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一事,魏昭已经筹备了许多年。
出征西域的时候,他特意命人,运回成箱成箱的宝石玛瑙。
在外巡视的时候,他特意造访当地的文人遗老,从他们手里求来书画古籍。
就连和钟寻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处处留心,看钟寻近日缺什么、短什么,又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纵使钟寻生性淡泊,不慕名利。
但这么多年下来,魏昭也攒了满满当当一库房的“老婆本”。
正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
魏骁见自家兄长如此勤勉,自然有样学样。
他也在太子府里,开辟出一个库房。
剿匪获得的战利品,行军路上的土特产。
还有宫里的赏赐,走在路上看见的小玩意儿。
只要是他觉着钟宝珠会喜欢的,统统收入库房。
不过……
钟宝珠和钟寻,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钟寻淡泊名利,钟宝珠却是——
爱慕名利!
非常爱慕!特别爱慕!
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配饰器皿,钟宝珠都喜欢!
所以没过多久,魏骁的库房就装满了。
今日太后娘娘,带着他兄弟二人,亲往钟府,赔礼道歉。
魏骁与魏昭都打开库房,精挑细选一番,生怕自己被对方给比下去。
平日里,他二人总是兄友弟恭。
可今日不同,他们的心上人,也是兄弟二人。
他二人同时暴露,同时上门提亲,免不了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
他可不能给心上人丢脸!
兄弟二人这样想着,不由地昂首挺胸,坐得更加端正一些。
魏骁看向钟宝珠,魏昭也看向钟寻。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之间,满堂都是不顾旁人的温存。
“咳咳!”
忽然,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猛烈咳嗽起来。
他冲着魏骁和魏昭所在的方向,一个劲地咳嗽。
闪开闪开!
别眉来眼去的了,快点闪开!
身旁的荣夫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又抽出手帕递给他。
“捂着点吧,也不嫌埋汰。”
钟三爷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反倒咳得更大声了。
魏家兄弟见状,只得低下头去,收敛了目光。
就在这时,老太爷开了口。
“好了好了,阿三你忍着点罢。”
“爹……”
钟三爷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家里,连他咳嗽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老太爷瞧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暗含警告。
不论如何,今日来的客人是太后、圣上与七殿下。
稍微咳嗽两声还好,要是不依不饶,也不好收场。
钟三爷也想到了这一层,只得收敛了声音。
老太爷颔首,又转回头,看向太后娘娘,俯身行礼。
“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家的宝珠与寻哥儿,都是有主见的孩子。”
太后亦是颔首:“是,本宫也十分喜爱他们两个。”
“遥想当年,寻哥儿给阿昭做伴读、宝珠给阿骁做伴读的时候,本宫还三天两头去看他们,他们也三天两头来兴庆殿玩耍。”
“钟府两位公子,都是顶顶好的小公子。”
“哪里哪里。”老太爷笑着道,“宝珠犟得像只小牛,寻哥儿面上不显,性子也是倔强。”
“他二人认定的事情,不管是老夫,还是他们爹娘,都拽不回来。”
太后娘娘笑得越发开怀:“既然拽不回来,不若顺其自然?”
“老夫也正有此意。”
两位能说话的长辈,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之间,达成了共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娘娘连连点头,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成了。
她想了想,又道:“寻哥儿与阿昭为长,他二人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
“本宫想着,先把他二人的事给办了。”
老太爷赞同:“这是自然。”
“婚事怎么办,倒还在其次。”
“只是这朝堂众臣,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寻哥儿到底也是朝中官员,日后还是要走仕途的……”
老太爷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娘娘瞧了魏昭一眼,魏昭赶忙起身回话。
“老太傅!”
老太爷一激灵,也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岂敢劳动圣上大驾。”
魏昭上前,扶起老太爷:“此事朕已经想好了。”
他此时用自称,并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摆出了帝王的威信。
“朕只说,从前征战之时,伤了底子,不得娶妻。”
“承蒙阿寻不弃,甘愿与朕相伴一生,朕再无他求。”
老太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圣上当真愿意?”
“愿意。”魏昭颔首,“对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朕都是这样说的。”
这个由头,曾经被他用来应付先帝。
那个时候,他尚且小心翼翼,生怕先帝察觉。
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他身为帝王,一言九鼎,说什么都行。
只是这样一来,就算是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帝王威严来说,却是不小的打击。
此话一出,不光是老太爷,钟府几位长辈都怔住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昭却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钟三爷打断了。
“既然圣上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们也不好再劝。”
本该如此!他的寻哥儿,就该找一个这样的人!
魏昭最后道:“阿寻会是朕此生唯一的‘君后’,朕会待阿寻好的。”
“那就好。”老太爷笑起来,“那就好。”
最要紧的事情解决了,众人便开始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大婚的衣裳,现在就得开始裁制。
大婚的流程,马上也得叫礼部去拟定。
还有他二人的生辰八字,马上要派人拿去观天台合一合。
事情真是太多了。
钟宝珠坐在荣夫人身边,吃了两块栗子糕,又喝了一盏茶。
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差不多吃饱了。
一抬头,又看见魏骁朝他招了招手。
钟宝珠会意,轻轻拽了一下娘亲的衣袖,便站起身来。
趁着家里人在商议兄长的婚事,两个少年猫着腰,悄悄退走
两个人朝对方跑去,飞快地黏在一块儿,牵住了对方的手。
“钟宝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魏骁牵着他,朝外走去,“走。”
魏骁带来的那些礼品,都放在堂前空地上。
魏骁牵着钟宝珠,来到木箱前。
钟宝珠问:“这些就是你连夜准备的嫁妆?”
