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黑色蝴蝶比习英和的动作更快。

在他的手触及之前, 蝴蝶翕合翅膀,露出鳞翅之后的一只蓝色眼睛。它如湛蓝的湖面, 静静地倒映着他的脸。

瞬间,习英和的瞳孔缩如针尖,即刻失去意识。

黑色物 质也如泡泡一般顷刻碎裂。

姜允伸出双手,习英和便像一片丝绸般落在她的手上。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轻许多。

“未免也太努力了吧。”

姜允说。她垂眸看向习英和的脸,他的眉间紧紧皱起,似乎在做什 么噩梦。

会 梦到什 么呢?

是血染一片的大海, 再 也找不回的饮品小店,还是信任之人的背叛,沉重得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挂头顶的命运枷锁。

姜允脸上的蝴蝶振颤黑翅, 星星点点的鳞粉落下, 它们 幻化成一只黑虫,就要朝习英和飞扑而去。

姜允扶搂住习英和肩膀的手指尖一动,那只虫便被一股吸力引去,停留在她的食指指尖。

“不要动他哦, 不然,”大拇指贴上, 两指捻动, 那黑虫消失在她的指尖,“我会 生气的。”

这甚至能 称上温柔的语气,让在场所有的虫子齐齐一抖。

姜允没再 说话,而是调动异能 , 将习英和送出了界外 。

她的视线在闭合的界限之幕上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转身,看向以亿万计数的聚集起来的虫子。

“此刻,向我臣服。”

黑色蝴蝶之后, 红唇轻启。

虫子们 无声地幻化为一只巨大到足以顶天立地的兽,它的脊背比无垠的大海还要辽阔,四肢比陡峭的山脉还要高耸。

它,虔诚地向姜允跪伏。

噬兽,在此刻迎来了它们 唯一的王。

-

“……”

“你终于醒了。”

习英和睁开眼睛,发现跟随自己而来的异能 者团团包围住他,一脸关切。

姜允又以幻影存在,悄无声息地审视着一切。

习英和面带怔色。当其 他人问起另一位队员去了哪里之时 ,习英和沉默片刻,语带涩然:“他……被噬兽虐杀了。”

习英和撒谎了。

他隐瞒了对方故意做局要杀自己的事实,而进一步编造出虚构的情节:他们 二人不小心进入了噬兽的界外 ,并很快被噬兽发现,而对方为了让他有能 逃出来的机会 ,帮他拖住了噬兽,最后被噬兽残忍虐杀。

“他的异能 ,对噬兽没有任何作用……噬兽比我们 想象得更强大,而且,它们 似乎在计划进犯人类世界。”

习英和的谎言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出不对之处。而这番说辞,很快就传到了苍岚之域的权力高层。

想要杀掉习英和的那位异能 者出身于苍岚之域的大家 族,他的死 讯让他的家 族众人震怒。再 配合习英和描述事情经过时 生动形象的语言,“噬兽将进犯人类世界”这一消息很快被高层予以重视,并进一步传播到其 他地域。

那位异能 者的葬礼十分盛大,人们 将他称之为英雄,将一切美好 、伟大、光辉的词语堆积到他的身上。

在葬礼上,习英和表情哀戚,眼底却透出淡淡的麻木。他说着自己精心编好 的悼念文章,将出席人员以及关注着一场仪式直播的看客的情绪,煽动到最高点。

没有实体的姜允,此刻站在习英和的身后,如他的一片影子。

她“看”着那两片微微突出的蝴蝶骨。

被自己所相 信的朋友背后捅刀,又要亲手为这个伤害自己的人塑造金身神格——习英和,你现在,会 是什 么样的心情呢?

