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哇哦, 这个 漫画家搞起恐怖氛围,有一手的。

此时, 姜允啃着酥脆薯片,如同看恐怖电影一样 ,兴致勃勃地指点着周悬在墓地中 所 遭遇的一切。

边上的系统:【……】

自家宿主确实已经拿稳反派剧本了。

画面中 ,周悬催动卡牌,为自己制造出 保护罩,开始说话:“和你一样 , 我原先也是 梅迪亚马戏团的员工。”

黑夜中 ,一团粘稠的黑影,渐渐凝聚起来。

周悬:“你知道了吗?这个 马戏团现在已经被炸毁成 一堆废墟了。”

黑影显出 淡淡的人形, 隔着保护罩, 沉默地看着周悬。

周悬:“是 我亲手杀了猴老板,猴子默许的。你应该对此乐见其 成 。对吗,梅迪亚马戏团的前团长?”

黑影一变,变成 人的样 子, 唯有脸上还剩下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

“叫她梅迪亚就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正是 姜允。

她在旅馆中 见事情已然 要进行到最高潮时, 启动【修改设定】金手指, 立刻转移过来。选定的传送位置还是 墓园的其 中 一座墓碑。她高坐其 上,双腿轻晃,与现下剑拔弩张的这一时刻相比,松弛得格格不入。

——这样 , 才显得她特 别有逼格。

希望可爱的小漫画家在以后画这段剧情时, 能把她画得气场全开。

姜允托腮,淡淡地对周悬说道: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现在最重 要的是 打败梅迪亚,她是 你突破这个 副本世界的关键。——你叫什么来着?”

“哦, 周悬,对吧~”

周悬微抿嘴唇。

就算是 原来早就被姜允发觉闯关者身份这种事情,竟也引不起他出 现更 强烈的反应。

有些人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 源于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而周悬则不需要这种控制力,他属于天生情绪波动就非常微小的类型。

但姜允觉得,就是 这种人,逗弄起来才有意思啊。

她坐在墓碑上,举起手,“你们之前的事情,我尽量不参与。”

周悬:“尽量?”

姜允:“对哦。如果她要杀你的话,我会来出 手阻拦的。有我在,谁都 不能伤害你。毕竟——”

她眯起眼睛,下巴抬得极高,嘴唇弯出 猫唇的弧度。

“You are mine.你是 我的。”

满满地,愉悦犯的做派。

就像在大自然 中 ,充满兴味地看着猎物逃跑出 很远的距离,在猎物以为自己已安然 无恙时,再迅猛出 击,将其 捕杀的残忍捕食者。

简言之,笑得很屑。

——「你是 我的。」

自己是 她的,猎物。

她想要捕食自己。

周悬感受到自己常久稳定跳动频率的心跳,跳快了几分。

他好像在为此感到兴奋,以及满满的战意。

微耷眼皮下的黑眼珠,变为竖瞳,摄人心魄。

往日的懒懈消失,转而肆虐起强烈的支配欲。

这是 一位慵懒的暴君,怠惰的外表下,是 嗜血残忍的内核。

周悬:“现在,你,是 我的猎物。”

捕食者捕杀猎物。

但捕食者与猎物的关系,未必不能出 现反转。

周悬看向面前的梅迪亚,“这是 你的墓地,曾经在这里的那块墓碑上的两 条句子,都 是 你写下的。”

【从体内生成 ,又扼住咽喉的锁链!挣断它!】

【从体内流出 ,又压在身上的枷锁!打碎它!】

“你所 指的它,是 红线,贯穿于每一位镇民 体内,哪怕肉身损毁,只要体内这一线不断,就能不断复生的红线,”周悬一顿,“但其 实,所 有红线,是 从你体内流出 的血液。”

