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造反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是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

“随你们选……”

隆冬时节,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房间之内,却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床榻之上,也是温衾软枕,锦被堆叠,分外舒适。

钟宝珠和魏骁身陷其间,尚在昏睡当中。

两个人面对着面,并排躺着,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睡过去了。

但就算是睡觉,两个人睡得也不安稳。

几年前的噩梦,如同旋风一般,呼啸着卷土重来。

他们再次梦见,自己被捆住双手双脚,吊在了都城城楼上。

过分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头顶传来,催促着两位兄长二选一。

这声音太过熟悉,是他们平日里总能听到的声音。

是谁?是谁?

究竟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魏骁挣扎着,在梦里抬起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却胡乱摇晃着脑袋,不愿意相信。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是他的!

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不会……他怎么会……

下一刻——

魏骁在梦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钟宝珠在梦外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从梦里惊醒。

“啊!”

他这一嗓子,把魏骁也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魏骁当即警觉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环顾四周。

见钟宝珠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身旁,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仍旧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应答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断断续续的。

魏骁又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

钟宝珠还没回过神来。

他怔愣着,想动一动手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绸缎捆起来了。

是绸缎,不是麻绳。

魏骁也一样。

动不了手脚,钟宝珠只好扭了扭身子,感受了一下。

“我没事……应该没事……”

“嗯。”

“魏骁,你呢?”

“我也没事。”

魏骁应了一声,双脚一蹬,上身一探。

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想学他。

可是扭了好几下,都起不来。

他二人的手,都被反剪在身后,不太方便。

魏骁见状,便挪上前,背对着他,双手拽住他的衣襟,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两个少年好不容易坐稳了,又开始观察四周,低声交谈。

“魏骁,你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房间吗?”

“看不出来。”

“外面好像没人。”

“嗯。”

“我们能逃出去吗?”

“或许可以。”

“我还记得,我昏过去之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也闻到了。”

“和去年我们在教坊里闻到的不一样。”

“对。”

“这个人擅长用香,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错。”

“我……你……”

两个人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最后,钟宝珠迟疑着,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魏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记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记得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也不记得。”

他们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都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也不愿意相信,他们找了这么久的反贼,会是那个人。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们继续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路径。

忽然,魏骁身子一歪,撞在床头靠墙的地方上。

垂落的帷帐那边,不是墙面,而是一扇窗。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有窗子。”

“来了。”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挪上前。

二人合力,撞了两下,刚把窗扇撞开一条缝隙。

可就在这时,窗户外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一激灵,连忙停下动作,不敢再撞。

他们趴在窗缝上,看向外面。

原来这扇窗外,不是街道。

而是某一户人家的院落。

院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尽覆白雪。

有人朝这里走来,不止一个。

他们踩在雪地里,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

“你不是说,那迷香对身子无害吗?”

“王爷明鉴,确实如此。”

“那阿骁和宝珠怎么还没醒?”

“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睡得久一些,也是有的。”

“解毒的汤药呢?熬好了吗?”

“熬好了,侍从马上送来。”

“那就好。”

外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迈着步子,绕过拐角,出现在院门外。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钟宝珠和魏骁,都只觉得“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落在他们身旁,在他们耳边炸开。

是他,真的是他。

是了,只有他这么了解他们。

了解魏昭和钟寻,了解钟宝珠和魏骁。

只有他和教坊有勾连,只有他能指使宫人驿使。

只有他,从来没有被他们怀疑过。

这个时候,外面侍从还在询问。

“王爷既然已经给他们下药了,又何必……”

那人打断他的话:“你懂什么?”

“是。”侍从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那人又问:“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已经派人送去了。刘贵妃说,会好好用的。”

“好……”

话音未落,房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安乐王猛地抬起头,往前跑去。

“宝珠!阿骁!”

他一把推开房门,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双双跌坐在床榻上。

两个人一时紧张,打翻了床榻边放置铜盆的木架子,这才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安乐王迈开步子,朝他们快走两步。

可下一刻,钟宝珠不由地惊叫起来。

“啊!”

他连忙收回双脚,躲到床上。

魏骁也挪着身子,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又愤怒又害怕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滚!滚开!”

两个少年挤成一团,一个劲地往里躲。

对他的抗拒和嫌恶,是明晃晃的。

安乐王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宝珠……阿骁……”

他嗫嚅着,轻声道。

“我是小皇叔啊。”

“不是!不是!”

