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开窍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手交叠,双眼紧闭。

身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梦里——

南台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南台山。

或者说,他的思绪,一直都没有从那日的南台山上离开。

亲身经历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地、从他身旁转过去。

他看见,自己和钟宝珠追逐打闹着,登上山顶。

他又看见,自己和钟宝珠搂在一块儿,要住一间房。

他还看见,自己和钟宝珠,并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阶上。

他们坦诚相待,互通心意。

钟宝珠把自己的梦境,都告诉他。

他也把自己梦里所见,尽数告诉钟宝珠。

包括……

包括他在现实里,没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梦境。

他知道,钟宝珠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后,就醒来了。

最后这一小段梦境,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想说,却不敢说。

从南台山上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回,都有些后悔。

想着应该把这段梦境也告诉钟宝珠,明明白白地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魏昭。

可是话到嘴边,魏骁总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梦里,他总算是开了口。

他望着梦里钟宝珠的脸,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说:“钟宝珠,其实我还藏了一段梦,没告诉你。”

他的面庞热得发烫,他的喉咙渴得干涩。

他竭力支撑着,把这段梦境告诉钟宝珠。

钟宝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钟宝珠难得的,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笑话他。

可钟宝珠也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钟宝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给了他一点儿勇气。

魏骁最后抿了抿嘴角,对他说:“钟宝珠,你哥和我哥,已经是一对了。”

“你不能再喜欢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抢人。”

“我哥大你八岁,他再大一点,都能做你爹了。”

梦里的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他问:“所以呢?”

魏骁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钟宝珠又问:“那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魏骁顿了顿。

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钟宝珠又问:“喜欢李凌?”

魏骁摇头:“不是他。”

“温书仪?”

“也不是他。”

“魏骥或者郭延庆?”

“不是。”魏骁连连摇头,“都不是。”

“那……”

这一回,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魏骁就挣扎着,冲破束缚,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喜欢我!”

梦里的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连带着躺在小榻上的魏骁,也跟着皱起眉头,动了动唇。

“喜欢我……喜欢我……”

“钟宝珠,你不许喜欢其他人。”

“魏昭、李凌、温书仪,都不行。”

“你要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就在这时,梦里的钟宝珠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也……”

魏骁还没来得及想个清楚。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换。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钟宝珠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魏骁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钟宝珠的身影。

因为……因为……

一转眼,他却来到了桃花林外。

不远处,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快快快!”

“我们几个先进去玩儿!”

“不等阿骁和宝珠了!”

魏骁循声看去,只见几个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凌跑在最前面,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温书仪走在最后面。

这是……

不好!

再等一会儿,李凌就会撞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后要他们陪着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烦事。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大喊一声:“慢着!”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发生。

李凌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脚步。

他也跑到了几个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个身着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们跑来。

魏骁本想拽着几个好友躲开,却在看清“小姑娘”是谁的时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小姑娘”,他是……

钟宝珠。

钟宝珠穿着那件白里透粉的漂亮衣裳,头上用一枝桃花束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在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自个儿爬到了桃树上。

钟宝珠从树上跳下来,或者说,是飞下来的。

他直直地朝魏骁扑过来。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还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钟宝珠扑过来,带来一阵携着花香的暖风。

风拂过魏骁的面庞,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安静再次袭来。

身后好友消失不见,身前桃树也一片模糊。

魏骁只能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起手,托住钟宝珠的腿根。

钟宝珠也举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钟宝珠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

他嫣红的唇瓣。

就在这时,钟宝珠再次开了口,提起那个未尽的话头。

“为什么?”他问。

“魏骁,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别人?”

“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你?”

“为什么?”

魏骁垂眸,望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

下一刻,魏骁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

双唇相贴。

钟宝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样。

一样软和,一样温热。

一样……清甜。

魏骁来不及细想,钟宝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他太过急躁,急于撬开钟宝珠的唇瓣,品尝更多滋味。

一时间,过于用力。

他向前追逐,却把钟宝珠给压倒了。

钟宝珠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他往后一倒。

两个人却没摔在地上,他们摔在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里。

花瓣柔软,但没有钟宝珠的唇瓣柔软。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魏骁抱着钟宝珠,想要护着他。

可钟宝珠却搂着他,在花瓣里打起滚来。

他们就像两只小狗,抱成一团,骨碌碌地滚动着。

隔着衣裳,呼吸杂乱,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

魏骁喉头一紧,喉结上下一滚。

他抱着钟宝珠,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凑近钟宝珠,却只敢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说:“因为……”

“钟宝珠,我喜欢你。”

紧跟着,一阵暖风吹来,一道白光闪过。

魏骁眉头一松,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他……

魏骁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却急促地喘着气。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说他时常和钟宝珠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但……

但这是打架!

