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殿里,一片混乱。
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正一人一边,抬着钟宝珠的书案。
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死死拽住案脚,不让他们把东西搬走。
李凌则大喊一声,从背后扑上前,用手臂卡住高广的脖子,勒着他往后仰。
“松手啊!李凌,你有毛病啊!”
“你们先松手!你们先把宝珠的东西放下!”
争执之间,桌案晃动倾斜。
钟宝珠放在案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动,纸张书册也哗啦啦掉落。
温书仪三人见此情形,下意识放开桌案,伸手去接。
这是宝珠的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郑高二人却没有反应,反倒趁着这个机会,抬起东西就要走。
“诶!”李凌更急了,“一个人捡东西就够了,快点来帮我啊!”
“噢噢,好!”温书仪连声应道,和魏骥一起,再次抓住案脚。
只留下郭延庆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郑方庭和高广也没有想到,这几个少年,比他们小四五岁,结果力气这么大,还这么认死理。
十殿下刚才就吩咐了,他出去一趟,等会儿他回来,要看见钟宝珠的书案,摆在自己的旁边。
眼看着十殿下都要回来了,他们还没把事情办好,只怕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有些急了。
力气大得不能再大,声调也高得不能再高了。
“松手!松手啊!”
“钟宝珠转给十殿下做伴读,这件事情已经定了!你们再闹也没用!”
“十殿下已经去找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旨意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钟宝珠也已经答应……”
话音未落,李凌一行人便齐声大喊:“放屁!”
“宝珠哥才不会答应你们!”
“宝珠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们一块玩儿!”
郑高二人不愿与他们争辩,也实在是争辩不过。
两个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魏骁。
“七殿下?七殿下!”
他们刚过来搬东西的时候,李凌等人“噌”的一下,就蹿出来。
一群少年里,只有魏骁正襟危坐,冷眼旁观。
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如今僵持不下,他们自然是找魏骁。
“七殿下,他们胡闹,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再闹下去,把苏学士引来,就不好了。”
“两位殿下,为了一个伴读反目,实在是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就让我们先把钟宝珠的书案搬过去。”
“万一事情不成,圣上不允,我们再亲自把东西搬过来,这样可好?”
郑方庭和高广一唱一和,说得正气凛然。
不只是他们,几个好友也齐齐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要把宝珠让出去吧?
就在这时,高广又道:“反正七殿下不喜欢钟宝珠,和他也有好几日没讲话了,不如就把他让给我们殿下,也好显得七殿下友善……”
话还没完,魏骁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他左手抓住高广的衣领,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重重挥动!
“嘭”的一声巨响,拳头落下,把高广的头都打歪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剩下一道黑影。
等高广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只有火辣辣的疼痛。
他抬起头,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眼神:“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郑方庭忙不迭扑上前,和高广站在一块:“七殿下,你……”
魏骁腾出手来,同样揪住他的衣领,把两个人摔在墙上。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钟宝珠紧赶慢赶,跑到思齐殿门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几个好友护着他的书案,站在旁边。
魏骁一个人,揪住两个人的衣领,制住他们。
动作凶狠,嗓音巨大,以至于喊到最后有点沙哑。
钟宝珠脚步一顿,紧跟着也扯开嗓子:“我没有!”
他像是在回答魏骁,又像是要把他的声音盖下去。
“我没有——”
钟宝珠跑进殿里,跑到魏骁身旁。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反倒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放轻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又最后说了一遍。
“魏骁,我没有。”
前面两声,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后面这声,是单说给魏骁听的。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才转过头,看向他。
时隔多日,两个少年终于又靠得这样近。
近到魏骁能看见钟宝珠眼里,坦荡澄澈的目光。
钟宝珠也能看见魏骁面上,一寸一寸熄下去的怒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和好,却已经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
钟宝珠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郑高二人,朗声道:“我没有答应十殿下!”
“前几日,十殿下是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给他做伴读。”
“但是我已经拒绝了!”
“这件事情,是你们误会了,十殿下也误会了。”
一时间,郑方庭和高广,两个十七岁、高高大大的青年,竟被钟宝珠和魏骁堵在墙角。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余光朝门外一扫,马上又激动起来。
“殿下!”
一群少年循声回头,只见魏昂也来了。
他拖着湿透的半边衣摆,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过来。
郑高二人见此情形,赶忙从墙角挤出来,快步上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是谁冲撞了殿下?”
