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一瞬间,几个少年惊叫起来。
“苏学士,您……您您您……”
“您不是说,除夕那晚,再出成绩的吗?”
“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苏学士笑着道:“这不是怕你们总惦记着,不好过年嘛?”
“可是……可是……”
“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啊!”
苏学士继续道:“这还要准备什么?再说了,宝珠不是极力反对除夕出成绩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就像是被踩了脚一般,齐刷刷转过头。
箭一般的视线,“嗖嗖嗖”地扎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都怪你!”
“你反对什么反对?”
“我……”
钟宝珠一噎。
他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跑到钟寻那边。
“哥哥……”
钟寻自是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出成绩,是苏学士的决定。宝珠怎么能干涉呢?”
钟宝珠躲在钟寻身后,探出脑袋,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这怎么能赖我嘛?”
“就赖你!”
几个好友,特别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我们不能明着怪苏学士,就只能怪你了!”
“没错!”
苏学士笑着,指了一下自己:“你们这是指桑骂槐呢?”
钟宝珠纠正道:“夫子,是‘指珠骂苏’。”
“好好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在太子府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年考成绩当前,温书仪似乎有点紧张,拽着衣袖,站在原地。
既不加入他们之间的打闹,也不上前去问成绩。
只有魏骁——
他瞧了一眼钟宝珠,见他们只是拌嘴,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于是他昂首挺胸,迈开步子,来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安静下来,又紧张又期待地看过去。
钟宝珠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魏骁应该……
只见苏学士转过头,从侍从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
“七殿下考得还不错。”
“多谢夫子。”
不错?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
他还真是小瞧魏骁了!
他都没学,竟然还考得不错!
魏骁接过册子,又问:“那钟宝珠呢?”
“宝珠也……”
苏学士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跑上前去,拦住魏骁。
“喂!魏骁,个人管个人的!你管我的成绩做什么?”
魏骁面不改色道:“我好奇。”
“不许好奇!”钟宝珠捂住他的耳朵,转过头,询问苏学士,“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就是要问两遍。
不然不舒坦。
苏学士笑得有些无奈:“你考得也不错。”
钟宝珠不依不饶:“那我和魏骁比,谁更厉害?”
“这个嘛……”
“算了算了,不为难夫子了,我自己看吧。”
“好。”
和方才一样,苏学士拿起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钟宝珠接过册子,用手捂着,就跑回钟寻身后。
钟寻转过头去:“宝珠,怎么样?”
“哥!”钟宝珠把册子捂得紧紧的,“你不要偷看嘛。”
“好,你先看,再决定要不要给哥看。”
“嗯。”
钟宝珠低着头,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一边看,还一边碎碎念。
“射,乙等。御,乙等。礼……”
钟宝珠神秘兮兮的,魏骁也不怎么大方。
他拿着册子,靠在门柱上,也是一个人看。
两个人同时看成绩,又同时大喊起来。
“什么?!”
“凭什么我的‘乐课’是丙等?”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对方。
“魏骁,你的‘乐课’也是丙等!”
“钟宝珠,你也是?”
“哈哈哈!”
这下子,两个人心里都平衡了!
他的死对头,竟然和他一样!
钟宝珠拿着册子,凑上前去:“魏骁,你其他的呢?”
魏骁也走上前去:“你的呢?过来看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把册子拼在一起,一行一行看过去。
钟宝珠不满道:“凭什么你的‘射’和‘御’都是甲等?”
“早就说了,我是将星下凡,天赋异禀。”魏骁也皱起眉头,“为什么你的‘礼’和‘书’是甲等?”
钟宝珠扬起下巴,学他说话:“因为我是天降文曲星啊。”
“算学都一样,都是乙等。”
他二人的年考成绩差不多,都是两个甲等、三个乙等,还有一个丙等。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道:“老乐师也太严苛了点,给我们评丙等。”
魏骁淡淡道:“你都把琴弦弹断了,不给你丙等,给谁丙等?”