钟宝珠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你不是小皇叔!”

“你是披着人皮的反贼!”

“你把小皇叔弄到哪里去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安乐王走上前。

直到把两个少年逼到床榻角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扯了扯嘴角,凑上前,把自己的脸给他们看。

“阿骁、宝珠,你们看,我就是小皇叔。”

“我就是……”

话还没完,魏骁就怒吼一声。

“滚!”

安乐王身形一晃,但还是强撑起笑脸。

“阿骁,别怕,我就是你们的小皇叔。”

“宝珠,睡了这么久,你饿了吧?”

说完这话,不等钟宝珠和魏骁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准备好的饭食和汤药都端上来。”

侍从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端来了几个木托盘。

安乐王命他们将东西放在案上,自己则一样一样地、把饭食端出来。

“鸡丝粥。你们两个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都空了,先喝点粥垫一垫。”

“烤羊排和烧鸭。也是你们两个最喜欢吃的,八宝楼里的菜。”

“还有牛乳燕窝粥。宝珠最喜欢吃的甜品。”

安乐王讨好地笑着,端起一碗鸡丝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自然不肯吃。

他板着脸,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安乐王见状,又把鸡丝粥送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自然也不肯吃。

他低下头,躲在魏骁身后。

不知怎的,安乐王竟还耐着性子劝他们。

“吃点吧?你们两个小鬼头不饿吗?”

他竟然还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挤在一块儿,静静地看着他。

安乐王又道:“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那个迷香,虽说无毒,但你们两个年纪小,还是要喝点药解毒。”

“快来。宝珠,你最乖了,你比阿骁……”

魏骁再也听不下去。

他大吼一声:“滚开!”

“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你都已经给我们下药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钟宝珠点点头,也小声附和道:“就是。”

“阿骁!”

安乐王也有些急了。

他把粥碗递给侍从,高高地扬起手。

钟宝珠下意识闭上眼睛,魏骁却迎上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有本事你打啊!

安乐王当然没本事,也舍不得。

他高高扬起的手,重重地落下去。

最后一掌打在床榻上,“哐”的一声。

只是掌风扬起,吹动钟宝珠和魏骁的头发。

安乐王看着他们戒备的模样,不由地悲从中来。

而此时,他也终于忍无可忍,大喊起来。

“钟宝珠!魏骁!”

“我就是想当皇帝而已!”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红了脸,看着钟宝珠与魏骁的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几个侍从见状不妙,正要上前劝阻,却被安乐王甩开了。

“下去。”

“王爷……”

“下去!”

安乐王目光凶狠,语气坚定。

几个侍从不敢违抗,只得快步退下,把门关上。

此时此刻,这个房里,只剩下安乐王与钟宝珠、魏骁,叔侄三人。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安乐王哆嗦着,颤抖着,喃喃自语着。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榻边转了两圈。

“我有什么错?!”

钟宝珠和魏骁被他吓到,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见他二人这副模样,这样怕他,安乐王更是难受。

他扑上前,想要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叫他们两个看着自己。

可两个少年奋力挣扎着,护着对方,用脚踹,用头顶,要把他撞开,就是不叫他如愿。

“阿骁、宝珠,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小皇叔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的母妃,是琳琅贵妃!”

“两个字的封号,意为宠冠六宫!”

“小皇叔的父皇,就是阿骁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太宗皇帝!”

“小皇叔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从小就被他们带在身边教养,按照帝王之术教养……”

安乐王红着眼睛,状似疯魔。

“小皇叔本来就应该做皇帝的!”

“这皇帝本来就该小皇叔来做的!”

“是……是……”

“是父皇走得太早了!是母妃走得太早了!”

“是皇兄来得太早了,是皇兄捷足先登了!”

“父皇走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般大……我比你们还要小,也才十一二岁。”

“皇兄太大了,他已经二十来岁了,他比我大这么多……”

“不然这个皇帝……应该是由我来做的……”

“应该是我才对……”

说着说着,安乐王忽然卸了力。

他踉跄了两步,跌跌撞撞的,坐在地上。

钟宝珠见他倒了,下意识要去扶他。

魏骁理智尚存,挡住了他。

两个少年就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皇兄做皇帝,我本来是没有异议的。”

“可是……”

“可是他做得也不好啊!”