她也以不知是什 么样的心情,这么想道。

就在这时 ,念完了祭文的习英和忽然转身。他穿着白色的孝服,额上绑着一圈白色的带子,转身之间,飞舞的发带似乎掠过了什 么。

习英和站在吊唁者人群的最前位,他这时 回头,只能 看到自己身后无数个低头默哀的人。

“怎么了?”一人上前,小声地问道。

习英和皱眉,怅然若失,却又不知道为何怅然,为何若失。

“没什 么。”

在虚空中的姜允安静不语。

但只是这样,习英和的造势大业似乎还是不够。

而卡洛斯,为习英和添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卡洛斯在被习英和带到苍岚之域后,一直心怀不满,他觉得对方违背了对他父亲的誓言,是毫无礼义 的小人,至于那些噬兽将侵袭人类世界的消息,不过是对方为了给自己争权夺利所找的借口。

卡洛斯越想越生气,在一些人的撺掇下,打算在一场公开悼念会上给习英和一个深刻的教训。

但事情最终超出了卡洛斯的掌控,一只噬兽忽然冲入悼念会 ,这只噬兽的能 量异常强劲,在场的异能 者都不是它的对手,习英和为了保护大家 与其 搏斗,最终被噬兽生生拖走。

当人们 顺着噬兽离去的方向找去,噬兽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鲜血与一点碎骨,以及在不远处,有一处用鲜血写下的字:它们 要来了。

毫无疑问,这个青年已经惨遭噬兽毒手,而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再 一次看到了噬兽要来临的信息,并将它写了下来。

这是他用生命写下的“预言”。

因为这个事迹过于悲壮,有不少人为此落下眼泪。

姜允却有些想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

因为她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将一切的来龙去脉看得清楚:习英和并没有死 ,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导自演出来的。包括卡洛斯受人挑唆,也是他在暗中策划,让人挑起了前者的怒火。

他做下这一切的原因,就是要用自己的死 亡将“噬兽来袭”的预言推到最高峰。

这番以生命为代价的造势确实十分成功,几乎所有人都对即将来袭的噬兽兽潮引起高度重视,无数异能 者开始着手提升异能 。

在这个过程中,相 关人员发现了卡洛斯在悼念会 上暗中所动的手脚,于是卡洛斯被给予了严重的惩罚。

与此同时 ,习英和戴上银质面具,以假身份暗中扶持起一个情报组织。而立这个组织的最主要目的,是习英和想以此来监控中心都城皇族的一举一动,并在对方可能 要发动兽潮侵袭其 他元素大陆时 ,想方设法予以阻止。

习英和做得很好 。此前因为他的暗中干预,尽管巨海战役还是发生了,但浮力岛城却没有归属于中心都城,中心都城虽然想要收揽这片土地,却总是碍于各种事件卡住。

至此,只有更久之前发生兽潮事件的无烬王川归于中心都城,其 他三块元素大陆依旧保有着独立主权。

比起一时 间线中中心都城利用兽潮而确立了绝对的霸主地位,这个时 间线中的政治版图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似乎一切事情都在朝习英和想要的方向发展。

但是,稳固了一时 的世界格局随后被打破,起因是无烬王川宣布要与中心都城谈判,恢复自身的大陆主权。

很快,习英和收到消息,无烬王川的异能 者秘密潜入了中心都城。在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的时 候,无烬王川异能 者飞速地直入皇宫,当场将国王击杀。

至此,世界开始大乱。

中心都城政治高层乱作一团,有人对国王的死 亡层层追责,有人急着站队继承人,有人趁乱逃跑。

无烬王川是一块军事实力十分强大的元素大陆,借着这一场闪电战撕开的裂口,他们 快速地大肆进军中心都城。

很快,浮力岛城的异能 者也随之赶到,与无烬王川的异能 者联合在一起,携手对付中心都城。

这二者还有一个联合口号:为了复仇,为了自由。

水火两块元素大陆与中心都城正式交手,两方的异能 者实力相 当,这场异能 战役并没有在短时 间内分出胜负。

异能 之光在中心都城的上空久久不散,即便到了黑夜,也仿若白昼。

姜允“看”到了,在银质面具之下,习英和绷紧的下颌角。

她有些读懂了他此刻的想法,不止是为战役在眼前发生的痛心,还有一点迷茫,以及愧疚。

为什 么,噬兽还没有攻入人类世界,人类就自己先打起来了?

眼前这幅景象,比起上一个时 间线,似乎还要更加惨烈——那么,他所做的这一切的意义 是什 么?

