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习英和的喉结滚动 了一下。

手上, 是铝质易拉罐冰凉的罐身;

背上,是来自于别人 的体温。

姜蕴的膝盖就这样压上来, 其实 原本也没什么,毕竟她穿的是长裤,他穿的是长袖衬衫,两人 的肌肤没有 一点相碰之处。

但 他的心却并不认为这是“没什么”。

“怎么了?”

“你说呢?”姜允说,“你刚刚说那句话 ,不就是想要让我别装好学生?这就是我不装的结果。你怎么反而不乐意了?”

“没有 。”

姜允收起腿, 斜靠于售货机的机身。半蹲着的习英和,抬头看她。

他伸手将那罐饮料递来,“不要生气了。”

说的并不只是现下。

“我没有 生气, 现在没有 , 过去也没有 ,”姜允接过饮料,“是你向我单方面地闹了整整一个假期的别扭。”

习英和起身,微笑道:“是我的错, 请你原谅。原来我是在为有 些事情纠结,但 现在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姜允四指握住罐身, 食指利落地扣开拉环, 简单的动 作透出潇洒帅气。

习英和:“我以 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突然参赛’、‘不是要装普通人 吗之类’的问题。”

“对这个嘛,我不太好奇。”姜允喝下一口略有 些刺激的苹果醋气泡饮料,她的话 里 也像是冒出了许多咕嘟咕嘟的小 泡泡, 在习英和耳边炸开。

“你们都觉得自己很神秘很想引人 一探究竟么?我偏觉得不过如 此。”

你们。

“除了我, 还有 谁?”习英和说,“是你在假期里 认识的人 ?”

不可能是瑞沃里 斯,瑞沃里 斯发生的一切, 哪怕是一只虫子经过姜蕴,他都一清二楚,那就只可能是永谧森林了。

“猜得很准啊,”姜允晃着手中的易拉罐,“再遇见了一个很会得寸进尺的家伙。”

咔哒。

习英和的手指无意识敲打在售货机上,发出撞击声。他才回神地收回手指,有 些慢吞吞道:“噢,是你之前就认识的人 ?那你们再遇见了,还是,咳,有 点缘分的。”

“是期末考中,和我一起掉入鲲鹏尸的那个人 。我回永谧森林的时候,在洲际列车上又见到了他。嗯,就算是缘分,也是孽缘。”

姜允又喝了一口饮料,悠悠道:“说不定,还是他故意跟踪了我。”

习英和伸手用指关节点了一下鼻子,“你刚刚说,我和他一样?”

姜允:“有 相似之处——就像申屠老师喜欢看的那些漫画里 的主角,真 是就差在脸上‘我有 秘密’这几个大字了。不过。”

习英和闻言望过来,面前的女生半靠在售后机的侧面,淌下的青色发丝半遮住她闭垂的眼 睛。她平静地,又似乎是在发出恶笑般,说:

“你和他没有 可比性。”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姜蕴摆明了一副不想解释的样子,于是习英和发觉自己陷入到了一个勉强称之为“困境”的局面中。

是“习英和”不如 “盖乐·珂西”,还是“盖乐·珂西”不如 “习英和”?

该死的是,两种猜测都有 可能成立。

姜蕴之前想要打探出“盖乐·珂西”的秘密,并明确表示她不好奇“习英和”的秘密;但 一个假期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也许这两个身份在姜蕴心里 的地位,已经发生了调换。

但 是,不论是哪种可能,都无法让习英和感到开心,或者说,这两种可能都让他觉得不爽。

这二者都是他,可又都不是完全的、真 正的他。

姜允捏住易拉罐的手微微用力,她听到了细微的声响,是从旁边的楼道口里 传出的。

这大约是玄渊阁内部的事情,姜允本不想多管,但 她又听到了安的声音。

姜允向楼道口走 去,声音更 加清晰。

“你需要道歉,”这是安的声音,冷静中透出冰凉,“你把这些学术报告资料故意撞翻在地上,你做错了事情,你就应该道歉。”

一个傲慢的少男音:“你是什么人 ,哪里 来的资格要求我道歉?”