魏昂一声不吭,只是阴沉沉地盯着钟宝珠看。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这才想起,跑过来之前,魏昂总缠着他说话。
他不耐烦,就推了魏昂一把。
而他们当时,就站在湖边。
该不会就是这一下,魏昂没站稳,一脚踩到湖里去了吧?
那湖是工匠挖出来的,不算很深,所以魏昂只弄湿了半边衣摆。
这也不能怪他啊,分明是魏昂自己没眼色,又没站稳。
可魏昂又不是魏骁。
他把魏骁推到湖里,魏骁会一边骂他,一边把他也拽下来,两个人在水里打闹。
他把魏昂推到湖里,魏昂只会记恨他,搬出皇子的名头来罚他。
万一魏昂去找贵妃告状,那可怎么办?
他毕竟是皇子,还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免有些后怕。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抬起头,看见魏骁就站在他身边。
魏骁不用问,单看钟宝珠这个心虚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干的。
他握了一下钟宝珠的手,犹觉不足,干脆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人护在怀里。
他扬起下巴,对上魏昂阴沉沉的视线,毫不畏惧,对抗的意思很明显。
见魏骁这样做,钟宝珠心里也有了底气。
他回想着爷爷教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十殿下。”
“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十殿下,任何有关伴读的事情。”
“三日前,在恭房外,我本欲婉拒,可十殿下叫我再考虑几日,便离开了。”
“方才在湖边,我好几次想要拒绝,却都被十殿下打断了。”
魏昂面色铁青,满脸不快地盯着他。
“我与七殿下是吵了架,这几日谁都没理谁。可我从没想过,要抛下殿下,转投十殿下。”
“我虽顽劣,但这十余年来,长辈教导,馆中修习,我也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
“况且,我是圣上御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又怎么能随意更换?”
“那道御旨,如今还摆在我的房里。”
“若是十殿下一意孤行,圣上主意有变,还请十殿下拿出新的御旨。”
“见到御旨,我必定不再推辞。”
钟宝珠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得体。
弘文馆里,自有法度,皇子伴读,也自有规章。
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魏昂自以为是、不管不顾,惹出来的。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钟宝珠也不怕。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魏昂,毫不畏惧。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不只是魏骁护着他,几个好友也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不怕,也一样陪着钟宝珠。
而魏昂手里,自然没有什么御旨。
他在宫里得宠惯了,想要什么东西,跟贵妃说一声就有。
只要贵妃答应了,那就是他的。
哪里管得上谁愿意、谁又不愿意?
在他眼里,钟宝珠不过是一个伴读,魏骁不要,他要过来,还命人帮他搬东西。
钟宝珠合该感恩戴德,带着钟府上下为他效力才对。
哪里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
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成这样。
一团乱麻,丢人现眼。
魏昂就站在门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道:“你等着。”
钟宝珠作揖行礼:“十殿下慢走。”
几个好友也齐齐行礼:“恭送十殿下!”
魏昂面色铁青,带着两个伴读,转身就走。
一群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们走远了,一群人才围到钟宝珠身边。
李凌拍拍他的肩膀:“宝珠,行啊你,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跟我爷爷!”
郭延庆扑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左手:“宝珠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们的!”
“那当然了。”
魏骥挤进来,也握住他的右手:“宝珠,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魏昂走了。”
“怎么可能?”
钟宝珠一摆手:“我们小时候可是结拜过的。”
“就是!就是!”
魏骥和郭延庆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扭股糖一样,挂在他的胳膊上。
钟宝珠也跟着他们傻乐。
就在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头看去。
只见温书仪神色严肃:“你怎么能让十殿下去要御旨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宝珠。
对啊!
万一魏昂真的要到御旨,让他过去,那怎么办?
“不会的。”钟宝珠学着爷爷之前的模样,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放心吧,就算他去求,圣上也不会同意的。”
温书仪问:“你怎么知道?”
