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是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
“随你们选……”
隆冬时节,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房间之内,却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床榻之上,也是温衾软枕,锦被堆叠,分外舒适。
钟宝珠和魏骁身陷其间,尚在昏睡当中。
两个人面对着面,并排躺着,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睡过去了。
但就算是睡觉,两个人睡得也不安稳。
几年前的噩梦,如同旋风一般,呼啸着卷土重来。
他们再次梦见,自己被捆住双手双脚,吊在了都城城楼上。
过分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头顶传来,催促着两位兄长二选一。
这声音太过熟悉,是他们平日里总能听到的声音。
是谁?是谁?
究竟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魏骁挣扎着,在梦里抬起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却胡乱摇晃着脑袋,不愿意相信。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是他的!
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不会……他怎么会……
下一刻——
魏骁在梦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钟宝珠在梦外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从梦里惊醒。
“啊!”
他这一嗓子,把魏骁也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魏骁当即警觉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环顾四周。
见钟宝珠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身旁,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仍旧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应答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断断续续的。
魏骁又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
钟宝珠还没回过神来。
他怔愣着,想动一动手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绸缎捆起来了。
是绸缎,不是麻绳。
魏骁也一样。
动不了手脚,钟宝珠只好扭了扭身子,感受了一下。
“我没事……应该没事……”
“嗯。”
“魏骁,你呢?”
“我也没事。”
魏骁应了一声,双脚一蹬,上身一探。
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想学他。
可是扭了好几下,都起不来。
他二人的手,都被反剪在身后,不太方便。
魏骁见状,便挪上前,背对着他,双手拽住他的衣襟,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两个少年好不容易坐稳了,又开始观察四周,低声交谈。
“魏骁,你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房间吗?”
“看不出来。”
“外面好像没人。”
“嗯。”
“我们能逃出去吗?”
“或许可以。”
“我还记得,我昏过去之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也闻到了。”
“和去年我们在教坊里闻到的不一样。”
“对。”
“这个人擅长用香,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错。”
“我……你……”
两个人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最后,钟宝珠迟疑着,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魏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记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记得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也不记得。”
他们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都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也不愿意相信,他们找了这么久的反贼,会是那个人。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们继续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路径。
忽然,魏骁身子一歪,撞在床头靠墙的地方上。
垂落的帷帐那边,不是墙面,而是一扇窗。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有窗子。”
“来了。”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挪上前。
二人合力,撞了两下,刚把窗扇撞开一条缝隙。
可就在这时,窗户外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一激灵,连忙停下动作,不敢再撞。
他们趴在窗缝上,看向外面。
原来这扇窗外,不是街道。
而是某一户人家的院落。
院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尽覆白雪。
有人朝这里走来,不止一个。
他们踩在雪地里,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
“你不是说,那迷香对身子无害吗?”
“王爷明鉴,确实如此。”
“那阿骁和宝珠怎么还没醒?”
“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睡得久一些,也是有的。”
“解毒的汤药呢?熬好了吗?”
“熬好了,侍从马上送来。”
“那就好。”
外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迈着步子,绕过拐角,出现在院门外。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钟宝珠和魏骁,都只觉得“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落在他们身旁,在他们耳边炸开。
是他,真的是他。
是了,只有他这么了解他们。
了解魏昭和钟寻,了解钟宝珠和魏骁。
只有他和教坊有勾连,只有他能指使宫人驿使。
只有他,从来没有被他们怀疑过。
这个时候,外面侍从还在询问。
“王爷既然已经给他们下药了,又何必……”
那人打断他的话:“你懂什么?”
“是。”侍从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那人又问:“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已经派人送去了。刘贵妃说,会好好用的。”
“好……”
话音未落,房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安乐王猛地抬起头,往前跑去。
“宝珠!阿骁!”
他一把推开房门,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双双跌坐在床榻上。
两个人一时紧张,打翻了床榻边放置铜盆的木架子,这才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安乐王迈开步子,朝他们快走两步。
可下一刻,钟宝珠不由地惊叫起来。
“啊!”
他连忙收回双脚,躲到床上。
魏骁也挪着身子,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又愤怒又害怕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滚!滚开!”
两个少年挤成一团,一个劲地往里躲。
对他的抗拒和嫌恶,是明晃晃的。
安乐王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宝珠……阿骁……”
他嗫嚅着,轻声道。
“我是小皇叔啊。”
“不是!不是!”