一道女声响起,有 几分怯怯,“我没有 事情的。”

傲慢男:“听到了吗?她自己本人 都说没事情了,你个外人 替她出什么头?”

“你需要道歉。”安又重 复了一遍,随之姜允听到了傲慢男的闷哼,好像是被掐住脖子、呼吸不上来而发出的声响。

姜允走 到楼道口的门边,在这一层与下一层的转角平台间 ,两女一男显出对峙的格局。

安穿着一身白色长外套,双手插进口袋里 ,淡漠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男生打扮华丽张扬,手不断地在脖子上抓挠着,脸色涨得通红,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脖子,他正在努力地解困。应该是安对他使用了【沉默】,直接控制他的呼吸声,让他无法呼吸。

还有 一个女生,面色带显出纠结、不忍之色,微微弯着腰低着头,仿佛想要以 此来逃避现实 。

安关闭【沉默】,男生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你、你,你有 异能。”

安:“道歉。”

“我说,你——这个瘢痕,你也是阿盖尔的旧民?”男生抬起头,死死盯住安的手腕,“对,不会错的,只有 阿盖尔会用这个新生疫苗接种。呵。”

他半撑着站起身,语气渐渐得意起来。

“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阿盖尔的王储,是最 后一任皇帝,也就是把阿盖尔发展到在巨海战役之前国力前三 地位的伊夫格国王,他的唯一的儿子,如 果不是那场战役,我现在就该是国王,而你是归我统治的子民。”

“你原本受过阿盖尔的庇护,那就是我们皇室一族对你有 恩。对你的恩人 ,你就是这般态度的吗?”

姜允此时终于知道了这个始终完全按背对着自己的男生的身份,他就是卡洛斯。

之前,浮力岛城这片 大陆没有 统一的主权,小 国林立,阿盖尔便是其中之一,那也是习英和的母国。阿盖尔的国王对习英和有 恩,并看重 他的能力,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习英和。

被托付的孩子,也就是面前这个傲慢的卡洛斯,曾在漫画第一话 出现过。那时,他对习英和的态度就非常不客气,后来被习英和设计,从中心都城赶回了浮力岛城。

姜允记得,卡洛斯应该是没有 异能的,机缘巧合,他现在又出现在了是异能学院的玄渊阁之中。

安收起手,任外套的袖子垂落,将她的手腕全部遮住。

卡洛斯似乎从这个动 作中得到了信心,继续冒进,“哈,你终于发现了,你不该管这件事的。”

“啪、啪、啪。”

卡洛斯:“谁!”

一人 逆着光,从高了半层的楼道口走 下来。她一下一下地鼓着掌,踩着掌声节拍,姿态优雅。

当这个女生在卡洛斯面前站定时,卡洛斯愈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高高在上以 及她对他的鄙夷之情,这让他的心头升起了一股混杂着自卑的怒火。

“你——”

在卡洛斯出手的瞬间 ,安和另一个女生都有 所反应。

后者是一惊,为这个突然出现、要被卡洛斯欺负的女生感到担忧;

前者则是将头转到一边,眼 里 流露出淡淡的无奈。

尽管她说了不要张扬,但 她早就知道这句话 对姜蕴是没有 用的。

果然,一团巨大的水球凭空出现,将张牙舞爪要出拳的卡洛斯囚禁在水中,然后水球便飞速地转动 起来,就像一个发了疯的滚筒洗衣机。

当水球破碎,卡洛斯重 重 地摔倒在地,全身湿透,神志也有 几分模糊不清。

姜允虚伪地致歉:“抱歉,看你要对我不利,我的异能下意识就发动 了。异能不长眼 ,请你见谅。”

卡洛斯目光涣散,神情恨恨,“你……”

“这位同学什么都没说,我就当你是原谅我了,”姜允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卡洛斯,“为了回报这位同学的‘宽宏大量’,我和你简单地说几句肺腑之言。”

“第一,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政权既然已经发生了改变,就不要再提及过去,否则容易让某些人 误会你对现有 的岛主秦汉,甚至是都城的国王心怀不满。”

