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蕴同学, 你来了啊!”
“姜蕴同学,那个, 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在幽冥船岛上月考的时候,你救了我呢。”
“还有我还有我,在岛上的时候,姜蕴你帮我指点了异能,特别感谢你呀。”
“姜、姜蕴。”
习英和双手插袋,跟在姜蕴的身后。他听到同学们对姜蕴的问好, 感觉自 己 就像是一块黑板,有无数人用指甲在上面抠来抠去,发出刺耳干涩的声音。
原来不止刘浩宇会说“姜、姜蕴”, 以及, 也不止刘浩宇一人见到姜蕴就会脸红。
——她,还真是厉害,把温柔校园女神这一套扮得惟妙惟肖,让所有人都吃上她这一套。
姜允走在前面, 对每一个问好都给 出了温柔妥帖的回复。
她轻轻拍手,面向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我想来看看大家, 大家真的很辛苦, 非常感谢你们每一个人。之前,我在搜寻这个城市后,发现可以得分的任务点比较分散,并 且大多 数非常隐蔽, 而如 果带着明确目标, 比如 恢复供电系统,再按照计划去找任务,得分点就会清晰很多 , 这样也可以减少花在找任务上的时间。”
“在去找任务点资料的路上,我意外发现了一道与此相关的任务题,我顺势接下,并 且发现了帮助任务落实的丰富资料。”
姜允并 不打算隐瞒自 己 接下了附加题这一点,毕竟她之后还要在这个学院里生活学习一段时间,不能现在就把自 己 的信用搞破产。而且她精心打造出来的人设可是完美女神,完美女神是不应该有“为了自 己 的私利,而欺骗同学们”这种瑕疵的。
但姜允也不打算直接说出真相。
以适合的说话艺术加以包装的真相,也是真相。
比如 她刚刚所说的这一段话,巧妙地避重就轻、倒置因果,既让大家知道了应该知道的信息,也不会引起他们的反感情 绪。
姜允话锋一转:“虽然这只是模拟出来的任务,不过看到城市在自 己 的手中 一点一点恢复生机,这股动人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终究有一天,我们会离开瑞沃里斯,走到真实的社会上。不是每一人都能上到战场第一线,去砍杀破坏我们家园的敌人;也不是每一人都能深入灾后现场,去亲手重建保护我们和同胞的故乡。但是我相信,能进入瑞沃里斯的每一个人,我们的志向是相同的,无论我们在哪里,我们都是在践行 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希望。”
“纵隔山川,心有信仰,山川亦可平。”
姜允笑起来,“好像说的有点太理想主义了,但全都是我看到大家努力之后的肺腑之言。这不仅是一场期末考,而是一次对我们理想的提前演练。”
全场安静。
一声隐隐的啜泣打破了沉默的氛围,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大块头男生。他的眼 睛一片通红,极力忍耐,眼 睛里还是流出了许多 眼 泪。
他从 怀中 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放在鼻上,长 擤一声,勉强停下了猛男哭泣。
“给 我说热血了!”男生高高举起握成拳的一只手,“我今天一定要把这个电力给 搞恢复了!噬兽必亡,人类必胜!!!”
他说完后,环顾鸦雀无声的四 周,见所有人都带着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干嘛,姜女神说的这么 好,你们居然一点都不感动的吗!”
其他人:“……”
本来姜蕴说的话确实让他们很感动很热血,但是被你这么 一搞,突然就发现这实在是太中 二了啊!
姜允却始终平和又温柔地笑着,开口道:“谢谢章顾同学说的话,很有活力。我相信,世界一定会因这一份少年热血,走向它该去向的方向。”
章顾一愣,“姜蕴,你知道我名字?”
