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懿旨——
今有七皇子魏骁,年满七岁,入弘文馆,开蒙启学。
特命文武百官,从六品及以上,家有六至十岁孩童者。
于六月十五,辰时入宫,参选伴读。
钦此。
“小公子?小公子!”
这日清晨,日出时分。
九岁的元宝,率领一众侍从,从门外走进来。
银锭放下铜盆,珊瑚取来新衣。
元宝则走到床榻前,挽起帷帐。
床榻之上,锦被堆叠。
正中间一个小小的突起。
元宝抬手,轻轻一拍。
伴随着黏黏糊糊的“哼唧”声,小突起前后左右摇晃两下。
紧跟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
“元宝……”
钟宝珠一边揉眼睛,一边喊他。
“小公子,快起来吧。”
元宝在榻前蹲下,耐着性子解释道。
“今日是七殿下选伴读的日子,小公子也要去参选呢。”
“我不去!”
钟宝珠小嘴一瘪,拽着被子,就要重新躲回被窝里去。
元宝见状不妙,连忙按住他的手。
“小公子,这可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不能不去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小声道:“我不喜欢魏狪狪,我不要给他做伴读。”
“这又是为什么?”元宝不解,“小公子和七殿下,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才没有呢!”钟宝珠急忙反驳,“我和他玩得一点都不好!他总是和我作对!”
“比如说?”
“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总是先来捉我!”
“是吗?”
“是啊!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他也总是先抓我!我在中间还抓我!”
元宝点了点头:“那很可恶了。”
“就是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才不要给他做伴读呢,我要和两个表哥一起,去国子监念书,或者……”
他歪了歪脑袋:“干脆不念书了。”
“小公子要是不念书,三爷会昏倒的。”
“扑哧——”
钟宝珠捂着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
“宝珠?”
“爷爷……”
钟宝珠眼睛一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趴回床上。
他捂着脸,假装咳嗽:“爷爷……咳咳……”
“我们家宝珠,这是怎么了?”
老太爷走上前,在榻前坐下,又摸了摸钟宝珠的额头。
“生病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我生病了!我不能去当魏狪狪的伴读了!”
老太爷故意道:“哎呀,这么可惜啊?”
“对呀对呀!就是这么可惜!”
钟宝珠凑上前,挨着爷爷坐着。
老太爷也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一老一小,就这样靠在一起。
“爷爷,我不喜欢魏狪狪,魏狪狪也不喜欢我。”
“我和魏狪狪凑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就算今日我去了,魏狪狪也不会选我的。”
“所以我还是不白跑一趟了,您说呢?”
老太爷看着钟宝珠,面上是慈爱的笑意。
他们家宝珠,两岁半的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呢。
如今六岁了,小嘴巴嘚啵嘚啵,一套一套的。
再配上这巴掌大小的白皙小脸,亮晶晶的一双眼睛。
天底下没人能狠下心来,回绝他的请求。
见老太爷不语,钟宝珠又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着,拖着长音,撒起娇来。
“爷爷——爷爷——”
“好好好。”
老太爷有些受不住了,赶忙捂住心口,大声喊停。
“你是爷爷的亲孙子,你心里想什么,爷爷能不知道吗?”
“爷爷一大早就派人进宫,说你病了,今日不去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真哒?”
老太爷颔首:“真的。”
“可是……”钟宝珠迟疑道,“我们这样是撒谎骗人……”
“你方才不就撒谎骗爷爷了吗?”
“那是因为……”钟宝珠红了脸,“爷爷,对不起嘛。”
“好了好了,不要紧的。”
老太爷笑着道:“其实爷爷说的是,你与七殿下八字不合。”
钟宝珠疑惑:“唔?”
“南台寺里的惠然住持,不是给你们两个批过命吗?”
“说你们两个,一个是狼,一个是虎。”
“为免冲撞了七殿下,你就不去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老太爷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宝珠今日就留在房里,别给你爹撞见了。”
“嗯嗯!”钟宝珠握紧拳头,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弘文馆毕竟是皇家学馆,比国子监要好一些。
钟三爷心里,肯定更希望钟宝珠能去弘文馆。
所以一个月前,他就把钟宝珠弄到书房里,教他背诗,为参选伴读做准备。
他念一句,钟宝珠念一句。
念了好半天,钟宝珠转眼就忘,他还吹胡子瞪眼的,把钟宝珠吓一跳。
钟宝珠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父亲的意思。
所以这回不去参选,爷爷叫他瞒着父亲。
省得他知道了,又在家里吱哇乱叫,说老太爷把宝珠给惯坏了。
钟宝珠明白过来,跟扭股糖似的,黏在老太爷身上。
“爷爷,我今日就待在房里,哪里都不去。”
“好。”
“那我可以一整日都待在床上吗?在床上吃饭,在床上玩耍。”
“那怎么能行?该起床还是要起床的,哪有小孩跟你似的……”
“爷爷——”
“好好好,反正你要装病,那就装罢。”
“好耶!”
钟宝珠跳起来,用自己细嫩的脸颊,蹭了一下爷爷的老脸。
*
钟宝珠洗漱完毕,连睡觉时穿的中衣都没换掉。
他让元宝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又让银锭把自己的玩具画本都拿过来。
他自个儿就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拿着胡饼,一只手拿着玩具。
一边吃早饭,一边玩玩具。
老太爷看见了,直说他会享受。
陪着钟宝珠吃完早饭,老太爷还有事情要办。
老太爷叫钟宝珠自己在房里玩儿,便要离开。
钟宝珠这才舍得挪动自己的小屁股,下床去送爷爷。
送走爷爷,他回到床上,叫元宝和几个同龄的侍从陪他玩儿。
还是前几日,钟三爷为了开发他的智力,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
钟宝珠解了一会儿,发现解不开,就把东西丢到一边去了。
今日得闲,正好拿出来玩玩。
“小公子,我觉得要这样。”
“可是这样的话,这边就……”
“这是聪明人玩的东西,我在大公子房里看到过。”
“难道我不聪明吗?我要是不聪明,爹会送我这个东西吗?”