梅迪亚脸上的黑雾,快速地搅动、翻涌。

周悬知道自己说对了。

一旁的姜允也在心中 默道,果然 被周悬发现了。

埋于骨头下方的红线,很容易便能让人联想到血液。但要想到这些血液都 出 自于一人体内,确实需要很大胆的想象力。

而这个 《红线之绊》的故事,就是 如此地抽象、意识流。

就比如姜允曾经在马戏团手术房中 将客人转化为马戏团员工时,她先将对方骨头内的红线抽离,浸润入的那一滩冒泡泡的红色液体,其 实就是 血液。

是 出 自于【团长】的血液。

这一道环节的用意,就是 用新 血激活红线,让红线翻新 ,重 焕生机,然 后将人皮缝制起来,催动人的复生。而这时融入人体骨头中 的新 红线,已然 流淌着激活的新 血,完全摒弃掉了曾经的旧血。

这些人体内的红线,也可以说就是她的血。

他们的体内,流着她的血。

这时,周悬开始缓缓推理出 赫欧姆恩小镇的真相。黑色的竖瞳,轻轻地胀缩着,骇异,悚然 。

姜允托腮聆听,发现周悬所 说的,皆为正确。

姜允在前天晚上与他说起过,马戏团前团长梅迪亚,在发现转生员工的过程中 ,猴老板的教化并非不可或缺,甚至是 完全可以被替代,在知道这一点之后的某天,梅迪亚自杀了。

而整个 小镇上,并不只有梅迪亚红线复生的技术。

小镇的每一个 建筑设施中 ,比如周悬曾去过的咖啡店、银行、警察局,都 有一位镇民 如同梅迪亚一般,擅长红线复生。

也如马戏团一般,他们可以用规则狩猎,以此“得到”镇民 ,再将其 转化自己的人。

这也就解释了马戏团员工与客人之间相互坑害行为背后的原因,他们只是 在遵守赫欧姆恩小镇的运行法则,维持自己所 在建筑设施的正常运行。

在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

在失去的同时,也在得到。

“人”组成 了设施,设施组成 了小镇。

动态流动的红线,也让小镇中 达到了动态平衡。

“……但是 ,这个 平衡打破了,”周悬说,“因为你的出 现。”

残杀毁灭红线的连环杀人案凶手,不仅是 在销毁红线,也是 砸摧毁小镇的运行法则。当红线数量下降到一定程度时,势必会影响部分设施,使其 出 现人手不足的状况,最终会导致小镇系统的瘫痪。

听到周悬这句话,梅迪亚面上原本快速翻涌的黑雾,缓缓停滞下来。明明这张脸上没 有任何可以传达情绪的五官,可就是 能让人感知到她此刻的开心,洋溢着一种扭曲的幸福感。她在为摧毁小镇感到快乐。

周悬:“而你这么做,是 因为你要表达对于红线的不满,你也是 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你的权力。红线来源于你,你认为它就该由你来支配。”

“或者,更 严谨地来说,我应该称呼为,你们。”

黑雾停下,静息片刻后,一团又一团雾气,争相翻涌上来,仿佛有许多灵魂在她的体内打架。

姜允好整以暇,如果面前有一个 【玩家真相推理进度条】的话,随着周悬说出 这句话,他的这条进度条,则是 又往前行走了一大段。

在马戏团中 ,团长梅迪亚为人员复生付出 最多,但功劳却被实则可有可无的猴老板抢占,后者成 为了权力最大的象征。

这种事情,并非孤例,甚至在每一个 赫欧姆恩的设施中 ,都 是 如此。贡献最多、最重 要的“梅迪亚们”,并没 有得到对等的权力,“猴老板们”窃取了最大的果实。

梅迪亚或许也并非自杀,也有可能是 在真相中 产生怨念,怨念扭曲了她的存在形体,让她原有的皮囊损坏,而以意识体存在。

渐渐地,她在小镇上召唤、收集到了更 多与她一样 的怨念意识,她便渐渐再凝聚起客观存在的形体。

现在,站在姜允与周悬面前的这位连环杀人案真凶,是 马戏团的前团长梅迪亚,更 是 这个 小镇中 ,所 有的梅迪亚们的怨恨与不甘。

梅迪亚创造出 红线,编织着红线,却被完全束缚在了这红线穿行而成 的无形枷锁中 。

“所 以,你们要打破它。”