“当然,我们是同学。我知道每一个同学的名字。”姜允面向所有人。
她闭着眼 睛,却让所有人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被注视到的感觉。
她身上简直散发着如 神明一般的光晕,温暖地普照、润泽着凡间。
章顾哼哼唧唧地,眼 睛里又要飙出几滴眼 泪。
“咳,”姜允罕见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伸出手,“一起加油吧,为了瑞沃里斯,为了我们的期末考,为了自 己 ,必胜。”最后两 字,她念得很轻,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又足够郑重。
这一下,又让众人觉得那股无形的神明与信徒之间的距离感消弭了不少,他们认识到眼 前的姜蕴其实是和他们同级的同学。
大家反应过来,纷纷要把手放上去。
不过他们都没有姜蕴身后的那个粉发少年反应快。那个叫珂西还是克西亚的粉发少年,原本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现在却如 闪现一般,出现在姜蕴的身侧,将手盖了上去。
想要将手贴着姜蕴,却因几分犹豫而错失良机的好多 同学,不免在心理扼腕叹息。不过就这点不满,他们也不可能当众说出来,故而只能按下,将手一起放上去。
无数只手按下,又一起升起。
“必胜。”
扬起的,不仅是手,还有风发的意气。
这份意气,独属于不谙世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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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允开始检查起水利局中 的一切,碰到有同学遇到了困难之处,她也会上手帮忙。
习英和站在姜允的身后,存在感极低,就像后者的影子。
他看见姜蕴又轻松地帮别人解决了一个问题。就好像她什么 都会,什么 问题对她来说都是如 指诸掌。
姜允:“好了,应该没什么 问题了,大家就按照这样子做下去,等到城市水网恢复,这里的水就能顺利流出,让这座城市恢复水利供应。”
在一片掌声中 ,姜允说:“辛苦大家了,我再去上面看看。”
姜允转身前给 了习英和一个眼 神,然后走上了水利局的最顶层,再走到高处的开阔天台。这个建筑很高,视野也不错,能让她将整片城市尽收眼 底。
习英和:“热血的好学生,刚刚那一番演讲真是鼓舞人心。”
姜允头也不回,只是温柔地说:“当然,有心的人都会被我刚刚那一番话打动到。”
习英和站在她的身侧,将大片照向她的阳光挡住。
姜允不再理他,拿出从 市政府大楼带出的地图,和眼 下的废墟进行 比对,检查前者是否无误,是否有细节需要进行 调整。
在姜允抬头的间隙,她听到习英和问她:“我有些好奇,你眼 中 所看到的世界。”
“我眼 里的世界,和你们这些普通人用肉眼 所看到的,没有任何 不同,”姜允说,“看到眼 前这一切,你有什么 样的感觉?”
习英和:“我的感觉?”
“对,比如 对物是人非的怅惘,对生命逝去的惋惜,或者对毁坏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姜允故意停顿,“憎恨。你有吗?”
习英和,当你将整个世界当作一张脆弱的纸张轻易撕碎,看到那些狼藉的纸屑,你是什么 样的感觉呢?
姜允很好奇。
习英和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将他的眼 睛挡住。
“我……等一下,什么 声音?”
习英和的耳力极好,他快速反应,并 向声音源头看去。
他看到了一群奔涌而来的噬兽,数量繁多 ,密密麻麻,犹如 乌云压城,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荡为黑色。
跑在最前方的几头噬兽,身型猛壮,眼 睛泛着血红色,隐隐透出几分癫狂,大约是顶级噬兽的程度。
这是,兽潮!
习英和:“姜蕴,我们快——”
“盖乐,两 件事,”姜允更快出声,“第一,帮我确定测算维系城市水利运转需要多 少水;第二,疏散人群,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习英和有几分头痛。第二件事他明白,第一件事——他知道姜蕴要做什么 ,但就是因为知道,他才觉得姜蕴疯了。
“姜蕴,那群噬兽非常不正常,你这样会——”很危险。
“回答我。”很快的语速,并 不激动,但却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压。
习英和在心里长 叹,嘴上快速道:“如 果要让城市系统完全运转,最低需要1200吨水,但这些水只是总共的储备量,水注入水网系统也是需要时间的,如 果充分利用这个时间差,这个数字还能进一步压缩,只要你卡在最后时限内将水还上。”
“所以,总计可能用水量在800-1300吨之间。”
“明白,”姜允伸手,从 制服的衣摆撕扯下一长 条布料,“第二件事,也拜托你了。”
习英和看着姜蕴消失于眼 前,微微咬牙,下颌角显出冷硬的线条。不过一瞬间,他便快速跑到楼下,组织在场众人撤离,以及想办法通知身处于城市中 的剩下其他同学。
习英和没有再刻意扮演透明人,释放出的气场让众人不自 觉地就想要相信他,更何 况还有他带来的姜蕴的口信,所有人都非常配合。
“姜蕴同学怎么 不在,她是不是出事——”
一位同学语带担心地脱口而出,却在看到一双钴蓝色的眼 睛时,默默地将未说完的话语吞下去。
好、好可怕。
他以前怎么 不知道盖乐·珂西的眼 神这么 吓人?