没错,他和钟宝珠是在打架!

他怎么能和钟宝珠在梦里搂搂抱抱?

他还亲了钟宝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骁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子太厚,盖得又太严实。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外面的风再一吹,吹得他凉飕飕的。

这样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骁哽着喉头,低下头,却又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就躺在他旁边,大概是也觉得热,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这边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热!

他热得满身是汗,钟宝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猪似的。

魏骁扬起手,正准备打一下钟宝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钟宝珠的嘴唇上。

钟宝珠睡熟了,微微仰起头,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里,魏骁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钟宝珠的嘴巴,是不是像梦里的一样好亲?

魏骁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把手收回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钟宝珠,只敢低着头,盯着盖在腿上的锦被出神。

梦里的场景,亲吻、拥抱和打滚,一幕一幕,从他脑中闪过。

梦里的话语——

“不许喜欢其他人。”

“喜欢我,钟宝珠只能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钟宝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回响。

像是有人在说,又像是他自个儿在回味。

魏骁捂住耳朵,这些话还是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耳里。

怎么会?

他竟然不讨厌钟宝珠。

钟宝珠不是他的死对头。

他是喜欢钟宝珠的。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有事没事,就要找他拌两句嘴,打一场架。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兄长这件事。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一看见钟宝珠向别人撒娇,就浑身不舒坦。

因为……

所以他才会得那样的怪病,所以钟宝珠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才会做那样的怪梦。

话本里的桃花仙,竟先应在了他的梦里。

魏骁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熟睡的钟宝珠。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钟宝珠的脸颊,却又不敢。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魏骁到底没敢下手。

他在梦里胆大妄为,对着钟宝珠又亲又抱。

一旦梦醒,他便心生胆怯。

他喜欢钟宝珠,想和钟宝珠亲近,那钟宝珠呢?

是把他当成死对头,还是和他一样?

钟宝珠开窍了吗?

像他一样做梦了吗?

钟宝珠还是喜欢太子吗?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

怕吵醒钟宝珠,更怕唐突了、吓坏了钟宝珠。

至少……

得让钟宝珠像梦里一样,心甘情愿地扑到他怀里来,那才可以。

魏骁目不转睛,定定地望着钟宝珠的睡脸,又望了好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骁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

魏骁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双眼酸涩。

他太久没眨眼了。

这一眨眼,便挤出几滴泪水。

难得的困意,也席卷而来。

既然如此,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掀开被子,准备躺回去。

他会克制着自己,不再唐突钟宝珠的。

在梦里也不会。

实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离钟宝珠远一些。

可就在掀开被子的瞬间,魏骁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汗水。

黏在他腿上的,不是汗水。

这是……

困意瞬间散去。

魏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魏骁不敢点起蜡烛,只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外间,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一看,登时惊住了。

这是什么?

是他和钟宝珠在梦里做那种事情,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被他带出来?

凭借本能,魏骁的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走到衣箱旁,准备把弄脏的衣裳换下来。

魏骁没点蜡烛,也没敢多看,打开衣箱,胡乱抓起一件白颜色的中裤,就要往身上套。

结果好巧不巧,他随手一抓,又抓到了钟宝珠的衣裳。

不是去年那件,特别短小的。

是前不久,钟宝珠在他房里准备旬考,留在这儿的衣裳。

他穿上不算太短,只是一想到,这条中裤是钟宝珠的,他就不自觉……

回忆起梦里的滋味。

钟宝珠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钟宝珠的腿根磨蹭他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弄脏一条中裤。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换上自己的衣裳。

换好干净衣裳,他又强忍着对自己的嫌弃,拿起换下来的中裤,瞧了一眼。

他似懂非懂的,只觉得这东西,不能被旁人看见,更不能叫人拿去浣衣房清洗。

万一被人看见,传扬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

半世英明……

快十四年的英明……

魏骁这样想着,便把衣裳团了团,把脏污藏在底下,又把东西放进铜盆里。

他得自己洗!

魏骁端起铜盆,正准备出门。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既然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这些东西,那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睡,还和他贴得这么近。

钟宝珠的身上,是不是也沾到了?