「但凡事存在正反两面,当你拯救世界,你或许就在毁灭世界。」

习英和想,无烬王川与浮力岛城高喊的“复仇”,应当是从他暗中传递的情报中所得到了一些信息,他们 或许猜出了当年兽潮的真 相 ,或许是为了这几年被中心都城压榨而讨回一个公道,又或许——

他们 什 么都不知道,只是想让自己的进攻看上去更加“正义 ”,仅此而已。

无数个普通人被异能 的能 量光所波及,死 于非命。

……如果不是自己改变了这个时 间线中的事情,这些人本不会 死 。

「他们 ,是因我而死 吗?」

「他们 ,是因我而死 。」

「我是……罪人?」

习英和的眼睛逐渐空洞,忽而在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像当初在那个异能 者的葬礼上,一样的,被某种存在注视的感觉。

祂,像冰,又像深渊。

习英和骤然回神,他快速地扫视周围,如上次一般,还是什 么都没有发现。

只是,他混乱不已的心绪倒是彻底平静了下来。

现在不是讨论罪责究竟在谁的时 候,关键在于——眼前的这场战役,应该如何让它平息。

还不算太笨。

这么想着的姜允,忽然感觉到了脑袋里传来的异样,一跳一跳地。

“安静一点。”她冷淡地说。

脑中的异感顿时 如急刹车一般平复下来。

“我知道你们 在想什 么,”姜允说,“但还不是时 候。而且,看他们 窝里斗,就像斗蛐蛐一样,不是很有意思吗?”

脑中的异感彻底消失,就像从不存在。

习英和尝试联系了还未下场的苍岚之域、永谧森林,后者没有理他,不管是哪个时 间线的永谧森林,消息都非常封闭,甚至很有个性;前者回应了他,并配合他的情报组织从中斡旋,勉强平息了这一场突发的战争。

习英和的情报组织因此迎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时 机,借此收拢了许多优秀成员。

“我等愿意誓死 效忠首领!”

在成员们 的呼喊声中,习英和说:“从此,我们 的组织名 为:轮回。”

他们 站在雪山之巅,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也许就像习英和此刻的心境一般。

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失去了自己的真 相 、自己的愤怒,甚至自己的身份,以这么大的代价走到此处,他却不知道自己所要走下去的这个方向是否正确。

但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之后,五洲之间总是时 有爆发战争,战火不断。

也许比起不知何时 而来的噬兽,毗邻而居的“邻居”才是眼下更重要的事情,他们 是此刻就在身旁的敌人。

习英和想依靠轮回调停矛盾,也不是时 时 都奏效。

终于,到了某一个时 间节点,姜允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 像脑子中绽放出了一朵花。

眼前的事物 骤然变幻,她又回到了噬兽所生活的界外 。

这片对人类来说神秘又恐怖的地域,却让姜允有一种回家 了的安心感。

空间里无数只微小生物 抬起头,安静又热忱地凝视着她。

姜允:“时 候已到,越界,入境。”

一秒钟安静地过去,仿佛是神明的呼吸。虫子们 又分散成无数团,它们 穿过了分界线,变成无数只不同噬兽的样子。

兽蹄踏过山河,留下一道道血印。

即便提前获知兽潮来袭的预言,依然无法扭转命运。曾发生过的悲剧,再 次于习英和眼前重映。

无数人被噬兽吞入腹中,暂时 没有被抓到的人类疲于奔命,试图寻找到一个绝对的安全角落。可是,这个世界已经几乎没有任何一处角落是安全的了。

被极端恐惧折磨的人们 ,开始做出过激的举动,甚至责怪起那则噬兽降临的预言。

“为什 么要让我们 提前知道末日会 降临?既然末日是无法更改的命运,那我宁愿没有提前知晓,这样反而少了一段时 间的担惊受怕。”

“我只想无知无觉地死 亡!!”

“是谁传出的预言?为什 么他又无法阻止它?他是废物 吗?”

“那个人是来提前制造恐慌的败类!”

……

“他是人类的叛徒!”

习英和心脏里的黑影忽然膨胀开来,黑影很大,不仅将他全部包裹起来,甚至越来越大,几乎有一家 中型博物 馆的大小。

他瞬间来到了通天塔的塔顶。

隔着云雾,姜允能 依稀辨认出习英和的剪影,他微弯着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柏树。

很久之后,他发出轻微的声音:

“请……再 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

于是世界再 次坍缩、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