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等西切尔洗完,穿好衣服出来,就见菲诺茨已经坐在了窗边,正在用早餐。

白发雄虫手持刀叉,坐姿挺拔,表情平淡,一举一动都像是电影拍出来的,格外赏心悦目。

寝宫的窗户被打开了,微风拂动纱帘,纯白的发丝微微摇曳,阳光从纱帘外透进来,像是给青年周身打上了一层柔光,一切美得像一幅画。

西切尔不由看愣了神,怔怔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雄虫停下动作,抬眸向他瞥来,语气冷冷:“过来吃饭。”

吃饭?西切尔又是一怔,有些疑惑是自己听错了,犹豫着没有动。

“怎么?要我请你?”

“……不。”确实是在命令他过去。

西切尔走了过去,到小圆桌旁边,正准备跪下,菲诺茨又开口:“坐着。”

命令的语气。

西切尔沉默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吃。”

一句指令一个动作。

西切尔拿起餐勺,在离自己最近的菜离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有点咸。

不是说菜咸,而是说,这对菲诺茨有点咸了。

雄虫多半偏甜口,菲诺茨也是这样,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小雄虫就天天冰淇淋、棉花糖不断,连喝牛奶都要加糖,大概是甜的东西吃了太多,整只虫闻起来都是香香甜甜的。

相比起来,西切尔就更偏好咸一点的食物。

这是他的口味。

他扫了一眼桌上。

小圆桌只有一米宽,不算大,餐盘一摆上去,就变得满满当当。

雄虫的饮食一般以少量精致为主,王族更是,但现在桌上的这些却每盘的份量都很足,和雄虫的习惯并不相符。

西切尔抬起头,他倒还没有自以为是到以为这些是为自己准备的,只是想起菲诺茨刚刚吃的不多,估计就是因为口味和摆盘都不喜欢。

曾经为了养好金尊玉贵的小王子,西切尔对此专门做过一番了解,还报名了军校开设的烹饪课程,拿到过满分。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犹豫了下,还是拿了一道岩纹蛋羹,用餐叉绕着转了一圈,剔除掉多余的部分,只留下中央最漂亮的一块花纹,又拿起糖罐,在表面洒下薄薄一层,看了看菲诺茨,见他没有其他反应,又就地取材,从其他盘子里拿了点装饰,放在周围。

三两下,一盘又精致看起来又好吃的小甜品就新鲜出炉。

岩纹蛋羹听起来像是咸口,但其实更偏向于奶香,加了糖也不会影响口感,反而会因为其内的温度融化成糖浆,增加香甜。

西切尔将盘子推到雄虫面前,低声道:

“甜的,您尝尝。”

菲诺茨瞥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望着面前的餐盘。

典雅的素色瓷盘,中央是一块完美的心形蛋羹,嫩黄色的主体宛如可口的布丁,表面是烘烤过的熔岩色的花纹,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糖霜,几朵沾着露水的小碎花被点缀在一旁,鲜嫩娇艳。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细长的银匙,尝了一点。

很香,又甜丝丝的。

“……”他顿了顿,咽了下去。

对面,看着雄虫垂着眼,一口口把蛋羹吃掉,西切尔微微放了点心。

他低下头,吃起自己的那一份,空虚许久的胃袋逐渐被填充,食物被消化,源源不断地补充身体所需的能量。

刚刚的疑惑又涌上心头,菲诺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菲诺茨的原谅,也已经做好了独自度过发情期,在无尽的渴望中煎熬的准备,但事实的发展却出乎他的预料。

菲诺茨不光帮他度过了发情期,给足了信息素,甚至直到现在,周围也依然充盈着信息素,供他吸收。

他能感到身体的疼痛在信息素的安抚下逐渐减弱,干涸的精神海也慢慢被滋润恢复,就连微不足道的饥饿也被解决。

这是西切尔最好的梦里,也不敢奢求的事。

他几乎又要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

【你配吗?】

【记住你的身份。不该你奢望的,不要去奢望。】

红眸垂了下去,西切尔抿抿唇,沉默地低着头,吃着面前的食物。

他不该多想。

寂静的寝殿中,唯有餐勺碰撞的声音轻轻响起。

过了一会儿,菲诺茨将手里的银匙搁下,几乎同一时刻,对面的红发雌虫也放下手,停止进食。

菲诺茨看了眼他面前差不多都空了的盘子,让侍从进来收拾。

庆典之后,短期内就没了什么事,逃走的叛党也在被搜索,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菲诺茨坐在沙发上刷光脑,看星网上关于庆典的评论,西切尔在侍从收拾完后,就自觉地回到床边跪下。

星网上的评论和之前大差不差,除了多了些关于叛军的讨论,没什么区别。

菲诺茨刷了几下,就没了兴趣,随手划拉着论坛界面,眼神扫了眼床边的雌虫,在那跪着的膝盖上停留两秒,莫名觉得很刺眼。

心里忽然多了点烦躁的情绪,他冷着脸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心思却总忍不住往边上想。

听觉一下子变得无比敏锐,床边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引起他的注意,明明看着的是光脑屏幕,眼前却总是会浮现出那道跪立的身影,脸色不够红润,心跳不够强健,跪着的姿势也……

啪!他猛地捂住眼睛,神色阴沉沉地止住自己的想法。

床边的红发雌虫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细细观察了一下,见他很快又放下手,没有露出类似头疼的表现,才又把头低了回去,继续安静跪着。