想到这一层,魏骁的耳根更红了,脸也更烫了。

他怎么能……

魏骁赶忙放下铜盆,又急急忙忙地走回里间。

他摸黑回到榻前,探手一摸。

果然,也有。

这样一来……

不能被钟宝珠看见。

被他看见,那就完了。

钟宝珠不仅会笑话他,还会一个劲地追问他。

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问他这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问他……

魏骁,你是梦见谁,才会弄出这些东西来的?

他回答不了,更羞于面对钟宝珠。

所以,他得趁着钟宝珠还睡着,把东西清理干净。

魏骁下定决心,马上行动起来。

他转身来到外间,从另一口大衣箱里,翻出干净被褥。

所幸这几日春夏换季,府里侍从正准备给他更换被褥,只是没来得及。

既然如此,他就自己换上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抱起被褥,回到里间。

魏骁一走,半边床榻空了出来,钟宝珠就一个劲地往前挤。

他怕冷,又怕热,所以不盖被子,只是抱在怀里。

魏骁在榻前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圈住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挪开。

挪开手,还有脚。

魏骁视线向下,梗着脖子,盯着钟宝珠裤脚下,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他知道,钟宝珠身子不好,从小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

不过,他没想到,钟宝珠的身子,竟然这么弱。

他的骨架小小的,脚踝也细细的。

目测比手腕粗不了多少,魏骁一只手就能圈起来。

但是……

魏骁试探着,伸出手,收回手。

再伸出手,再缩回手。

钟宝珠的脚再好看,那也是脚!

他去碰钟宝珠的脚,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不该……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胆怯。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忽然,大床那边,传来两声“哼哼”。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床前帷帐垂落,是几个好友睡前就放下来的。

有帷帐遮掩,魏骁并不担心他们会看见什么。

但要是他们醒了,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魏骁再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破晓,透过窗纸,隐约透出一点儿光亮。

不行,他不能再耽搁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脚踝,往外一甩。

趁着这个机会,他就把钟宝珠怀里的被子抢了过来,丢在地上。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有所察觉,哼唧着就要醒过来。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拽过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

有东西抱着,钟宝珠就安静下来了。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一瞥,瞥见钟宝珠身前被褥上、那一小块脏污,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褥子,他差点给忘了。

钟宝珠躺在床上,压着褥子,要怎么换?

魏骁站在榻前,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实在不行,他泼一盆凉水上去,把钟宝珠泼醒算了。

不行,钟宝珠身子弱,不能用凉水,要用热水。

或者……

迟疑良久,窗外天都快亮了。

魏骁不敢再耽搁,干脆一鼓作气,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起来!

你一边睡觉,一边起来!

不许到处乱看!

魏骁咬着牙,抱住钟宝珠,把他往上拖。

他想的是,先把下半边褥子卷起来,再慢慢往外拽。

反正钟宝珠轻得很,他一只手……

两只手就能抱起来。

魏骁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吵醒钟宝珠。

可更换被褥,毕竟是个大动作。

钟宝珠不可能毫无察觉。

每每他挣扎着要醒过来,魏骁都会马上停下动作,捂住他的眼睛。

或是哄他,或是骗他。

“钟宝珠,睡罢。”

“你在做梦,什么事都没有。”

还有一回,他甚至抱着钟宝珠,给他唱起了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好儿郎,快睡觉。”

反复五六回,魏骁累得满头是汗,才终于把褥子换好了。

他不敢歇息,抱着被褥与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门去,要把东西给洗了。

可院外有侍从守夜,他一出去,就被看见了。

魏骁躲不开,只能命令几个侍从收声,别把他出门的事情喊出来。

他亲自抱着衣裳,带着侍从,去了浣衣院。

这个时辰,公鸡都没起来。

浣衣院的侍从也睡得正香。

魏骁没把他们喊起来,只是找到他们平日里、洗衣裳用的大木盆,把衣裳被褥丢进去。

他不要旁人帮忙,扛着木盆,径直来到水井边,打了两三桶井水,哗啦啦倒下去。

冷水浸没衣裳被褥。

魏骁又叫几个侍从,全部背过身去。

他一个人,蹲在木盆边,胡乱搓弄着衣裳。

几个侍从拗不过他,可也不敢真的叫他自个儿洗衣裳。

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他们还怎么拿赏钱?

所以,几个人虽然听令,背对着魏骁,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嘴上劝他的话,也没停过。

“七殿下,您快收手吧?”

