。
得知白陵受伤,顾延昭的第一反应是调查清楚问题,但面对白桓,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和离开。
如果A级向导都会被他重伤,那么还是B级的向导,可能会死。
他不会将向导放在那种可能之下。
“我和你的精神海很适配,它不会伤害我。”白桓看着哨兵,用他一贯的期待的,柔和的视线,“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但是这回,招数失效了。
“抱歉,不行。”少校生硬道,“按照规定,我的情况不可能允许实习向导给我做深度梳理。”
为了打消向导的念头,顾延昭咬住舌尖,干巴巴的说了句重话:“我们客观上存在很大的等级差距,你知道的。”
说完,哨兵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看向导。
对一个温和友善还十分勤勉的实习向导说这种话,好过分。
白桓:“……”
在哨兵看不见的地方,向导啧了一声,心想:“呵,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我自己的脚?
早知道他就不装B级了。
先前隐瞒等级,是因为B更平易近人,更好亲近,也不显眼,不会让白陵过早忌惮,但顾延昭在某些方面极有原则,要他同意深度梳理,得提到A级才行。
但现在显然不是贸然提升等级的时机,否则他无法和哨兵解释,白桓正头脑风暴,如何升级显得更合理。
而这时,哨兵已经站了起来。
他平静的将精神体还给向导,平静的与他再见,然后推开房门,从栏杆处跃下,消失在了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