钟宝珠扬起头:“反正我就知道。”
温书仪思忖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是。”
“圣上日理万机,恐怕没有功夫理会我们这些小孩打架的事情。”
“十殿下虽然娇纵,但是并不愚蠢。此事他不占理,大概不敢闹到圣上面前。”
“如今他走了,应该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可你毕竟得罪了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去……”
提起这件事情,钟宝珠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低下头,两只手扯着衣袖。
李凌道:“行了行了,你就别碎碎念了,看把宝珠吓得。”
温书仪正色道:“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十殿下真去告状,我们也要想好应付的办法。”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只好先让宝珠认错。理论起来,就说他已经受过罚了。”
“不行!宝珠又没错,凭什么要认错?我们好不容易大获全胜,你让宝珠去认错,岂不是自认矮他们一头了?”
“我们不先认错,万一圣上与贵妃问罪下来,宝珠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吵来吵去,相持不下。
钟宝珠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只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
就在这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紧跟着,一个冷静镇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敢。”
一群人齐齐转头,看向魏骁。
魏骁面不改色,笃定道:“他不敢告状。”
“为什么?”
“很丢脸。”
众人不解:“什么?”
魏骁淡淡道:“魏昂最要面子。”
“钟宝珠拒绝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害他踩了一脚泥。”
“如此丢人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更别提大闹特闹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有道理啊!”
魏骁瞧了他一眼,继续道:“况且,他非要钟宝珠给他做伴读,无非是想拉拢钟家,和我兄长作对。”
“这件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闹大了与我们无碍,却显得他小肚鸡肠,别有用心,容易引起钟府厌恶,朝臣参奏。”
钟宝珠惊叹道:“魏骁,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聪明!”
魏骁清了清嗓子,越发抬起下巴:“就算他真的不管不顾,跑去告状,那也不要紧。”
“反正我也打了高广。到时候,你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行了。”
“就说是奉我的命令,我让你这么干的。”
这话一出,钟宝珠反倒夸不出来了。
他看着魏骁,抿了抿唇角,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承担。”
“行了。”魏骁最后抬起头,看向其他好友,“就这样定了,你们也别争了。”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其他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点头应了。
“那就散了罢,回位置上去。”
一群人还站在墙角说话。
魏骁一声令下,魏骥和郭延庆又黏了上来。
“宝珠哥!”
他们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
“对不起,之前在恭房的时候,是我们误会你了。”
钟宝珠故意问:“你们两个,偷听我和十皇子说话啊?”
“不!”两个少年连连摆手,“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
“然后你们还把偷听到的东西,告诉魏骁,是吧?”
“不不!”两个人继续摆手,“我们只是担心……”
“再然后,你们还不相信我,是吧?”
“不不不!”
两个人的手摇得好像螺旋桨,下一刻就要升上天了。
钟宝珠本来就是逗两个人玩儿,见他们都快哭出来了,也不再说了。
“你们也不想想,我和十皇子那边,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一起打马球,都不知道骂了他们多少句、撞了他们多少下。”
“我怎么可能去他们那边?”
“对!”两个人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钟宝珠扬起小脸:“就算我和魏骁吵架,不想给他做伴读了,想换一个皇子,也不会换十皇子。”
魏骥和郭延庆凑上前,好奇问:“宝珠哥,你想换谁?”
落在后面的魏骁,听见这话,也快走几步上前,紧跟在他身后,侧耳去听。
“嗯……”钟宝珠抬头看房梁,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看向魏骥。
魏骥眼睛一亮,表情惊喜,受宠若惊:“我吗?宝珠哥,你要选我吗?”
“对……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个踉跄,鞋都被人踩掉了。
“谁呀?干嘛踩我?”
他一边拽鞋子,一边环视四周。
几个好友纷纷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
钟宝珠回过头,正好撞上魏骁。
魏骁就跟在他身后,和他靠得很近,几乎是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下头,盯着他。
嗯?你确定?要把我换成魏骥?
钟宝珠一哽,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一时间,两个人又陷进古怪的沉默里。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
这才好了多久啊?一刻钟都不到吧?
还是说,他们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其实根本就没……
魏骥和郭延庆又凑在一起,要去找温书仪躲一躲。
可就在这时,李凌却拦住了他们。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点了点头。
他们自行分成两组,温书仪和郭延庆走到钟宝珠身后,李凌和魏骥也来到魏骁身后。
李凌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时间一到,他们同时伸出手,照着两个人的后背用力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都没站稳,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就撞在了一起。
钟宝珠抓住魏骁的腰带,魏骁揪住钟宝珠的衣领。
两个人抱在一起,齐齐转头:“你们……”
李凌大喊一声,比他们更理直气壮:“你们!”