魏骁头也不回:“不收。”

“叫小的们来洗吧?”

“不叫。”

“究竟是什么金贵衣裳,要……”

“别问。”

几个人急得不行,可魏骁就是不为所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骁举起衣裳被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确认脏污全部洗净,看不出一点儿痕迹,魏骁这才丢下衣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了。你们几个,把衣裳拧干,晾起来。”

“是。”

几个侍从忙不迭上前,把东西从盆里捞起来。

见魏骁转身要走,连忙又问:“殿下这是去哪?”

“回去睡觉!”

天都没亮,他当然要回去躺着。

万一被钟宝珠看见,又是没完没了的追问。

问他大清早的,去哪里了、去做什么。

如今的他,也算是怕了钟宝珠了。

魏骁没有多做停留,迈着大步,就回到了房里。

魏骁甩了甩手,躺回小榻上,大大地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办完了,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钟宝珠察觉到他来了,一个翻身,就贴了过来。

魏骁张开手臂,顺势一揽,就把他搂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

魏骁探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衣摆。

下一刻,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

怎么还弄到钟宝珠身上去了?!

魏骁咬着牙,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魏骁,你干的好事!

没法子,他只好又下了床,找来巾子,浸湿拧干,给钟宝珠擦一擦。

所幸这东西不难擦,用力搓两下,就下来了。

做完这件事情,魏骁又拿来一套干净的中衣,摆在床头。

等钟宝珠起来了,就叫他换这一套。

总不能叫钟宝珠穿着被他弄脏的衣裳,去外边逛一日。

那成什么了?

他还没有那么孟浪。

终于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魏骁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忙活了一晚上,他累极了,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

他现在就想——

“喔喔喔!”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瞪着帐子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公鸡又叫了!

魏骁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远处公鸡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里侍从过来催促,几个好友依次醒来。

他们今日要去弘文馆,所以得早起。

侍从催促了两三遍,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温书仪动作最快,收拾齐整以后,就拿着巾子,给两个小的擦脸。

“书仪,你轻点!”

“我的脸皮!”

李凌躲在床上换衣裳。

钟宝珠则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没有落到实处。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趁着这个机会,魏骁拿起干净的中衣中裤,放在他面前。

“钟宝珠,换衣裳了。”

“唔……”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就要往身上套。

魏骁连忙拦住:“这是中衣。脱了再换。”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我已经穿着……”

“叫你换就换。”

“好吧。”

钟宝珠没睡醒的时候,最好说话。

他应了一声,拽开中衣系带,就要把自己给扒光。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张开双臂,要帮他挡住。

“你这个傻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光靠魏骁一个人,肯定是挡不住的。

他忙不迭展开被子,围在钟宝珠身旁,把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好友见状,俱是一脸无奈。

“阿骁,你就不能让宝珠出去换衣裳吗?”

“干嘛这样挡着?我们又不会偷看。”

“真是的。”

魏骁回过头,正色道:“你们别管。”

“好好好,你们玩儿吧。”

“不是在玩儿!是在办正事!”

“好好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从被子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钟宝珠问,“干嘛让我换中衣?”

“你身上那件——”

魏骁顿了顿:“太丑了。”

“有毛病!”

钟宝珠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穿衣裳,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再说了,中衣穿在里面,你看得见吗?”

“魏骁,你爱看不看!”

魏骁梗着脖子,朗声应道:“我爱看!所以你得换件好看的给我看!”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俱是一惊。

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声。

“喔!喔喔喔!”

“阿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看话本了!”

“魏骁,你……”

魏骁这样说,钟宝珠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握起拳头,朝魏骁挥了两下。

“讨厌死了!”

话虽这样说,但钟宝珠不知怎的,还是把衣裳给换了。

魏骁见状,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放下来。

他定了定心神,状似无意地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纷纷抱怨起来。

李凌大声说:“睡得好?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阿骁,你房里是不是有老鼠啊?”

“一整个晚上,跑来跑去,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魏骁试图辩解:“没……”

魏骥也道:“对啊对啊!我也听到了!”

“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魏骁见缝插针:“应该是幻觉。”

“我还做噩梦了呢,梦见有只猫跑进来,要抓花我们的脸。”

“可能是猫。”

“真的?我也梦见了,不过是一只狗。”

“也可能是狗。”

反正不是魏骁。

这时,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也做梦了。”

“不过,我梦见的是我娘。”

“她把我抱在怀里,还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我睡得可香了。一晚上没见到她,我都有点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