“那你弹琴还扭扭捏捏的呢,叫你唱歌,你跟蚊子叫似的。你也该得丙等!”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你挤挤我,我撞撞你,谁也不让谁。
“其实——”
两个人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我都没怎么学。”
下一刻,两个人又同时反应过来,皱起眉头。
“魏骁,你干嘛学我说话?”
“钟宝珠,这是我要说的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下一刻,两个人面对着面,叫嚷起来。
“我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压根就没念书!”
“我也一样。这阵子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要念书。”
“我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学!”
“我也是轻装上阵。”
紧跟着,两个人忍住笑,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真没想到——”
“魏骁,我竟然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我竟然比你厉害一点儿。侥幸侥幸,过奖过奖。”
“胡说八道!你哪里比我厉害了?”
“武课啊。”
“那我的文课还比你厉害呢!”
“钟宝珠,射御礼乐书数,武课排在文课前面,所以是我更厉害。”
“乱讲!只要我想,武课随时都可以练,文课就不一样了,文课要靠脑子!”
钟宝珠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脑袋。
“脑子!你懂吗?我的脑子比你厉害!”
“我只知道,我长得比你高,力气比你大,身材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强。”
“身材好……有什么用?我就是比你聪明!比你厉害!”
“我厉害。”
“我厉害!”
两个人憋了好几日,就等着这一刻呢。
此时争执起来,面对着面,头顶着头,谁也不肯服软。
正较劲着,他们耳边,忽然传来“哞”的一声牛叫。
“哪来的牛?”
两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李凌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捂着嘴,满眼震惊。
“不!这不是真的!”
“怎么了?”
两个人走上前去。
“我的算学,是丙等!”
李凌抬头看天,大声哀嚎。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明明有好好学的!我都已经熬夜学了!”
他低下头,看着几个好友,几乎要哭出来。
“温书仪是甲等就算了,阿骥和延庆也是乙等。”
“阿骥和延庆是乙等就算了,你们两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钟宝珠和魏骁,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们两个不是没学吗?你们两个不是日日都在玩笑打闹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是乙等?”
“只有我一个人是丙等!我不活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顾不上拌嘴了。
两个人下意识靠近一些。
钟宝珠抱住魏骁的手臂,躲在他身后。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连连后退。
“阿凌,你冷静点,你听我们解释。”
“其实我们……”
李凌再次抬头看天:“老天爷,你对我何其不公也!”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继续后退。
“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
李凌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们两个……”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被门槛绊了一下。
两个人齐齐踉跄一步,又赶忙站稳,跳进门里。
“李凌,你听我们解释嘛!”
“那你们倒是解释啊!”
“我们……”
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要不然,就承认自己在家里偷偷学吧?
但很快的,两个人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行!我的死对头还在旁边呢!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
就是为了在死对头面前来一波厉害的!
怎么能为了安抚李凌,就把事情抖落出来呢?
所以……
钟宝珠挺起身板,魏骁往前一步。
两个人振振有词。
“没错!我们是从来都没学过!”
李凌一脸震惊,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你们要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两个,天赋异禀!没学都能考乙等!”
“那我就是蠢蛋一个,没有任何天赋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才点了一下头,李凌就忽然暴起。
“有你们这样说我的吗?我揍你们两个!”
“哎呀!快跑!”
李凌正在气头上,他们两个又自觉理亏心虚,没敢和他对上。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两个人扭头就跑。
“站住!你们两个,肯定是私底下偷偷学了!”
“真的没有!就是我们两个太聪明了!”
“还不承认?还瞒着我?”
“真的没有瞒你!”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是天底下第二硬的东西。
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他们宁愿被李凌追,绕着太子府跑上一整日!
不过嘛,李凌却是没这个心思。
他追着两个人,跑了一段路。
见实在追不上,就停下了。
自己的丙等固然让人难过。
从不学习的好友的乙等,才更让人心痛!
李凌实在是难过极了,他捂着心口,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
偏偏是算学。
算学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钟宝珠和魏骁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停下脚步,回去安慰他。
“好了好了,你就别难受了。”
“都是我们两个的错,可以了吧?”
“你们两个……”李凌道,“从今日起,给我端茶倒水。”
“为什么?”钟宝珠震惊。
“作为对我的补偿!”
“我们为什么要补偿你?”