习英和收回眼 神,平静道:“这次兽潮只是校方突然新加的考题,并 没有危险。姜蕴,只是去寻找落单的同学们。”
虽然没来得及和姜蕴交流过,但习英和能猜测到这就是姜蕴的意思。她不想让这些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这次和幽冥船岛月考事件不一样,这群人根本帮不上她的忙。与其让他们知道真相后胆战心惊,不如 用谎言来让他们得到一份虚假的安心。
刚才事发紧急,习英和下意识放出了56序列的【追踪】,放在了姜蕴身上。而现在异能给 他的反馈是,姜蕴的生命体征正常,她还活着,她还没有出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起码得把所有人都转移到安全地带,确保所有人都安全之后,他才能去找姜蕴。她那么 骄傲的人,绝对不会允许自 己 死 在这种地方,也绝对不会允许自 己 豪赌的一道附加题以零分收场。
习英和镇定下来,快速组织所有人转移。
他想,虽然不知道这场兽潮从 何 而起,老师又为何 至今没有任何 反应,但是还好他们刚刚因为附加题而系统性安排了大部分学生的任务,所以现在安排他们撤离非常方便。
这已经 是不幸中 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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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 时候,所谓的意外、偶然,是故意,是必然。
姜允释放出一团水,再以精微如 发的操作,将它化成无数滴水分子,变成一团绵软的云,托举自 己 升于半空,在飞速地向发疯的噬兽群飞去。
从 最高空看去,便是一粒微小的白点,独自 迎战庞大的黑潮,如 白沙落入黑水之中 ,仿佛一眨眼 ,白色就会被黑色吞噬殆尽。
西尔弗一边赶往战场,一边从 远方眺望,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这个姜蕴,居然敢只身冲入兽潮之中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这个疯,却和之前在幽冥船岛上不同。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她?
西尔弗原本不想管这件事,姜蕴要去送死 ,与他无关。只是他看到为首的鹿型噬兽的鹿角上插着一具人体,呼吸一滞。
那是无烬王川的川主的小儿子。
……这个人,他不得不救。
飞速在地上移动的西尔弗脚下一蹬,骤然改换路线,向姜蕴的方向奔来。
而与此同时,姜允在云的承载下,来到兽潮面前,她与兽潮之间的距离,不过百米。
姜允却一点不急,施施然抽出自 己 方才撕下的布条,围于自 己 眼 前,再将绑带系于头后。布条很长 ,打完结后,还留出了很长 的两 节,在风中 飞扬。
这下,姜允的“视线”就被彻底遮挡住了。也是这样,才能让她只专注于一个特别的视界范围。
核心扫描图层,开启。
瞬间,姜允眼 前的一片黑色中 出现了成千上万个红点。
红点,就是这万千噬兽每一头的致命核心所在。
姜允张开双臂,一道水流在她双手间划开,并 凝结为冰,成为了一把弧线凌厉的冰弓。
手握冰弓,以手搭箭。
“咻。——”
由水化为的箭矢,离弦飞去,在触及那领头的鹿型噬兽之时,瞬间,化为一道万仞巨浪,炸开无限能量,以一条巨大圆弧线的形态,由前至后,将一整片兽群掀翻在地。
姜允伸手,想要再化出一根水箭再次射击,眼 前却忽然出现一面金属盾牌。
她松开拉筋水弓之弦的手,“西尔弗,恢复真实身份了,你怎么 还是藏头露尾的?”
金属盾牌瞬间收缩为一点,化作硬币收入一人的掌心。正是西尔弗。
“……再射多 少支水箭都没有用的。”西尔弗有些意外姜蕴发现了自 己 就是幽冥船岛上的【冶金】异能者,但显然眼 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说:“由顶级噬兽号令的巨大兽潮,没有这么 好解决。你这支水箭杀不了多 少噬兽,最多 只是再次把它们全部掀翻而已。”
姜允:“我从 来没有想过要杀完兽潮里的噬兽。”
西尔弗诧异:“那你——你是要拖延时间,为那群人?”
姜蕴,居然这么 伟大?