钟宝珠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你不是小皇叔!”
“你是披着人皮的反贼!”
“你把小皇叔弄到哪里去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安乐王走上前。
直到把两个少年逼到床榻角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扯了扯嘴角,凑上前,把自己的脸给他们看。
“阿骁、宝珠,你们看,我就是小皇叔。”
“我就是……”
话还没完,魏骁就怒吼一声。
“滚!”
安乐王身形一晃,但还是强撑起笑脸。
“阿骁,别怕,我就是你们的小皇叔。”
“宝珠,睡了这么久,你饿了吧?”
说完这话,不等钟宝珠和魏骁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准备好的饭食和汤药都端上来。”
侍从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端来了几个木托盘。
安乐王命他们将东西放在案上,自己则一样一样地、把饭食端出来。
“鸡丝粥。你们两个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都空了,先喝点粥垫一垫。”
“烤羊排和烧鸭。也是你们两个最喜欢吃的,八宝楼里的菜。”
“还有牛乳燕窝粥。宝珠最喜欢吃的甜品。”
安乐王讨好地笑着,端起一碗鸡丝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自然不肯吃。
他板着脸,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安乐王见状,又把鸡丝粥送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自然也不肯吃。
他低下头,躲在魏骁身后。
不知怎的,安乐王竟还耐着性子劝他们。
“吃点吧?你们两个小鬼头不饿吗?”
他竟然还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挤在一块儿,静静地看着他。
安乐王又道:“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那个迷香,虽说无毒,但你们两个年纪小,还是要喝点药解毒。”
“快来。宝珠,你最乖了,你比阿骁……”
魏骁再也听不下去。
他大吼一声:“滚开!”
“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你都已经给我们下药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钟宝珠点点头,也小声附和道:“就是。”
“阿骁!”
安乐王也有些急了。
他把粥碗递给侍从,高高地扬起手。
钟宝珠下意识闭上眼睛,魏骁却迎上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有本事你打啊!
安乐王当然没本事,也舍不得。
他高高扬起的手,重重地落下去。
最后一掌打在床榻上,“哐”的一声。
只是掌风扬起,吹动钟宝珠和魏骁的头发。
安乐王看着他们戒备的模样,不由地悲从中来。
而此时,他也终于忍无可忍,大喊起来。
“钟宝珠!魏骁!”
“我就是想当皇帝而已!”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红了脸,看着钟宝珠与魏骁的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几个侍从见状不妙,正要上前劝阻,却被安乐王甩开了。
“下去。”
“王爷……”
“下去!”
安乐王目光凶狠,语气坚定。
几个侍从不敢违抗,只得快步退下,把门关上。
此时此刻,这个房里,只剩下安乐王与钟宝珠、魏骁,叔侄三人。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安乐王哆嗦着,颤抖着,喃喃自语着。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榻边转了两圈。
“我有什么错?!”
钟宝珠和魏骁被他吓到,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见他二人这副模样,这样怕他,安乐王更是难受。
他扑上前,想要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叫他们两个看着自己。
可两个少年奋力挣扎着,护着对方,用脚踹,用头顶,要把他撞开,就是不叫他如愿。
“阿骁、宝珠,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小皇叔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的母妃,是琳琅贵妃!”
“两个字的封号,意为宠冠六宫!”
“小皇叔的父皇,就是阿骁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太宗皇帝!”
“小皇叔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最宠爱的小儿子!”
“小皇叔从小就被他们带在身边教养,按照帝王之术教养……”
安乐王红着眼睛,状似疯魔。
“小皇叔本来就应该做皇帝的!”
“这皇帝本来就该小皇叔来做的!”
“是……是……”
“是父皇走得太早了!是母妃走得太早了!”
“是皇兄来得太早了,是皇兄捷足先登了!”
“父皇走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般大……我比你们还要小,也才十一二岁。”
“皇兄太大了,他已经二十来岁了,他比我大这么多……”
“不然这个皇帝……应该是由我来做的……”
“应该是我才对……”
说着说着,安乐王忽然卸了力。
他踉跄了两步,跌跌撞撞的,坐在地上。
钟宝珠见他倒了,下意识要去扶他。
魏骁理智尚存,挡住了他。
两个少年就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皇兄做皇帝,我本来是没有异议的。”
“可是……”
“可是他做得也不好啊!”
“他猜忌我!他欺负我!他羞辱我!”