“他猜忌我!他欺负我!他羞辱我!”

“他害我不能再念书,不能再习武,只能日日吃喝玩乐。”

“他害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身肥油,看着都恶心。”

“都这样了,他还不满足!他还要欺负我!”

“是他害我!是他欠我的!”

忽然,安乐王像是想到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扑上前去。

“阿骁,他也欺负你!”

“宝珠,他也欺负你!”

“他偏宠刘贵妃和魏昂,他总是欺负你们两个。”

“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你们,还害得宝珠扭伤了脚。”

“是不是?是不是?!”

安乐王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衣领,非要逼出一个答案来。

魏骁看着他,只得应了一声:“是。”

“对啊!所以小皇叔做的是对的!”

“小皇叔在帮你们报仇啊!”

“你们怎么能害怕小皇叔呢?”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钟宝珠张了张口:“小皇叔……”

见他终于肯喊自己了,安乐王面色一喜。

他连忙伸出手,依次捧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使劲搓了搓他们的脸颊。

“宝珠、阿骁,你们别怕,小皇叔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皇叔保证,小皇叔对天发誓!”

“小皇叔把你们两个绑过来,只是想让你们帮小皇叔写一封信。”

魏骁低声问:“什么信?写给谁?”

“写给阿昭,写给寻哥儿。”

“他们两个,现在就在城外。”

“小皇叔派人把城门关上了,他们一时回不来。”

“你们两个写一封信,跟他们说,小皇叔要当皇帝。”

魏骁冷下脸,钟宝珠垂下眼。

见两个人都不理他了,安乐王又焦急起来。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就这一件事,没有别的。”

“你们别担心,小皇叔的身子又这么重,活不了几年了!”

“小皇叔只做十年的皇帝……”

“不,五年……”

“不不不,三年!三年!”

“小皇叔只做三年的皇帝,就把皇位还给阿昭。”

“只是三年而已,皇兄能做,我也能做。”

“小皇叔至今没有娶妻生子,也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们会担心,我霸占了皇位,就不还给你们。”

“所以我没有生孩子,我没办法把皇位传给我的孩子。”

“我只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

安乐王轻轻托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们,不自觉落下泪来。

“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不管做多久都可以,好不好?”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三年一到就赴死,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他近乎哀求的目光,已经想要答应他了。

魏骁也有动容,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我们……”

“小皇叔,我可以写信,但是兄长那边……”

“好,好,多谢宝珠。”

安乐王欣喜若狂,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忙不迭就要出去准备。

魏骁回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低下头,道:“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写信告诉两位兄长。”

“至于怎么处置,是他们的事情。”

“至少我们有一个通信的机会,不至于消息不通。”

魏骁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听他们说愿意写信,安乐王喜不自胜。

在侍从准备笔墨的时候,他又跑回来,把鸡丝粥送到他们面前。

“吃一点儿吧,吃饱了有力气写信。”

这一回,钟宝珠和魏骁没有再抗拒。

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鸡丝粥吃完了。

紧跟着,侍从带着绢帛纸笔进来。

安乐王上前,亲自解开捆在钟宝珠手上的绸缎。

“阿骁,小皇叔知道,你力气大,也会武功,就不把你解开了。”

“宝珠,你来写信。小皇叔也知道,你不会抛下阿骁,独自逃走的。”

安乐王确实太了解他们了。

钟宝珠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绸缎。

绸缎另一头,被安乐王攥在手里。

他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钟宝珠写信。

钟宝珠写下“哥哥”与“太子殿下”的称呼时,安乐王别过头去,似是不敢面对他们。

钟宝珠写下“我与魏骁被小皇叔绑走”的时候,安乐王浑身一颤,更加不敢面对。

直到钟宝珠写下“小皇叔想做皇帝”,他才稍稍打起精神来。

“宝珠,写清楚点。”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不会太久的。”

“把小皇叔的诚意写上去,写仔细一点。”

钟宝珠低着头,默不作声,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忽然,“吧嗒”两声,有水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他刚写好的墨字。

安乐王一愣,随即慌了手脚,忙着哄他。

“宝珠,你别哭啊,别哭别哭。”

“小皇叔做了皇帝,也一样对你好。”

“小皇叔封你做王爷,好不好?别哭了。”