两 人说话的时候,噬兽们已经 在慢慢恢复意识,挣扎着要再站起来。
姜允:“让开。”
西尔弗:“你果真是为了他们?你竟然——我以为你纯粹只是一个疯子。”
姜允变出一支箭,直直向西尔弗射去。
西尔弗迅速再变出盾牌,抵挡姜允的攻击,水与金相撞,再次重演了昨日二人交手的场景。
这一次,西尔弗将水势挡了下来。只是他握住金属盾牌的手,虎口已经 被强力所撕扯了道道血痕。
他挡得勉强,并 且知道对方并 未使用全力。
姜允:“我要如 何 ,轮不到你来置喙。如 果你再挡在我的面前,我会把你杀掉。反正,你是地下雇佣兵的身份,足够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不会有人再去追究你的死 因。”
这时,高大的鹿型噬兽已经 彻底恢复,在天地间放出一声长 啸,鹿角上的那一具不知能否已经 要被称为尸体的人,就像一张纸,只是单纯随着它的动作晃动着。
西尔弗不知道川主儿子现在还是否活着,他只清楚,就算对方还有一口气,也无法再抵挡姜蕴的这一箭。这支水箭不足以杀死 噬兽,但却足以夺走川主儿子的性命。
事到如 此,西尔弗没办法再刻意隐瞒,语气快速:“我要救下鹿角上的那个人,你再射一箭,他必然没命。我可以与你合作,我们一起拦下兽潮。”
姜允将手腕一转,水弓由从 垂直于地面变为水平,“随你,只要你不碍手碍脚就好。”
姜允手中 的水弓瞬间冰裂,碎化为水,变成了一条极其灵活的鞭子。
西尔弗微微放下心来,看来姜允是要和他一起救人。
只是这救人却极为坎坷,那噬兽十分不配合,他和姜蕴刚想用异能靠近它,它就往兽群中 躲,同时姜蕴还一直没有忘记要绊住噬兽脚步的计划,并 不能全力配合他。
没办法了。
西尔弗:“你的【碧水】,能不能再变一次上次你和我打架时的那双巨手?”
姜允无言释放异能,下一秒,一只顶天立地的巨大手掌阻拦在噬兽面前,抵挡他们前行 的步骤。
西尔弗轻呼一口气,随即全身流转大量异能。废墟城市里,发出无数声震响,瞬间,无数个金属物品破开废墟,升至半空,又极速向西尔弗的方向涌来。
西尔弗张开手,耀眼 的异能光芒在他手心中 绽开。随着异能释放,金属物品在空中 熔铸成一个巨大的金属体,并 塑形变成其他的样子。
异能【冶金】的这个用法,对西尔弗来说极为吃力,在金属变形的同时,他的脸已经 涨红,暴起条条青筋。
几秒后,金属球变成了四 面巨大的金属墙壁,从 天降下,将那只鹿型噬兽单独圈定。
“就是现在!”西尔弗道。
“啰嗦。”姜允淡淡地讽刺了一声,将手抬高,一只由水化作的手掌从 金属墙中 的地面升起,将鹿角上的那一个血肉模糊、沾满灰尘的人托举而起。
西尔弗迅速将人接住。
就在这时,鹿型噬兽彻底发怒,长 啸一声,它鹿角不断地撞击着金属墙。几下之后,摇摇欲坠的金属墙,轰然倒塌。
姜允抿唇,再见四 周,早已不见西尔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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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这里足够安全了。
西尔弗找到了一个远离兽潮又有坚固加盖的场所,在将所救下的川主之子放下时,他终于忍不住,长 吐一口血。
刚刚那一招“金属共鸣”,确实太勉强了。
但是,他答应过那个姜蕴要帮她,为救川主之子突然离开已经 是有损道义,再不赶快回去,那自 己 就是彻底成为了无信之人。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西尔弗比谁都清楚,姜蕴已经 是落入了兽潮中 心,而落入兽潮中 心的人,古往今来,就没有能保住命的。
他必须……
西尔弗挣扎着要起身,但是短时间透支大量异能让他的意识模糊,世界一片眩晕。
天旋地转,他的意识无法对抗身体,彻底晕倒。
几乎是瞬间,一个身影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那人蹲下 身,打量着晕倒的西尔弗,心道:只有这点异能,还要去和她汇合么 ?
他伸手抓住西尔弗的手腕,嘴角扬起,温柔地说:“借你的异能一用。”
几秒后,男人站起身,一头及腰淡粉长 发荡出一个弧度,他伸出手,将狐狸面具戴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