卡洛斯闻言,有 些惊惧地打了冷颤。

“第二,你所说的‘阿盖尔王储’,没什么了不起。不说阿盖尔早已被灭国,哪怕它没有 灭国,你本人 也没有 一点能让人 看得起的地方。除了高贵的身份,你一无所有 、浑身劣性,若你当初真 的顺利继位了,阿盖尔肯定也早晚都会被灭国。”

“第三 ,就算她曾经是阿盖尔的子民,那她也不欠阿盖尔。你们皇室享有 权利,就该担负起照顾、庇护、守望民众的职责,但 你们没有 做到。所以 是你们皇室一族欠她的,是你们亏欠了所有 信任你们的子民。”

“阿盖尔的子民们从来没有 错,他们大半为守护旧国战死;少部分活下来的,便去追求新生活——这是人 的求生本能,仅此而已。你们没有 能力,也没有 资格,去禁锢住他们的生生世世。他们是自由 民,不是你们皇室的奴隶。”

姜允站到安的面前,做出隐隐的保护之态。

楼道口,一道颀长的身影半靠在墙后,灰粉色的头发垂下,神情沉在的晦暗的阴影里 。

;楼梯间 与楼道口,被天然地分割为两个世界。

“所以 ,我的朋友,没有 要对你恭恭敬敬的义务。只论公民身份,她与你的地位平等;算上其他俗世标准,她与你乃是云泥之别,她出版了多份研究报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学者,不日还要代表瑞沃里 斯,参加五年一次的异能王座战,全球人 都会看到她的光彩。”

姜允身后的安,怔然地张大眼 睛。

……怎么会有 人 ,能这么坦然又直接地说出这种话 呢。

自己不是不自信的人 ,并不觉得自己不好,只是——她也从来没想过,她能在别人 的口中、心里 有 这么好。

她发现自己对姜蕴的张扬程度,确实 是推断有 误。姜蕴确实 从来都不是故意张扬,她只是在做自己。

姜蕴就是一个天然的发光体,不需要刻意地做什么,只要作为“姜蕴”存在着,就会散发出足以 吸引所有 人 的光芒。

安将眼 神偏向角落,企图把自己的心情藏起来。

算了。

张扬就张扬吧。她不管了。

姜允:“而你,只能抱着早就烟消云散的往日身份,夸耀自己过去有 多么尊贵。一条最 普通的小 菜蛇都知道,蛇皮褪下,就无法再穿上的道理。可你好像不懂。”

“最 后,”姜允朝向一直没怎么说话 的女生,对方的怀里 抱着一叠看上去皱皱巴巴的文件,上面似乎还有 脚印的痕迹,“替这个女生,还有 这些学术报告的资料,道歉。”

卡洛斯面色极其难看,但 有 别无他法,只能弯腰鞠躬,艰难地说出“对不起”这三 个字。这件事显然对他来说是大损颜面,说完后便踩着楼梯匆匆向下跑去,好似一只落荒而走 的丧家犬。

红发女生连连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二位为我说的那些话 。还有 ,我要对你说一声抱歉。”

她看着安,有 些难堪,但 真 诚地说道:“对不起,刚刚说了‘我没事情’这种话 。我知道这种话 对为我仗义而出的你来说,是一种背叛。但 是我、我当时只是想让这件事快点结束。真 的很对不起。”

姜允:“瑟荷娜?”

红发女生抬头:“是。你认识我?”

姜允:“我们是瑞沃里 斯的人 。在来到玄渊阁之前,我们看了玄渊阁选拔赛中所以 值得关注的选手的资料,其中就包括你的。”

瑟荷娜惊讶。她没有 想到,自己居然能算是需要被其他学校提防的异能选手。

姜允:“很巧合的一点,我还看过你的科普弑神级异能的直播,尽管有 仓鼠头特效遮挡,但 我认得你这头标志性的红发,你的直播做得很好。那时候我便对你有 很强烈的好奇,我很想认识你。”

瑟荷娜垂下头,自嘲笑道:“那现在,你是不是失望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很弱小 ,连资料故意被人 撞翻了,我都不敢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姜允:“看了你的视频后,我猜你是一个很强大的学者,现在看来——我想得很对。你的能力本身并不弱小 ,是你把它看小 了。”

瑟荷娜错愕地看向姜允,但 姜允却已经拉住了安的手,走 上楼梯。

走 过楼道口,站立在门边的习英和面向姜允和安点了一下头。他神色自然,“没事吧?”