“小公子最聪明!”
“这还差不多。”
九连环在钟宝珠手里,几个小孩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他们讨论得正起劲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钟、宝、珠!”
“干嘛?”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下一刻,只见七岁的魏骁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房门外。
八岁的李凌、六岁的魏骥和郭延庆,还有九岁的温书仪,都站在他身后。
一群人以魏骁为首,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钟宝珠愣了一下,赶忙把九连环往枕头下一塞,拽着被子,又要躲起来。
魏骁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从被窝里拔起来。
“钟宝珠!”
“干嘛?!”
魏骁抱他抱得死紧,钟宝珠挥舞着手脚,奋力挣扎。
魏骁转过头,对门外随行的宫人道:“快去回禀母后,我抓住我的伴读了!”
抓住?抓住!
魏骁这是什么话?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魏骁。
他又不是一只鸡或者一只兔子!
魏骁转回头,对上他瞪大的眼睛,越发霸道。
“钟宝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伴读了!”
钟宝珠张大嘴巴,露出红红的嗓子眼:“我不要!”
“我就要!”
“魏狪狪,你耍赖皮!”
“我没有!”
魏骁也张大嘴巴,喊得比钟宝珠还大声。
“我在宫门口等了你半天,又在兴庆宫里找了你半天,结果你竟然没来!”
“我选伴读,这样的人生大事,你竟然没来!”
钟宝珠振振有词:“反正你又不会选我,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不会?”
“我!”
“我就要选你!”
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
两个小孩身量小小,贴在一起,像两个泥娃娃。
魏骁扬起下巴,故意对钟宝珠说:“钟宝珠,我就要选你当伴读。”
“这样你就可以陪我念书,给我端茶倒水,帮我研墨铺纸了。”
“皇子犯错,伴读受罚,我还可以……”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起来。
“魏狪狪,你这个……这个……”
六岁的钟宝珠,还不太会骂人呢。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大坏蛋!”
“哼!”
魏骁扬起下巴,志得意满。
“钟宝珠,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我会来接你的!”
身后的温书仪试图提醒:“七殿下,皇子是不用来接伴读的。”
“我就要!”魏骁理直气壮,“我怕钟宝珠跑掉了,所以我要来接他。”
“好吧。”
“我不要!”
钟宝珠最后大喊一声,低下头,一头撞在魏骁身上。
魏骁也不甘示弱,马上按住他的脑袋,和他顶起牛来。
“呀——呀呀呀——”
一会儿没看住,两个小冤家又打起来了。
*
钟宝珠被七殿下选做伴读,钟府上下都很高兴。
自然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钟三爷又把钟宝珠提溜到书房里,叮嘱了他许多。
要他在弘文馆里好好念书,不许胡闹,向兄长学习。
钟宝珠捧着小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听见。
翌日清晨。
魏骁果然和自家兄长一起,来钟府接人。
钟宝珠苦着小脸,瘪着小嘴,不情不愿地登上马车。
钟寻提着兄弟二人的书袋,走在后面。
“宝珠,和哥哥一起上学,还不高兴啊?”
“我想和表哥一起。”
“哥哥还比不过表哥吗?”
“没有啦。”
钟宝珠上了马车,抱着手,别过脸,在距离魏骁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钟寻今年才十三岁,魏昭也才十四岁。
两个人还在弘文馆里念书,所以能带上两个弟弟一起去。
当然了,他们不在一起念书。
钟寻与魏昭,如今是崔学官在教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则由苏学士教导。
苏学士就是专门教导小孩的,一茬又一茬。
一行人来到弘文馆,钟寻与魏昭带着两个弟弟,在弘文馆里转了一圈。
带他们看看上课的宫殿,看看休息的房间,看看花园,看看恭房。
最后,两位兄长叮嘱他们。
“下了学别乱跑,乖乖在思齐殿里待着,等哥哥过来接你们。”
钟宝珠和魏骁接过书袋,抱在怀里,同时点了点头:“好。”
“好了,快进去吧。”
“嗯。”
两个小孩转过头,正要进去,忽然看见对方的脸,又不高兴起来。
“哼!”
两个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谁也不理谁。
两位兄长站在窗外,看着他们走进去,又看着他们向苏学士问好。
一瞬间,热泪盈眶。
“宝珠,你长大了,哥哥很欣慰。”
“我也很欣慰。”
另一头,苏学士给两个小孩安排了座位,叫他们坐在一块儿。
钟宝珠反抗无效,被魏骁半拖半抱着带走了。
魏骁嘴上说着,选钟宝珠做伴读,是为了使唤他。
可是……
钟宝珠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伸手去解书袋上的绳结。
“唔?”
“讨厌的元宝,他怎么给我绑得这么牢?”
“呀——”
魏骁转过头,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走上前去。
“钟宝珠,我来!”
“噢。”
帮了这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魏狪狪,我不会研墨。”
“我来。”
“魏狪狪,我想尿尿,可是我忘了恭房在哪。”
“跟我来。”
“魏狪狪,我中午想吃烤羊排。”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跟他们说一声嘛!”
魏骁沉默着,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钟宝珠。
他到底是给自己找了个伴读,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祖宗?
这和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