“你们两个,刚刚都已经和好了,肩膀都搂上了!”
“我们全都看见了!”
“没错!”剩下三个人大声附和,“我们都看见了!”
“现在又在装什么不熟?不许装了!”
“不许装了!”三个人好像回声筒。
李凌最后道:“就这样搂着!搂到你们自己承认和好了为止!”
钟宝珠惊讶:“啊?”
容不得他拒绝,李凌绕到他们背后,抓起钟宝珠的手,放在魏骁的肩膀上。
他命令道:“搂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踮起脚,搂住魏骁。
给钟宝珠摆好姿势,李凌又要去调整魏骁的手。
可是这回,不等他上手,魏骁就自觉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
两个少年搂着对方,看起来就有点亲亲热热的意思了。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这样可以了吗?”
李凌摸着下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嗯……”
钟宝珠收回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慢着!慢着!”李凌忙道,“你们两个,还没承认和好了呢。”
“承认!”钟宝珠拖着长音,“我和魏骁和好了。我们已经不吵架了,也不打架了。我们现在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
“那你呢?”
众人转头看向魏骁,就连钟宝珠也看着他。
魏骁颔首:“嗯。”
“嗯?嗯!你就这样敷衍我们!”
不光是几个好友不满意,钟宝珠也很不满意。
“魏骁,跟我和好,委屈你了是吧?”
“各位,你们现在知道魏骁的真面目了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混蛋!”
“好了。”魏骁收紧了揽住钟宝珠肩膀的手,把他按住。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又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我们和好了。”
钟宝珠问:“还有呢?”
“是我错了,我不会再跟钟宝珠吵架了,不会再凶他了。”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小声嘀咕了一句,再次询问几个好友。
“敢问,我们现在可以分开了吗?”
“当然。”
他们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毫不客气。
几个人一拥而上,拽手的拽手,按脚的按脚,就是不让他们分开。
更有甚者,直接站到他们身后,抬手一按,就把两个人的脑袋按到一起。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磕,额头就碰到了魏骁的额头。
魏骁瞧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睛,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和好了!总算是和好了!”
“再不和好,我们几个都要老了!”
“等你们两个和好,要等到桑田沧海,海枯石烂。”
在四个好友的簇拥和欢呼里,钟宝珠和魏骁顶了顶对方的脑袋。
小狗碰头,小狗和好。
*
时隔多日,钟宝珠和魏骁终于和好了。
几个好友松了口气,连带着思齐殿里的气氛都好了很多。
苏学士过来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瞅着他们笑了一下。
至于魏昂那边——
正如他们推测的那样,魏昂不敢把事情闹大,更不敢去找圣上告状。
他带着两个伴读,缺了一上午的课,去后宫找他的贵妃娘亲。
但很可惜,他的贵妃娘亲,也求不到更换伴读的御旨。
连魏昂都不敢告状,被魏骁打了一拳的高广,就更不敢了。
他们只好咽下这个亏,魏昂换下湿掉的衣裳,高广用药膏擦了伤处,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就算如此,这件事情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钟宝珠毫不怀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他的贵妃娘亲,肯定已经记恨上了他。
魏昂那样自负,贵妃那样跋扈,他们现在只是没有机会。
一旦等到机会,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宝珠不怕。
他有爷爷、有哥哥,还有魏骁和一大帮朋友。
他不干坏事,又没有把柄,有什么好怕的?
跟魏骁和好以后,天那么高,风那么暖。
就连苏学士讲的《春秋》,也变得那么有意思。
不好好享受当下,反倒去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报复,实在是太傻了。
午后时分。
窗外日头正盛,晒化檐上积雪。
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脑袋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昏昏欲睡。
跟魏骁和好以后,他忽然变得好困。
像是要把前几天没睡够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
不行,不能睡觉。
开馆之后,他一直认真听讲,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坚持好几日了。
他不能前功尽弃。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用两只手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讲席上的苏学士。
“《经》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传》曰:……”
夫子还没曰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要趴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唔……”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只见坐在他后面的李凌,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纸片。
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把纸片往前递,用气声提醒:“这儿这儿。”
钟宝珠会意,把手伸到背后,接过纸片,攥在手心。
他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小字,笔迹各不相同。
——郭延庆,在否?
——魏骥,在否?
——李凌,在否?