安摇头,看着姜允,眼 神中似乎翻涌着漩涡、风暴,或是黑洞,她一字一句道:“谢谢你,姜蕴。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

姜允:“我只是有 感而发。”

习英和原本收紧的手,在此刻微微放松。

他无法说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把它压抑下去。

安:“不管你是什么目的,但 我确实 得到了好处——你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

姜允微笑,煞有 其事:“安前辈,我喜欢你这个举一反三 。”

“啊喂喂,看来我好像是错过了什么啊。”赵宰琢的声音悠远传来,他一手插袋,走 路姿势很是潇洒不羁,在看到习英和时,他的眼 神微微一僵,但 又很快恢复正常。

“真 是的,两个人 去买饮料,接着又是迪戈学姐去洗手间 ,然后你们三 个人 都一去不返了,我差点以 为你们就要把我抛弃了。所以 ,你们聚在这里 干什么呢?”

安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简单说明。

赵宰琢:“噢。原来如 此,迪戈学姐刚刚是看不过一个小 学妹被别人 欺负,所以 见义勇为?”

安:“不,我甚少管别人 的事情,我只是看不惯那个男的这么糟蹋那些研究资料,我一眼 就看出来了,那些资料很珍贵,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废物,有 什么资格去亵渎伟大的知识?所以 ,他必须要道歉。让你失望了,见义勇为这种事情和我大概率没有 关联。我很冷漠。”

一秒。两秒。三 秒。

三 声不同的笑音一起响起。

安:“……”

安涨红了脸——自从组队后,她的红脸次数,简直比她的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为什么笑?”

姜蕴就算了,其他两个人 怎么也笑?

赵宰琢摆摆手,笑眼 弯弯,配上下半张脸挡在高领中的外貌,看上去好像一颗特别开心的黑色蘑菇,“抱歉抱歉,只是觉得学姐一本正经说自己很冷漠的样子,有 一种很有 反差感的有 趣。”

姜允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认真 :“我是单纯觉得前辈很可爱,就自然而然地笑了哦。”

习英和:“嗯,因为感觉到前辈在对我们敞开心扉,所以 有 些高兴。”

安还是觉得有 些无语。

不过,这个心情好像也没有 很糟糕。她还……算是喜欢。

今天的比赛告一段落,四人 回到酒店。

习英和履行诺言,分发饮料。他拿出一罐拿铁咖啡,朝向赵宰琢。

赵宰琢注视了习英和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接过咖啡。

“谢了。”

“不客气。”

很平常的对话 。但 因为是这两人 说的,所以 反而显得极为不平常。

安想,至少这对他们这个四人 队伍来说,是件好事。随之,她又隐隐看了一眼 姜蕴。

这个人 的人 格魅力,比自己原先 预想得还要大。

所以 ,她值得。

安:“这里 没有 别人 ,那我就直接说了——珂西,你刚刚在交手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异能,为什么那几个选手的身体表面都出现了若干道皮肤崩裂的伤痕?这不是【主角光环】,更 不是【伤口愈合】。难道,你还有 第三 个异能?”

习英和:“前辈,我运用的就是【伤口愈合】,只不过,我做了一点小 小 的改动 。”

正在心里 和系统说悄悄话 的姜允闻言,有 了几分好奇。习英和与她一样喜欢活用异能,并且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异能大师,她有 预感,习英和接下来说的“改动 ”,一定会非常有 趣。

习英和淡淡道:“我只是在注入能量、催发异能的时候,尝试将一切的‘流向’都换成了相反的方向,所以 ‘伤口愈合’就变成了‘伤口崩裂’。”

安思索了一会儿,眼 睛越来越亮:“很有 趣的想法——不,简直是天才级的想法。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习英和:“某个时刻,忽然想到的。我管它叫‘异能反写’。”

咔——

是赵宰琢。

他用力地捏住了咖啡罐,几滴咖啡液溅到了手上,他也不在乎,只是定定地看着习英和。

他似乎并不只是为习英和发现了“异能反写”感到惊诧,而是因为其他的、几乎足以 颠覆他价值观的其他事情而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