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缇力已经在希望废墟上徘徊一个多月了。
前半个月，他还能玩玩人类，他有两种喜欢的玩法，第一种玩法，是把人类抓起来当积木，搭建出他想要的形状，人类的身体柔软得恰到好处，可以折成他需要的各种形状，而其他生物要么太硬要么太软，根本不符合他的审美需求。
第二个玩法是让人类按照他编造的剧本，进行角色扮演，杀人游戏、爱情游戏、背叛游戏等等，都是他喜欢的。
来到希望废墟后，他又有了第三种玩法，那就是追逐游戏。希望废墟很大，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可能冒出人类，难缇力的耳朵能让他听见许多细微的动静，他观察着那些躲躲藏藏的小老鼠，当它们自以为安全并放松警惕时，难缇力就会突然出现吓它们一跳。
他会用翅膀掀起飓风，在它们的惊恐尖叫中慢吞吞追逐，观赏它们自以为有希望逃脱、抱着侥幸拼尽全力的样子。
看着它们跑到脱力，在他面前恐惧求饶的模样，难缇力感到难言的喜悦。
从这些游戏里，他获取了丰厚的情绪回报。
可惜人类真是太脆弱了，哪怕是从基地里出来的人类士兵，哪怕他小心翼翼地玩，它们也还是很快就死了。
半个多月的时间，难缇力走过的地方，人类越来越少，他开始感到无聊。无聊之后，他才终于想起了出门之前被交代的任务。
“对了，我还得去找罐头工厂提货。大哥怎么不提醒我……”难缇力嘀嘀咕咕地将身上摸了摸，这才想起来用于联络的东西，早在半个多月前就被他捏碎了。
“好吧，这不能怪我，谁让大哥冤枉我偷吃罐头呢！”虽然如此，但难缇力自认是个大方的，他还是决定去寻找消失的罐头工厂。
没几天他就发现了蜘蛛姐妹留下的指引蛛丝，顺着指引蛛丝，他一边走一边拖延症发作，时不时停下来挖挖藏在地下的人类，或者在废墟里翻翻垃圾，戳戳人类遗留的工业品……又晃荡了半个多月，才抵达目的地。
“那什么地方？”难缇力三只眼睛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一个石碑上，那上面有三个字——幸福城。
“好浓郁的人类气息。”难缇力吸了吸鼻子，“应该有六七百个人类。”
***
「受东北气流影响，近日冷空气变得异常活跃，新一股强冷空气将在今明两天抵达，市民出行，请记得添衣防寒……」
一大早，迟予还赖在床上玩手机刷小视频，手指一划，就出现了早间天气预报。
他停了几秒，心想时间过得真快，明明感觉夏天才刚过去没多久，冬天就已经到来了。
他慢腾腾地床上爬起来，一边刷牙一边回忆早上那个梦。
那个梦真的是太可怕了，他梦到自己还要去上学，但是睡过头了即将错过火车，于是兵荒马乱地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心慌，毕竟学生时代他没有钱，错过火车就要白花好多钱。
然后正心慌，忽然想起自己早就毕业了，不用再去上学了。
迟予一瞬间轻松了，然后又是一觉睡到十点。
今天他得出门锻炼身体。
话说刚刚开始独居的时候，他给自己制定了完美的作息表，但是，坚持不到一周就报废了，现在他唯一还能自律的，就只有三餐和睡觉了。
昨晚玩游戏的时候，看见几个小人沿着人行道跑步锻炼，他感到些许羞愧，终于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外出跑步了。
这么久没锻炼，身上的肉都松了，再懈怠下去，以后自己不会变成大街上那种露出大肚子的油腻中年人吧？
迟予想象着那个画面，就打了个哆嗦。他决心一周下去跑一次步，就选在十一点的工作日，这个点人应该很少，很多人都在上班，孩子也没有放学，路上应该会很清静。
当然，他没忘记装备。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衣黑裤黑鞋，黑色卫衣兜帽拉上，戴着口罩的人来到了楼下。
走出单元楼之前，他满意地想，自己这副打扮，一看就是那种很孤僻很阴森的人，肯定不会有人主动过来打招呼吧！
一下楼，冷空气真是迎面扑来，迟予打了个喷嚏。
他没有在意，等会儿跑步热起来就好了。
他走出小区，沿着运动公园外圈跑步。蓝牙耳机里播放着音乐，他时不时瞥周围一眼，觉得小区对面那个影壁有点眼熟，上面好像还有字。
迟予一百度近视，但是散光度数比较高，他眯着眼盯了一会儿，也没看清那上面是什么字，索性不盯了，反正不是小区名字，就是类似文明和谐之类的宣传标语。