“你们说呢?说好的一起考倒数,结果你们两个……”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就让魏骁给你端茶倒水。”
魏骁淡淡道:“我才不要。”
“你们两个还气我!”
“你别气了,我们两个给你买蜜饯吃,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凌虽然难过,但是心眼大。
钟宝珠和魏骁哄他两句,答应要给他买蜜饯,以后教他念书,他就高兴了。
其实,他就是觉得有点儿丢脸而已。
面子回来了,他自然就好了。
一大早,一行人原本是打算去御史台的。
结果苏学士过来送成绩册子,耽误了一会儿时辰。
几个少年又改了主意,要留在太子府里玩儿。
毕竟,他们之前要去御史台,是因为钟宝珠和魏骁拌嘴了。
如今他们好了,自然就能留下来了。
御史台除了卷宗就是卷宗,还不能高声喧哗,大声说话。
哪里比得上太子府好玩?
几个小鬼头,想一出是一出。
才说过的话,转眼就不作数了。
得亏在场的两个人,是钟寻和魏昭。
两位兄长对他们一向宽容。
对于他们的变卦,早已经习惯了。
听他们说不去了,也只是笑着调侃两句,便登上马车,结伴离开。
马车驶动之时,钟宝珠似乎听见,太子殿下在马车里,低低地欢呼一声。
“好!”
钟宝珠皱起小脸,转头看向魏骁。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魏骁颔首,“我哥在笑。”
“他干嘛笑?”
魏骁看了一眼马车:“你说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哥!我的哥哥!”
可是马车已经开始驶动。
魏昭生怕他们追上来,赶忙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快!快走!”
难得,太难得了!
今日一整日,都是他与阿寻单独相处的日子!
“哥哥!”
钟宝珠的呼喊,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算了算了。
他没出世的时候,他上学的时候。
哥哥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哥自有分寸。
送走两位兄长,太子府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小的了。
“走吧走吧,我们也出去玩儿!”
“去哪里?”
“先去蜜饯铺子,给李凌买蜜饯。”
“然后去西市逛逛,听听说书,怎么样?”
“好啊!出发!”
钟宝珠拉着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府门。
这几日总在下雪,长街有人清理,将积雪扫到两旁。
偏偏钟宝珠不走寻常路,就要在积雪上走。
踩来踩去,踩得嘎吱嘎吱响。
“嘻嘻!”
“魏骁,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走有雪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魏骁,非要他和自己一块儿走。
“谁踩到没雪的地方,谁就输了。”
“钟宝珠,你几岁了?如此幼稚。”
魏骁嘴上这样说着,人却很诚实地跟在他身后。
“每人有三次机会。三次机会用完,就真的输了。”
“知道了,你快走,别堵着路。”
“噢。”
忽然,李凌朝几个好友伸出手。
“李凌哥,又怎么了?”
“你们两个,一人给我买一个胡饼。”
“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昨晚不是打赌了吗?我赌一个胡饼,宝珠和阿骁今日一早和好。”
“对噢!”
他这样一说,几个好友也想起来了。
“他们现在和好了。”
李凌朝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走在雪地上,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地脚步一顿。
李凌不说,钟宝珠都忘记了。
为了魏骁和他分床睡的事情,他还在生魏骁的气呢。
这样想着,钟宝珠原本紧紧握着魏骁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他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可下一刻,魏骁的手,又收紧了。
攻守易形,情势调转。
现在变成魏骁牢牢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宝珠再怎么扭、再怎么甩,也挣不开。
他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却低声道:“钟宝珠,你比我厉害。”
“唔?”
“你考得比我好。”
魏骁承认了,他承认钟宝珠比他聪明。
所以……
能不能有劳聪明的钟宝珠,和他牵手?