就像墓碑上所 写的内容一样 。

周悬:“我可以帮助你。就像坐在墓碑上的那位女 士所 说,我是 闯关者,只要由我来摧毁红线,也就是 这个 赫欧姆恩小镇的核心污染源,整个 小镇便彻底消失了。这正是 你要的。”

梅迪亚脸上的黑影此刻沉底沉寂下来,如背景中 的黑夜一般静默。

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周悬的提议。

姜允的脚在墓碑上一蹬,站立于墓碑之上。

她一下一下地鼓掌。

“精彩。”

她从墓碑上跳下来,走到周悬面前。

“真是 能言善辩,居然 快说动一个 诡异来帮助你摧毁核心污染源,”隔着流光的透明罩,她的眼珠,从右滑动到左,审视着面前之人,“我真是 越来越觉得你有趣了。”

——好像在说,她越来越想把自己这只猎物吃掉了。

周悬平静地回以目光。

“我的推理,还没 有说完。”

姜允:“是 这样 吗?那我洗耳恭听。”

周悬:“这位梅迪亚并不是 一个 诡异,准确来说,是 半个 。”

周悬果然 在这个 “黛西 ”的脸上看到了有一丝不自然 的神 色。他道:“因为还有半个 ,正是 你附身的这个 团长。这个 团长其 实并不叫黛西 ,而也叫做梅迪亚。”

“你们两 位梅迪亚汇聚在一起,才是 这个 小说想要表达的真正的‘梅迪亚’。梅迪亚,也就是 美狄亚。”

《美狄亚》(MEDEA),古希腊三大悲剧之一。

科尔喀斯公主美狄亚为帮助心爱之人伊阿宋背叛家族,与其 一齐流放。但伊阿宋后来却辜负了美狄亚,不仅因政治联姻要另娶国王之女 ,还要将美狄亚驱逐。

绝望的美狄亚展开复仇,先是 赠予毒袍杀害国王与国王之女 ,再杀害了自己与伊阿宋的两 名幼子——后面这一步,被美狄亚认为是 对丈夫伊阿宋的终极复仇。

这个 故事是 古希腊伦理困境的经典呈现,也表现了女 人在父权社会下所 受到的压迫。

赫欧姆恩小镇中 的梅迪亚,就藏有《美狄亚》这个 故事所 要表达的核心主题。

表达被压迫的不忿,表达要反抗要的决心,表达在压迫之下的人性扭曲。

如此,红线的真正意象,便水到渠成 地得出 了。

“红线,就是 脐带。”

象征生命的开始,也昭彰着另一个 体生命的逐渐损消。又确实如红线一般,将生命与生命紧紧地绑定在一起。

小镇中 ,所 有掌握着红线复生技术的,都 是 女 性镇民 。因为现实中 只有女 性,才能孕育生命,以脐带串联起家族与代际。

当周悬这句话说出 口的瞬间,整座赫欧姆恩小镇发生起剧烈的震晃,各条主街道的道路地砖下,一条贯穿所 有道路的透明红线骤然 升起,穿越黑夜,飞到墓地之中 。

梅迪亚的右手中 指指尖,一条红色丝线从此冒出 头,汇入这条巨大的透明红线中 ,当红线从梅迪亚的身体中 被全部抽离,梅迪亚消失不见;

同时,姜允的左手中 指指尖,也同样 出 现一条红线,当红线完全融合入透明红线中 ,姜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轻了几分。

红线消去透明化,在空中 头尾相接,环绕出 一个 圆形。

“《红线之绊》是 一部小说,梅迪亚这个 角色,承载着母亲的意义。这层意义一分为二,凶手梅迪亚承载着杀戮、突破规则的一半,而你所 附身的团长梅迪亚,以及梅迪亚马戏团本身,则承载着守序、维持稳定的另一半。”