“他害我不能再念书,不能再习武,只能日日吃喝玩乐。”
“他害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身肥油,看着都恶心。”
“都这样了,他还不满足!他还要欺负我!”
“是他害我!是他欠我的!”
忽然,安乐王像是想到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扑上前去。
“阿骁,他也欺负你!”
“宝珠,他也欺负你!”
“他偏宠刘贵妃和魏昂,他总是欺负你们两个。”
“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你们,还害得宝珠扭伤了脚。”
“是不是?是不是?!”
安乐王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衣领,非要逼出一个答案来。
魏骁看着他,只得应了一声:“是。”
“对啊!所以小皇叔做的是对的!”
“小皇叔在帮你们报仇啊!”
“你们怎么能害怕小皇叔呢?”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
钟宝珠张了张口:“小皇叔……”
见他终于肯喊自己了,安乐王面色一喜。
他连忙伸出手,依次捧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使劲搓了搓他们的脸颊。
“宝珠、阿骁,你们别怕,小皇叔不会伤害你们的。”
“小皇叔保证,小皇叔对天发誓!”
“小皇叔把你们两个绑过来,只是想让你们帮小皇叔写一封信。”
魏骁低声问:“什么信?写给谁?”
“写给阿昭,写给寻哥儿。”
“他们两个,现在就在城外。”
“小皇叔派人把城门关上了,他们一时回不来。”
“你们两个写一封信,跟他们说,小皇叔要当皇帝。”
魏骁冷下脸,钟宝珠垂下眼。
见两个人都不理他了,安乐王又焦急起来。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而已。就这一件事,没有别的。”
“你们别担心,小皇叔的身子又这么重,活不了几年了!”
“小皇叔只做十年的皇帝……”
“不,五年……”
“不不不,三年!三年!”
“小皇叔只做三年的皇帝,就把皇位还给阿昭。”
“只是三年而已,皇兄能做,我也能做。”
“小皇叔至今没有娶妻生子,也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们会担心,我霸占了皇位,就不还给你们。”
“所以我没有生孩子,我没办法把皇位传给我的孩子。”
“我只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
安乐王轻轻托起钟宝珠和魏骁的脸,定定地看着他们,不自觉落下泪来。
“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小皇叔只是想做皇帝,不管做多久都可以,好不好?”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三年一到就赴死,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他近乎哀求的目光,已经想要答应他了。
魏骁也有动容,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我们……”
“小皇叔,我可以写信,但是兄长那边……”
“好,好,多谢宝珠。”
安乐王欣喜若狂,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忙不迭就要出去准备。
魏骁回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低下头,道:“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写信告诉两位兄长。”
“至于怎么处置,是他们的事情。”
“至少我们有一个通信的机会,不至于消息不通。”
魏骁闭了闭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听他们说愿意写信,安乐王喜不自胜。
在侍从准备笔墨的时候,他又跑回来,把鸡丝粥送到他们面前。
“吃一点儿吧,吃饱了有力气写信。”
这一回,钟宝珠和魏骁没有再抗拒。
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鸡丝粥吃完了。
紧跟着,侍从带着绢帛纸笔进来。
安乐王上前,亲自解开捆在钟宝珠手上的绸缎。
“阿骁,小皇叔知道,你力气大,也会武功,就不把你解开了。”
“宝珠,你来写信。小皇叔也知道,你不会抛下阿骁,独自逃走的。”
安乐王确实太了解他们了。
钟宝珠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绸缎。
绸缎另一头,被安乐王攥在手里。
他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钟宝珠写信。
钟宝珠写下“哥哥”与“太子殿下”的称呼时,安乐王别过头去,似是不敢面对他们。
钟宝珠写下“我与魏骁被小皇叔绑走”的时候,安乐王浑身一颤,更加不敢面对。
直到钟宝珠写下“小皇叔想做皇帝”,他才稍稍打起精神来。
“宝珠,写清楚点。”
“小皇叔只做三年皇帝,不会太久的。”
“把小皇叔的诚意写上去,写仔细一点。”
钟宝珠低着头,默不作声,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忽然,“吧嗒”两声,有水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他刚写好的墨字。
安乐王一愣,随即慌了手脚,忙着哄他。
“宝珠,你别哭啊,别哭别哭。”
“小皇叔做了皇帝,也一样对你好。”
“小皇叔封你做王爷,好不好?别哭了。”
钟宝珠却不理他。
他飞快地把书信写完,往安乐王怀里一丢,就转过身去,回到魏骁那边。
他抱住魏骁,整个人扑进魏骁怀里,脸也埋在魏骁怀里。
钟宝珠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
只有魏骁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钟宝珠探出手,想把魏骁手上的绸缎解开。
可是他一伸出手,就被旁边的侍从看见了。
他们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