钟宝珠抬眼,瞧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再乱动。
那好吧,既然魏骁都这样苦苦哀求了。
*
弘文馆放了假。
下回开馆,就是明年了。
几个少年聚在一块儿,白日出去撒野,晚上回到太子府,吃吃喝喝。
痛痛快快地玩了三日。
一直到腊月廿三,家里人急召他们回家。
他们这才相互道过别,各自回了家。
日子也不早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他们总在外面玩儿,不回家去,什么东西也不准备,实在是说不过去。
钟宝珠回到家里,要办的事情也很多。
荣夫人又叫裁缝给他做了新衣裳,叫他穿上试试。
虽说钟宝珠的生辰就在腊月,但家里人从来不会把他过生辰的新衣裳,和过年的新衣裳,混在一块儿。
从来都是准备好几套的,换着穿。
钟宝珠试了衣裳,觉得好看,没什么地方要改的,便叫元宝收好,放在衣箱里。
收好衣裳,元宝又带着府里侍从,把钟宝珠的院子,从外到里,从里到外,都收拾一遍。
他们在收拾,钟宝珠怕他们把自己的东西乱丢,就抱着小狗,在旁边当小监工。
“这个不能丢!这个不能丢!”
“这是我和魏骁在课上传的字条,魏骁在这张纸上喊我‘小公子’了。”
“他难得这样喊我,我得留着!”
“这个也不能丢!这是魏骁送我的狼毫笔!”
“虽然被我用到没毛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笔杆。”
“但是魏骁霸道得很,非要我带在身上,时不时还要抽查一下。”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我的宝贝……”
钟宝珠这也不让丢,那也不让丢。
元宝和一众侍从,只是把东西拿起来,给他看一眼,就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钟宝珠的狗窝里,永远堆满了各种东西。
收拾了跟没收拾一样。
除了收拾屋子,钟宝珠还要跟几位长辈,一块儿出门去。
买干果,买蜜饯,买零嘴。
几位长辈不常吃这些,不知道哪些好吃,所以要带上他,作为参谋。
还要买炮仗!
钟宝珠的胆子不算大,总会被忽然炸起的炮仗声吓一跳。
但他就是爱玩,一边怕,一边玩。
临近年节,外边人多,熙熙攘攘,挨挨挤挤的。
钟宝珠护着老太爷,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毫不客气。
“爷爷,我要买这个!”
“爷爷,给我买这个!”
“爷爷……爷爷……”
偶尔撞见同样出来逛街的好友。
几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竟还攀比起来了。
“爷爷,您看啊,魏骁他哥给他买了这么多炮仗!”
“哥,你看,钟宝珠他爷爷给他这么多钱。”
“快看啊!”
几个大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只是轻笑一声,便随了他们的意。
“好好好,买买买,缺什么再买。”
“好喔!”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手,左右摇晃着,就开始撒娇,“谢谢爷爷!”
魏骁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一怔,随即举起双手:“阿骁,你不合适。别过来啊,也别开腔。”
忙忙碌碌的。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钟宝珠起了个大早。
他先跑去老太爷房里,把老太爷拽起来。
“爷爷,起来了!起来给我写桃符!”
紧跟着,他又跑去兄长院子里,把兄长……
钟寻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前看书。
“哥!今日是除夕!”
“哥知道。”
“那你还看书?有什么好看的?”
“好,哥不看了。”
钟寻把书册合上,放在一边。
钟宝珠拽着他,最后跑去钟三爷和荣夫人的院子里。
夫妻二人已经起来了,正用早饭。
除夕这日太忙,所以一家人不在正堂吃早饭。
等到了晚上,再一同用饭。
钟宝珠喝了一碗牛乳,啃了两个胡饼,就不肯再吃。
钟三爷问:“怎么了?今日吃这么少?”
钟宝珠振振有词:“我要留着肚子,晚上多吃点。”
“行,随便你。”
除夕这日,要祭天神、贴桃符,还要准备年夜饭。
吃完早饭,一家人便忙活起来。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去忙活设坛祭神的事情。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则忙着写桃符。
桃符就是一张红纸,或是一块桃木板。
在上边写几句吉利话,挂在门上。
其他人家,都要找当世书法大家,来写桃符。
但在钟府里,这个活儿,一向是几个小辈的。
从钟寻会写字起,就是他的。
等钟宝珠也会写字了,兄弟二人就一块儿写。
钟寻勤奋刻苦,从小写字就好看。
钟宝珠就……
钟三爷正巧路过,瞧了一眼,有点儿嫌弃:“哎哟,要把这玩意儿,挂在书房门上啊?”