钟宝珠却不理他。

他飞快地把书信写完,往安乐王怀里一丢,就转过身去,回到魏骁那边。

他抱住魏骁,整个人扑进魏骁怀里,脸也埋在魏骁怀里。

钟宝珠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

只有魏骁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钟宝珠探出手,想把魏骁手上的绸缎解开。

可是他一伸出手,就被旁边的侍从看见了。

他们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

钟宝珠只能抱着魏骁,颤抖着,牙齿磕碰着,从里面挤出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皇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乐王把书信叠好,交给侍从,要他们现在就送去城外。

他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钟宝珠哭完了。

他才轻轻拽了拽手里的绸缎。

他垂下眼,极力克制住喉间的颤抖,叫自己的语气显得淡漠一些。

“宝珠,快过来,再把手给捆上。”

侍从侍卫团团包围,钟宝珠和魏骁无从逃脱。

两个人只能顺从,叫他们再把自己给捆上。

虽然他们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

小皇叔对他们,确实很好。

除了捆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

其他的,都很好。

他们睡的是软和被褥,吃的是美味佳肴。

就连捆住他们的东西,也是分外柔软的绸缎。

最后,安乐王分别摸了一下他们的头发。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等城外的回信来了,小皇叔就放你们走。”

两个少年一言不发。

安乐王起身离开,又吩咐侍从,照顾好他们。

他一走,钟宝珠和魏骁也没了力气。

两个人倒在床榻上,定定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问:“魏骁,我是不是很蠢?”

“我竟然动摇了。”

“小皇叔这样对我们说话,我竟然动摇了。”

“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魏骁摇了摇头,“因为我也……”

“他哭着……”钟宝珠轻声道,“对我们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魏骁颔首:“我也是。”

钟宝珠道:“我知道,皇帝一直在欺负他。”

“你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可是我们都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有宽慰过他,但也仅限于宽慰。”

“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没用。”

“他现在只想做皇帝。做皇帝,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做不了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魏骁却道:“不一定。”

钟宝珠疑惑:“为什么?”

魏骁淡淡道:“他要是想当皇帝,大可以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也可以把你哥和我哥都杀了。”

“我们对他从不设防,他又有毒药,那么多的机会,他随时都可以毒死我们。”

“一钱毒药下去,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做多久,就能做多久。”

“何必跟我们讨价还价?一会儿三年,一会儿五年的。”

钟宝珠迟疑道:“那……”

魏骁得出结论。

“他不是想做皇帝,他只是恨皇帝罢了。”

“那我们……”

“看兄长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罢。”

魏骁挪了挪身子,和钟宝珠靠得更近一些。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嗯。”

钟宝珠也歪了歪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魏骁……”

“嗯?”

“元宵那晚,你说你梦见,我们两个被吊在城楼上。”

“嗯。”魏骁应道,“这不是我们两个的梦吗?”

“你还说,你梦见我被一箭穿心。”

“钟宝珠……”

这下子,魏骁也慌了手脚。

糟了,糟了。

这个噩梦的后半段,他怕钟宝珠害怕,一直瞒着钟宝珠,从来没有对他讲过。

可是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

元宵那晚,对着两个兄长,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魏骁缓过神来,连忙道:“没有的事,钟宝珠,你别……”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说,我被一箭射死了。”

“没有!没有!”魏骁哑声道,“钟宝珠,是我记错了,你没事……是我不好,我乱讲的……”

见他这副慌乱的模样,钟宝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又缓了缓神。

他最后道:“没事的。魏骁,我信你。”

魏骁颔首,越发凑上前去,和钟宝珠紧紧贴在一块儿。

隔着衣裳,两个人身上都热烘烘的。

既然他们无法拥抱,那就像小狗一样挨在一起。

“钟宝珠,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也会护着你的。”

两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脚抵着脚,头挨着头。

不知不觉间,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噩梦里的场景。

有好几回,钟宝珠都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每一回,魏骁都会醒过来。

他凑上前,用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脸颊,轻轻磨蹭,温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钟宝珠,有我在。”

两个少年一会儿做梦,一会儿醒来,睡得断断续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一片死寂。

安乐王推开房门,大步走进房里。

“宝珠!阿骁!”

“书信送去一日一夜了,怎么还没有回信送来?”

“阿昭和寻哥儿,怎么在城外排兵布阵了?他们是不是要攻城了?”

他快步上前,捏着两个少年的脖颈,把他们提溜起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