钟宝珠只能抱着魏骁,颤抖着,牙齿磕碰着,从里面挤出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皇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乐王把书信叠好,交给侍从,要他们现在就送去城外。
他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钟宝珠哭完了。
他才轻轻拽了拽手里的绸缎。
他垂下眼,极力克制住喉间的颤抖,叫自己的语气显得淡漠一些。
“宝珠,快过来,再把手给捆上。”
侍从侍卫团团包围,钟宝珠和魏骁无从逃脱。
两个人只能顺从,叫他们再把自己给捆上。
虽然他们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
小皇叔对他们,确实很好。
除了捆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
其他的,都很好。
他们睡的是软和被褥,吃的是美味佳肴。
就连捆住他们的东西,也是分外柔软的绸缎。
最后,安乐王分别摸了一下他们的头发。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等城外的回信来了,小皇叔就放你们走。”
两个少年一言不发。
安乐王起身离开,又吩咐侍从,照顾好他们。
他一走,钟宝珠和魏骁也没了力气。
两个人倒在床榻上,定定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问:“魏骁,我是不是很蠢?”
“我竟然动摇了。”
“小皇叔这样对我们说话,我竟然动摇了。”
“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魏骁摇了摇头,“因为我也……”
“他哭着……”钟宝珠轻声道,“对我们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魏骁颔首:“我也是。”
钟宝珠道:“我知道,皇帝一直在欺负他。”
“你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可是我们都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有宽慰过他,但也仅限于宽慰。”
“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没用。”
“他现在只想做皇帝。做皇帝,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做不了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魏骁却道:“不一定。”
钟宝珠疑惑:“为什么?”
魏骁淡淡道:“他要是想当皇帝,大可以把我们两个都杀了,也可以把你哥和我哥都杀了。”
“我们对他从不设防,他又有毒药,那么多的机会,他随时都可以毒死我们。”
“一钱毒药下去,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做多久,就能做多久。”
“何必跟我们讨价还价?一会儿三年,一会儿五年的。”
钟宝珠迟疑道:“那……”
魏骁得出结论。
“他不是想做皇帝,他只是恨皇帝罢了。”
“那我们……”
“看兄长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罢。”
魏骁挪了挪身子,和钟宝珠靠得更近一些。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嗯。”
钟宝珠也歪了歪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魏骁……”
“嗯?”
“元宵那晚,你说你梦见,我们两个被吊在城楼上。”
“嗯。”魏骁应道,“这不是我们两个的梦吗?”
“你还说,你梦见我被一箭穿心。”
“钟宝珠……”
这下子,魏骁也慌了手脚。
糟了,糟了。
这个噩梦的后半段,他怕钟宝珠害怕,一直瞒着钟宝珠,从来没有对他讲过。
可是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
元宵那晚,对着两个兄长,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魏骁缓过神来,连忙道:“没有的事,钟宝珠,你别……”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说,我被一箭射死了。”
“没有!没有!”魏骁哑声道,“钟宝珠,是我记错了,你没事……是我不好,我乱讲的……”
见他这副慌乱的模样,钟宝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又缓了缓神。
他最后道:“没事的。魏骁,我信你。”
魏骁颔首,越发凑上前去,和钟宝珠紧紧贴在一块儿。
隔着衣裳,两个人身上都热烘烘的。
既然他们无法拥抱,那就像小狗一样挨在一起。
“钟宝珠,你别怕,我会护着你的,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也会护着你的。”
两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脚抵着脚,头挨着头。
不知不觉间,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噩梦里的场景。
有好几回,钟宝珠都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每一回,魏骁都会醒过来。
他凑上前,用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脸颊,轻轻磨蹭,温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钟宝珠,有我在。”
两个少年一会儿做梦,一会儿醒来,睡得断断续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一片死寂。
安乐王推开房门,大步走进房里。
“宝珠!阿骁!”
“书信送去一日一夜了,怎么还没有回信送来?”
“阿昭和寻哥儿,怎么在城外排兵布阵了?他们是不是要攻城了?”
他快步上前,捏着两个少年的脖颈,把他们提溜起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