钟宝珠捏着桃木板,不肯再给他看:“爹!你不要打搅我!”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他:“我们宝珠的字也好看,圆滚滚的,多有福气!”
钟三爷忙道:“好,挂就挂,拿来拿来。”
橘子皮他都挂在身上了,还缺这一个小木牌不成?
待钟宝珠和钟寻写好桃符,庭院当中,拜神的香案也设好了。
一家人在老太爷的带领下,手持立香,俯身叩拜。
为一家人祈求平安顺遂,为老太爷祈求健康长寿。
为在朝为官者祈求官运亨通,为夫妻祈求如胶似漆。
为钟宝珠祈求学业进步。
也为远在楚州的钟二爷和二夫人,祈求平安。
酬过天神,钟宝珠便抱着桃符,府里府外到处跑,到处都挂上。
路过膳房的时候,还跑进去,偷吃了一块大羊腿。
正好被钟三爷抓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
钟府里外,廊上檐下,挂起灯笼。
灯火通明,照得府里喜气洋洋。
钟府众人,齐聚正堂,举杯庆贺。
或酒或水,水波荡漾,又映出烛光。
“平平安安,又过一年。”
“我们家宝珠,又长大一岁。”
“月初才长大一岁,现在又长大了?”
钟宝珠举起手:“那我就是十五岁了!”
几位长辈大笑起来。
“要是这样算,可就不止十五岁了,是二十来岁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是大人了!”
“是是是,大人了,可以娶亲了!”
“唔……”钟宝珠连连摇头,“不要娶亲,不要娶亲。”
“为何?”
“娶了亲,就不能放炮仗了!”
“小傻蛋哟,都娶亲了,还想着放炮仗。”
“你找一个和你一样,爱放炮仗的,不就好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抬起头,把杯子里的小甜水喝干净。
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碗汤,就叫元宝把炮仗拿来,他要出去放两个。
按照大庆风俗,除夕夜里,是要守岁的。
一直熬到子时。
所以他要吃一会儿,玩一会儿。
再吃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要是一下子就吃饱了、玩腻了,那也太没意思了。
若是寻常,钟三爷也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吃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儿的。
不过今日是除夕,也就随他去了。
“啪”的一声,炮仗炸开。
火光一瞬,照亮钟宝珠的脸。
他玩得起劲,又放了两三个。
还觉得不够,就用积雪把炮仗埋起来,只留一根引线在外面,然后——
嘭——
积雪被炸起来,炸得满天都是,飞得又高又远。
钟宝珠赶忙捂住脑袋,生怕炸到自己。
下一刻,他的身后,传来钟三爷极力克制的、颤抖的声音。
“钟、宝、珠!”
钟宝珠转过头,只见钟三爷坐在位置上,手里捉着筷子。
而他的头顶,就是他刚刚埋上去的白雪。
几位长辈连忙劝阻:“三弟!三弟!大过年的!”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
“哪里好了?”
“我本来想把小白的狗屎埋在上面的。”
“什么?!”钟三爷震惊。
“爹,你别急啊!我嫌脏,我没埋!没埋狗屎,真的!”
“汪!”
小狗可以作证。
不光是钟宝珠爱放炮仗,小狗也爱放。
钟宝珠来来回回地点火,小狗就跟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
一人一狗,玩够了就去吃饭,吃饱了就去玩耍。
玩得不亦乐乎。
实在是玩累了,就叫侍从把收在库房里的礼品拿出来,他们一同拆开。
是钟二爷和二夫人,派人从楚州送回来的东西。
钟宝珠有一大箱子!
零零散散,都是南边特有的东西。
木雕的小鱼、核桃雕刻的游船,还有一包碗莲的种子。
这一看,就不是他们临时拼凑的,而是平日里出去闲逛,看见什么东西好玩儿,适合钟宝珠,就买下来了。
一日一日,积攒下来的。
钟宝珠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很是喜欢。
几位长辈打开他们的礼物,也十分动容。
钟宝珠抬起头,见老太爷眼眶微红,似乎是又想起了二儿子和二儿媳。
他想了想,也黏了上去。
“爷爷!你别怕!”