菲诺茨眉眼间露出一点烦闷,正要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光脑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格拉夫发来的。

侍卫长动作很快,昨晚菲诺茨吩咐下去,他连夜就去了军区,调阅相关资料,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整理好发了过来。

西切尔的医疗记录……

菲诺茨神色一顿,看着这份文件,想到昨晚医疗官说的那些,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想法,抬起手正要点下去,快碰到时,却又停了停。

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的,但真的临到头来,他却莫名有些犹豫,仿佛是怕真的看见里面有重伤濒死的记录,证明那只雌虫真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尽苦难。

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优柔寡断了?菲诺茨心里冷冷嗤笑一声。

就算西切尔以前真的伤重过又怎么样?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非要往上爬的。

自己选的路,他活该。

不再犹豫,手指落下,点开文件。

因为医疗官说的至少十五年,菲诺茨就直接翻到那一段时间。

星历2369年。

他对这一年印象很深刻。

毕竟是被谈婚论嫁的雌君亲手送进监狱,无论是谁,印象都不可能不深刻吧?

菲诺茨眸光微晦,手指掠过一行行文字。

【2369年1月13日,轻度损伤……】

【2369年3月27日,轻度损伤……】

【2369年4月16日……】

【2369年7月……】

手指在一行标红的字体前忽地停下。

【2369年10月27日】

【翅翼撕裂94%,失血过量,四肢断裂伤,下肢软组织重度坏死……】

【重伤程度:一级】

【需紧急抢救】

目光停留在那一行鲜红的字体上,菲诺茨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忽然紧缩起来,泛起微微的涩意。

翅翼撕裂,失血过量,下肢坏死……卡洛斯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文字,一动也不动,那一个个鲜红的字体抓着他的眼睛,像要钻进他的心里,堆积起来,发酵出难以言喻的酸涩,又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心口,牵引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闭了闭眼,关掉文件,打开通讯录,找到其中一个,眼神冷冽地发了个消息出去。

【地牢里强度再加两倍。】

消息发出去,菲诺茨退出通讯录,回到文件,将那条记录又看了一遍,扫到日期时,忽然眉头一皱。

10月27日……也就是他刚被送走的那段时间。

菲诺茨的手指落在这个日期上面。

当年他一共被送往荒星两次,第一次是10月11号,第二次是10月29号。

第一次的路上出了意外,运送他的飞艇半途遭到了星盗袭击,飞艇破损,他掉下去,很不巧落在一颗岩浆星球上。

岩浆星球表面都被岩浆和熔融物质覆盖,平均温度可达1600摄氏度,存在大量活动的火山,雄虫脆弱的身体素质根本无法耐受。

哪怕有救生舱保护,他也还是很快因为高温窒息,陷入了意识不清的状态。

昏沉中,不知道是不是降落时摔到了脑袋,他出现了很多幻觉,时而觉得自己在圣蒂兰宫向雌父雌兄撒娇,时而觉得自己在大街上开开心心玩耍,时而又觉得自己在监狱里受刑,全身都很疼。

他还看见了西切尔。

对方似乎背着他,艰难地往前走,他趴在对方宽阔厚实的脊背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一遍遍说着什么。

有时候是“不疼了,不疼了……”,有时候是“别怕,我会带你出去,别怕……”

明明嗓音已经因为缺水干涩到沙哑粗粝,却还是不断用说话来安抚。

他分辨不出那些幻觉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等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天,他被救了出来,回到了主星。

救下他的是附近收到救援信号的军队,他们从一个山丘内部找到了他,将他带了回来。

没有雌父雌兄,也没有西切尔。

幻觉仅仅只是幻觉。

因为救下他的部队只配备有基础的维生液,他直到回到主星才得到治疗,中间耽误的时间让他的脑域受损更加严重,原本就遭遇创伤的精神域更加摇摇欲坠。

但真正让他的精神域彻底崩毁的,是不久后看到的画画。

【菲诺茨那个蠢货算什么?又傻又天真又无知,哪里配和您相比?要不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能给我带来一点帮助,我才不会天天哄着他。可笑他还以为我真的喜欢他,要和他结婚。】

【现在我明白了,只有您才能给我真正想要的,您才能实现我的梦想,才是我真正想要追随的君主。】

【求您标记我,我只愿成为您的雌虫,为您冲锋,替您征战。】

熟悉的面容身影,却用着无比陌生的谄媚声线,做出讨好的动作,渐渐交叠在一起的两道身躯是那么刺眼,晃动的红发透过薄薄一层单向玻璃,清晰地落在睁大的蓝眸中,像一把尖刀捅了进去,洞穿脑浆,搅烂脑髓。

亲眼所见的事实终于击溃了不堪重负的心灵,苦苦坚守的精神域彻底崩毁,一夕坍塌成沙。

精神域崩溃的痛苦无法形容,菲诺茨只记得很疼,他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惨叫,死死盯着单向玻璃里面,蓝眸落下泪来,却分不清那泪水里含着的是疼还是恨。

哪怕他后来什么都忘了,那幅画面也依然刻在他的脑海,像一根毒刺深深埋入他的心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生出憎恨的怒焰,烧着他,也烧着西切尔,直到将他们两个都焚烧成灰烬。

而那一天,是10月26号。

菲诺茨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忽然全身发冷。

仅仅一天,让一个S级雌虫从全盛状态变成需要紧急抢救的濒死程度,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他当年看到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