“是聘礼。”魏骁道,“而且不是连夜准备的。”
“噢。”钟宝珠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瞧你哥那个傻样。”
“他……”魏骁顿了一下,“他不傻,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唉,作为小舅子,我本来应该为难他一下的。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也自顾不暇,就放他一马吧。”
“我替我哥谢谢你。”
“魏骁,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成亲啊?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们两个操办啊?”
钟宝珠瘪了瘪嘴:“我也想成亲了。”
魏骁俯身靠近,低声道:“等我们……”
话还没完,正堂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元宝的呼喊声。
“小公子!老太爷!老爷夫人!”
众人循声看去:“怎么了?”
元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了!放了!”
“放什么了?”钟宝珠皱起小脸,连忙拽了他一把,小声提醒,“你放小狗屁了?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我……”
元宝喘了一大口气,随后笑了起来。
“放榜了!小公子,放榜了!”
钟宝珠也是一激灵:“真的?”
“放了放了!侍从上街,跑回来说的!”
“那我……”
钟宝珠按捺不住,干脆拽着魏骁,朝外跑去。
“不管了,我自己去看!”
两个少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正堂里,几位长辈对视一眼。
老太爷看向魏昭:“圣上……”
魏昭道:“此次省试,由礼部主考,朕不曾过问,连宝珠的卷子都不曾看过。”
“好。”老太爷颔首,“那咱们也去看看罢!”
*
放榜的消息传得飞快。
钟宝珠和魏骁同乘一骑,来到贡院的时候,围墙外已经挤满了人。
钟宝珠拽着缰绳,一个翻身,就下了马。
“让让!让让!劳驾让让!”
钟宝珠甩着尾巴,急哄哄地就要往里挤。
魏骁跟在他身后,双手护着他,帮他拨开人群。
“多谢多谢。”
钟宝珠踮起双脚,环顾四周。
“温书仪是进士科第一,不出我所料。”
“魏骁,‘明算’榜在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边。”
魏骁拽着钟宝珠的腰带,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考明算的人不算多,所以不像进士科和明经科一样,分了一二三甲,好几个榜。
只有一个榜,分第几名。
红榜就在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宝珠,却忽然不敢看了。
他抱着魏骁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
“魏骁……你帮我看……”
“别怕,我来看。”
魏骁顺势搂住他。
钟宝珠躲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从后往前看,我怕我考不好……”
“嗯。”魏骁嘴上这样应着,双眼却从前面开始看。
这大半年来,钟宝珠的勤奋刻苦,他都看在眼里。
钟宝珠一定能考中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魏骁就看见了钟宝珠的名字。
他搂着钟宝珠的肩膀,使劲摇了摇:“钟宝珠!七名!你第七名!”
“第七名?”
钟宝珠猛地抬起头:“确定是我吗?”
“是。”魏骁指着红榜,“你看——”
“七名,钟盼,小名宝珠,岁数也对得上。”
钟宝珠欣喜若狂,张大嘴巴,马上就要欢呼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啊!”
钟宝珠和魏骁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好友也赶到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也跟着喊了起来。
“宝珠!宝珠!你考中了!”
“温书仪也考中了!”
“你们俩都考中了!”
几个少年欢呼雀跃着。
钟宝珠也拽着魏骁,跑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庆祝。
“我考中了!”
李凌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见过温大人,见过钟大人!”
温书仪连忙去扶他,钟宝珠却站在他面前,摆了摆手。
“免礼免礼。”
众人都大笑起来。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坐着马车赶到了。
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爷爷!爹爹!娘亲!”
“我考了第七名!第七名!”
“宝珠考了第七名!”
听见这话,家里人也都是面上一喜。
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要再去看看红榜。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转着圈,好似一只小花蝴蝶。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魏骁身旁。
魏骁伸出双手,把他抱住。
钟宝珠没了力气,靠在他怀里,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魏骁,我决定了!”
“嗯?”
“我要大办宴席,庆祝一番!”
“好!”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这是自然。你不说,我们也要给你和书仪办一场。”
“还有!”
“还有什么?”
钟宝珠笑着,搂住魏骁的脖颈。
“还有,我们也要成亲!而且要在我哥和你哥之前成亲!”
魏骁问:“为什么?”
“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平生两大喜事。”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我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了,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洞房花烛一下?”
“我不管,等一下我跟爷爷他们说,我们两个,必须要成亲了。”
魏骁颔首:“好,听你的。”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几个好友站在他们面前,却是眉头紧皱,神色茫然。
他们齐刷刷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钟宝珠,一会儿看看魏骁。
李凌不解:“不是,他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金榜题名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洞房花烛……”
“打的什么哑谜?”
“我好像听懂了。”郭延庆弱弱地举起手,“宝珠哥说,为了凑这人生两大喜事,他决定成亲。”
“成亲?那是他想成就能成的吗?”李凌道,“我还想成亲呢!结果呢?我爹托媒人寻摸了大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姑娘家。”
“李凌哥,你好像还是没听懂。”
魏骥也小声道:“宝珠哥要成亲,现成就有一个人选。”
“谁啊?”李凌不懂,“他日日和阿骁待在一块儿,他认得什么姑娘家?”
众人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姑娘。”
“那是……”
下一刻,李凌眉头一皱,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又齐刷刷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魏骁仍旧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仍旧抱着魏骁的脖颈,挂在他身上。
见他们看过来,钟宝珠便抬起头,凑上前去,飞快地啄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魏骁扬起嘴角,钟宝珠也笑起来,看向他们。
出其不备,攻其不意。
一瞬间,万籁俱寂。
仿佛全天下都静了下来。
紧跟着——
“啊!”
几个好友爆发出了比方才更大的惨叫声。
“钟宝珠!魏骁!”
“要死了!要死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问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在做梦?谁来给我一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宝珠摩拳擦掌:“我来!”
“不行,现在改了!我要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