“嗯?”
“二伯父和二伯母没法子回来。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我带着爷爷,坐船去看他们!”
“好。”老太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那爷爷就等着宝珠,带爷爷去楚州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说定了!我们爷孙两个去,不带旁人!”
这小傻蛋,想一出是一出。
几位长辈只当他是在哄老太爷,也没放在心上。
说一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说说笑笑,玩玩乐乐。
天色更晚,钟宝珠也有点儿犯困了。
他扒拉了两下眼皮,又撑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外传来几声梆子响。
老太爷托住他的脸蛋,把他的脑袋扶起来。
“宝珠?”
钟宝珠连忙抬起头:“爷爷,我没睡着。”
“爷爷知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好。”
钟宝珠笑着,凑上前,用自己细嫩的小脸蛋,蹭了一下老太爷的老脸。
“爷爷,过年好!”
“好,过年好。”
老太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递给他。
“宝珠,快拿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
“谢谢爷爷。”
钟宝珠和钟寻站起身来,依次向几位长辈道了喜。
几位长辈也给他们送了红封,叫他们晚上要枕在枕头底下睡觉。
钟宝珠抱着满满当当的红封,故意问:“枕头都被垫高了,睡不着怎么办?”
众人笑着道:“睡不着就硬睡,反正不能拿掉。”
一家人再说笑一番,便要各自回房去了。
钟宝珠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元宝已经铺好了床,塞好了汤婆子,又端来热水,请他洗漱。
“小公子快洗洗睡罢。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知道了。我这儿不用伺候了,你也快去睡。”
“是。”
元宝抱着钟宝珠换下来的外裳,正要离开。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道:“小公子,夜里年兽会来。小公子千万别出门。”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点儿无奈,“元宝,你比我还大三岁呢,怎么还信这些东西?”
元宝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兽体型硕大,青面獠牙,饿了一年,就等着今夜饱餐一顿呢!”
“就算真有年兽,我睡在里间,你在外间守夜,要吃也是先吃你。”
“小的还不是担心小公子?小的皮糙肉厚的,比不上小公子细皮嫩肉。”
“好。”钟宝珠点了点头,“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手都不伸出去,可以了吧?”
“如此最好。”
元宝这才重新抱起衣裳。
“小的先把脏衣裳从出去,即刻回来。小公子别乱跑。”
“知道了。你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哪里就叫我被吃了?”
元宝转身离开。
钟宝珠一个人留在房里,刚把中衣系带抽开。
忽然,窗扇外边,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
“钟宝珠……钟宝珠……”
钟宝珠一开始还当自己是听错了。
他愣了一下。
紧跟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钟宝珠!钟宝珠!”
“啊!”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抱住自己,手忙脚乱地要躲到帷帐后面。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年兽。听说你不信有我,特意来吃你的,满足你的心愿。”
“啊?啊!”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
“元宝?元宝!你在哪?”
都怪元宝,好好地跟他说什么年兽!
这下真的把年兽吸引过来了!
“元宝?元宝……”
糟了,元宝不会走出去,被吃了吧?
这可怎么办啊?
他院子里的侍从,都被他打发回家,过年去了。
留在这里的,都是无家可归的。
可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
就算赶过来救他,也来不及啊!
没人可以救他,钟宝珠更害怕了。
他发着抖,捂着脸,上下牙齿打起架来,咔哒咔哒的。
他环顾四周,试图逃跑。
就在这时,传来声响的那扇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吱嘎——
“啊!”
钟宝珠捂着脸,叫得更大声了。
“爷爷……娘亲……爹爹……哥哥……”
窗扇缓缓打开。
“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三伯父……”
窗扇被打开一条缝隙,有冷风吹进来。
钟宝珠还以为是年兽呼吸时带起的气息。
“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
窗扇打开一半,年兽整个儿展露在他面前。
“宝珠不孝,不能……”
“钟宝珠——我来吃你了——”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扒拉着自己的眼皮,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
他就算被吃掉,也要被吃个明白!
然后——
“魏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