传到钟宝珠这里,自然就是问他“在否”了。
钟宝珠沉默着,往后一靠,撞了一下李凌的书案。
有毛病!
大费周章传来一张纸,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见他这样,纸上的三个人,都低下头、捂着脸,闷闷地笑出声来。
钟宝珠数了数纸上的名字,拿起毛笔。
温书仪上课一向认真,所以他们传纸条,一般不会传给他。
他们在纸上说了什么、要去哪儿玩,只等下课,跟他讲一声就是了。
于是,钟宝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个两个字的名字,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
“噗呲噗呲——”
趁着苏学士低头,他一个探身,伸长手臂,把纸片放在魏骁案上。
魏骁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在聆听圣贤教诲,还是在偷偷睡觉。
钟宝珠怕他没注意到,放下纸片之后,又拍了他一下:“诶……”
下一刻,魏骁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诶!”钟宝珠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差点被他拽过去。
眼看着苏学士就要抬头了,他一边打魏骁,一边用气声喊。
“松手!松手啊!魏骁,你这个混蛋……”
后面几个好友也急得不行,魏骥和郭延庆暗暗给钟宝珠鼓劲,李凌直接扑上去,试图营救钟宝珠。
“别闹!上课呢!等会儿又吵架!”
魏骁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在苏学士抬起头的前一刻,他才松开手。
钟宝珠和李凌跟牛皮筋似的,“咻”的一下弹回去坐好。
苏学士抬头,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乖乖坐好,非但没有发现不对劲,反倒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群少年继续传纸条。
魏骁回了一个“在”字,就把纸片还给钟宝珠。
钟宝珠继续写:“今夜,饭否?”
李凌回复:“可。你请客。”
郭延庆在后面画了只光溜溜的烧鸭。
很显然,他想去八宝楼。
可是魏骥在烧鸭底下画了个小叉。
也很明显,他不想去。
纸片倒着转了一圈,又回到魏骁手里。
魏骥和郭延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魏骁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后提笔沾墨。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太子府,羊汤锅。
纸片第三次传递。
这一回,所有人都同意了。
钟宝珠还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准”字。
*
今日的苏学士格外好说话。
只讲了一小段,太阳还没落山,就放他们走了。
他一说“散学”,几个少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袋,“呼啦”一下就蹿起来。
温书仪捧着书卷,站起身来,正要去找苏学士。
结果他刚走出去一步,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温书仪,不许去!”
“可我有几处不明……”
“明日再问!”
“今日事,今日毕。”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快去快回,就给你十个数!”
“好……”
“不好!”钟宝珠抱着温书仪的手臂,使劲把他往回拖,“书仪,你别去!我们赶时间!求你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我……我哥!我哥!我带你去找他!”
温书仪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我要去太子府,我哥肯定也跟着去,你问他也一样!”
“也好,一言为定。”
温书仪合上书卷,钟宝珠反手夺过。
一群人挤在一块儿,乌泱泱地帮他收拾东西。
“快点!就差他一个人了!”
“别把我的书弄皱了。”
“不会的!你没看见,我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你的书吗?”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没忍住笑起来。
正巧这时,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收拾了东西要走。
苏学士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回过头,面色不虞,但还是行了个礼:“夫子。”
苏学士从案上拿起一封字帖,递给他:“此乃我亲手临摹的《清静经》,赠予殿下。”
魏昂顿了一下,让郑方庭接过来:“多谢夫子。”
“不必客气。”苏学士笑着道,“望殿下清心静念,常得清静。”
“是。”
魏昂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苏学士叹了口气,也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几个少年见他要走,连忙俯身行礼:“夫子慢走。”
“好。”苏学士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也好好玩儿。”
“是。”
苏学士一走,李凌就甩着手,学起魏昂走路的动作。
“瞧给他能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
“就是。”魏骥深以为然,“瞧他对苏学士那副态度。”
一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郭延庆小声嘀咕:“好端端的,苏学士还送他一本《清静经》,都浪费了,送给我多好啊。”
温书仪解释道:“苏学士送他经书,是想让他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你的意思是——”李凌凑上前,“上午的事情,苏学士知道了?”
温书仪颔首:“那个时候,苏学士就在馆中,我们这样吵闹,他怎会听不见?”
“也是。”李凌挠挠头,傻笑起来,“苏学士竟然没骂我们,嘿嘿!”
“错本不在我们,我们又怎会挨骂?”