就像《美狄亚》的悲剧中 ,主人公美狄亚在最后进行复仇时,感情就是 不断来回撕扯,正是 如此截然 不同的两 面情感在交锋争先,最后是 毁坏一切的黑暗面支配了她。她在地狱中 迎来新 生。

周悬解开透明罩,一步一步走到姜允身边,凝望着面前这个 红线圆环。

“这,就是 这个 副本世界的核心污染源。”

《红线之绊》其 实是 一个 还原类副本,闯关者不仅需要复原小说中 案件的真相,还要推测出 小说之外的更 高维度中 ,作者创作这个 故事的真实意图。

面前的“红线”,是 《红线之绊》这部小说中 最重 要的意象,它串联起所 有情节的发展,也代表着小说主题;也是 作者意志的化身。

现在,他只需要将作者的创作理念剖析完全,这条红线便能消弭,也就意味着他闯关成 功,还又消灭了一个 核心污染源。

姜允能猜出 周悬此时此刻的想法,轻轻道:“开始吧,你最后的推理。”

周悬:“现在,这个 故事的主旨已经非常明确了。小说家是 想借此表达对女 性生育等相关制度不合理的控诉,完整的梅迪亚,就是 小说家在这个 世界中 最具代表性的化身。”

一面是 是 觉醒,一面又是 防守,代表矛盾的心里挣扎。

这里实际上暗含着一个 分支选择,当周悬在“黛西 ”的带领下,杀害猴老板,并炸毁梅迪亚马戏团后,就是 选择了凶手梅迪亚所 代表的觉醒之路。

所 以周悬的通关方式,也就相应变为了凶手梅迪亚所 向往的,消灭所 有红线,摧毁小镇。

再说回《红线之绊》这本书的设计,镇民 以红线不断复生,不仅是 暗喻红线代表着脐带的孕育生命之力,其 实也是 在说明,当被枷锁束缚时,不论如何转换,终究只能困于不断往复的循环之中 ,永远无法离开小镇,无法偏离既定的人生轨道。

小镇中 的生物大致可以分为若干的几类,其 中 三类分别可以对应家庭中 的母亲、父亲和孩子。

第四类,则是 唯二存在的两 只猛兽,猴子与老虎,则是 对应更 高一级的长辈,分别为父亲的父与母。猴老板戴着具有猴子元素的帽子,也是 父亲交予儿子,让后者在之后成 为父亲——这一种被异化膨胀权力的传承的抽象象征。

镇上所 有的镇民 ,包括整个 赫欧姆恩小镇,都 是 小说家意识的投射,都 是 小说家的化身。

赫欧姆恩小镇的梦幻风设计,大概是 代表着小说家的美好期待。但这份期待终究是 不落地的,所 以便透显出 虚伪,甚至诡异的气息。小镇中 唯一真实的地方,莫过于这片墓地。

所 有的墓穴中 ,埋葬的都 是 梅迪亚。

到这里,谜题几乎已经全部解开。

只剩下一些小细节。

周悬看向自己手心中 的监控视频,“基兰,或许是 小镇里最特 别的一位镇民 。他并不是 红线复生循环中 的镇民 ,他的诞生,是 一种生命的演化。”

从黑色小点——也许是 鱼籽,也或许是 细胞,演化为鱼,再相继演化为青蛙、飞鸟,最后再真正地进化为人。这是 一种完全区别于红线复生的生命诞生方式。

“基兰,是 梅迪亚欲望的缩影。并不只局限于两 性方面的情 欲,还代表着一种对于获得自由,对于回归自我的欲望。”

姜允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这就是 你对《红线之绊》的理解。”

周悬点头,“是 ,这就是 我的答案。”

随着周悬这句话音落下,空中 的红线开始缓缓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