正说着话,就到了弘文馆正门。
定好要去吃羊汤锅之后,钟宝珠和魏骁就交了对牌。
两个人假意出去如厕,实际上是去找了宫里侍从,叫他们出去报信。
四个侍从,分别去钟府、温府、郭府和骠骑将军府,跟家里人说一声,他们今晚不回去。
还有一个,去太子府,向太子殿下禀报。
今晚有一帮小狗,要过去撒野,快把好酒好菜都准备好!
所以,没等他们出来,三辆马车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马车旁,轻声交谈。
其实主要是魏昭在说。
“阿寻?寻哥儿?钟怀光?钟明珠?”
他弯下腰,低下头,凑上前:“怎么不理我?”
钟寻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你忘了?宝珠不许我跟你说话。”
“宝珠……”魏昭正色道,“他那是跟阿骁吵架了,所以不许我们说话。他们如今都和好了,要一块儿吃晚饭了,我们自然也可以说话了。”
钟寻轻笑,故意道:“那也要等宝珠的命令下来。”
魏昭一哽:“这个小鬼头,又坏又难缠!”
正巧这时,小鬼头和他的朋友们,大摇大摆地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钟宝珠原本和温书仪走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落下半步。
他掩着嘴,回过头,小声对身后的好友说:“注意看,温书仪等一下就会跟蝴蝶一样,双脚离地,双手挥舞,飞到我哥面前。”
话音未落,温书仪果然这样跑远了。
“再等一下,他就会——”
钟宝珠话说到一半,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温书仪来到钟寻面前,钟宝珠则来到魏昭面前。
温书仪作揖行礼,钟宝珠也跟着学,只是动作更扭捏,声音也更大。
“温书仪见过……”
“钟宝珠见过太子殿下!这厢有礼了!”
几个好友大笑出声。
温书仪直起身子,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笑嘻嘻的,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书仪,我也很有礼噢!”
温书仪沉下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起来:“我懒得跟你计较。”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上了前,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哥。”
“行了。”魏昭也没什么架子,朝他们招招手,“别闹了,快上车。”
“是!遵命!”
一群少年得了令,乌泱泱地就往车上挤。
“诶!”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手去抓,“别六个人全挤上去,本来就不安分,马车再被你们跳塌了。”
他把手伸进小孩堆里,闭眼一抓,左手一个,右手两个。
跟抓鸡仔似的,就把他们抓出来了。
“你们三个——”魏昭定睛一看,“宝珠、阿骁和阿骥,去那辆车上坐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又挎住钟寻的手臂,“哥,我们走。”
魏昭忙道:“宝珠,还有一辆!”
“嗯?”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呢?
“你哥……”魏昭顿了顿,“把你哥留下。”
钟宝珠果断拒绝:“不要!”
“听话,我和你哥有要事相商。”
“不——”
钟宝珠摇着头。
“现在又不是在上朝,我和我哥也有事要商量。”
“宝珠!”
“哥,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们走。”
钟寻护着弟弟往前走。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魏昭挥了一下手。
最后,所有人都上了马车,一声令下,三辆马车缓缓驶动。
一辆空车,一辆满载,还有一辆……
超载了!
“好挤啊!”钟宝珠在夹缝中求生,“太子殿下,你怎么上来了?”
魏昭咬牙道:“都说了,我与阿寻有要事相商。”
“那也不该这么挤啊!一、二、三……”钟宝珠清点人数,眼睛都睁圆了,“温书仪,你怎么也上来了?”
温书仪腼腆一笑:“今日课上,我有几处不明,想问问钟大公子。”
合着都是冲着他哥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离开钟寻,去找魏骁。
魏骁抱着手,坐在车厢最外面,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他看着自家兄长那边,一言不发,似乎正走神。
钟宝珠趁机上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魏骁回过神来,看见是他,皱起眉头:“你在干嘛?”
钟宝珠往后一靠,理直气壮:“我没位置坐了啊。”
魏骁没推开他,只是拍他的腿,捏他腰上的软肉:“傻蛋。”
魏骁搂着钟宝珠,两条手臂横在他的腰上,下巴也搁在他的肩上。
他转过头,看看兄长,又垂下眼,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马车颠簸,轻微摇晃。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钟宝珠的声音。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
一瞬间,魏骁猛地收紧手臂,把钟宝珠往怀里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