他平时不怎么戴眼镜，进行远眺运动的时候才会戴上眼镜，出来跑步就更不会戴了，反正不会很影响他生活，万一遇到认识他的邻居，还能假装自己看不清没认出来，这样就不必打招呼了！
完美！
跑了两圈，迟予感觉差不多了，身上也热了起来，正要慢慢走回家，忽然发现小区里不少人往外走，还朝着东北方向聚集过去。
一看到人多，迟予就下意识闪避，他回头瞅了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黑色的巨大……玩偶？
哦，原来是附近搞活动吗？
迟予调高了耳机音量，他不爱凑这种热闹。
商家不会免费做活动，这么大个玩偶值不少钱呢，肯定会想办法收回成本的，要么是趁机发传单卖东西，要么就是促销会员卡。那些销售老热情了，比超市收银可热情多了，迟予觉得自己肯定招架不住，干脆躲远点。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往回走，小区里的邻居有不少往活动地点跑，迟予看见他们嘴巴张张合合，心里摇头，唉，这些大爷大妈，不常网购，肯定不知道这种商家活动有多险恶。
迟予很快回到家，坐到电脑前，继续愉快玩游戏。
***
这是师敏言停留在铁皮屋的第七天，她依旧不敢进入幸福城。这些天她的食物，都是从张凤那里购买的。但她依旧每天都让玩偶人进入幸福城打探情报，再从它那里推测出更多规则。
师敏言并不急躁，没有人能比调查员更有耐心。曾经她为了获取玩偶人，在情报屋里打杂七个月才得到情报屋主人的信任。
现在她依旧有耐心。但是今天获取的信息，让师敏言感到很不安。
她在这里调查到了雷富仁事件。
雷富仁：一个贪婪又愚蠢的废墟幸存者，他骗取幸福城的物资，用物资拉拢了百号幸存者，企图离开废墟，前往基地换取职位。
结果雷富仁与他拉拢的百号幸存者，都被幸福城操控。不得不从事重体力劳动，以此偿还贷款，但究竟何时偿还完毕，是不是永远沦为了清醒的傀儡？师敏言不得而知。
她询问玩偶人，“我接受了幸福城救护队的治疗，吃了幸福城的食物，我也是幸福城锚定的猎物吗？”
玩偶人摇头。
她接着询问，“这么说我很安全，不必担心受到幸福城的操控？”
玩偶人点头，却又摇头。
师敏言心下微微一沉，“我有危险吗？”
玩偶人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吐出一句话，“来自情报屋的情报，需要你付出一定代价。”
师敏言：“意思是说，我不一定会有危险？”
玩偶人点头。
师敏言：“这个不能确定的危险来自幸福城吗？”
玩偶人摇头。
师敏言：“难道是……大老板？”
这一次，玩偶人点头。
师敏言攥紧了手里的笔，“大老板要操控我？”
玩偶人摇头。
师敏言用上了更严谨的表达，“我不一定会有危险，因为大老板不一定会操控我，但只要祂想，祂就能操控我？”
玩偶人重重点头。
师敏言神情焦虑起来，“因为我接受治疗，享用过食物，就跟幸福城建立了联系？就像那些跟着雷富仁吃过食物的幸存者一样，他们没有签下保证书，但依然被标记成为了失信人。”
玩偶人点头。
师敏言手指不觉攥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没有想到，幸福城的规则居然这么霸道。哪怕她再谨慎小心，也依然着了道。
但这个规则她根本无法避开，因为她是受伤晕倒在幸福城附近的，她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接受幸福城的治疗和食物，这根本无法避免。
等等！真的无法避免吗？
师敏言回忆起自己跟玩偶人的全程对话，她冷静下来，“我虽然被锚定了，但我并不是猎物，对吗？”
她目光紧紧盯着玩偶人，能感觉到玩偶人那双塑料眼睛微微一亮，用力点头。
师敏言肩膀一松，劫后余生般大喘了口气。
她面上慢慢有了血色，重新恢复冷静。情报很重要，但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性命。师敏言苟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惜命。
她追问，“我该怎么做？请你告诉我。”
玩偶人摇头晃脑吐出一句话，“小伙伴们一起玩吧，这是一个多人游戏哦。”
师敏言：“让我找人帮忙？谁能帮我？”
玩偶人摇头。
师敏言自言自语，“也对，大老板这种层次，什么人都帮不上我……等等！”师敏言忽然想到了关键。
“你的意思是说，在大老板眼里，我和幸福城周围所有的人都一样，并不特殊，祂不会特意来操控我，但我依然有小概率被操控，可如果我到了人更多的地方，去到人口千万级别的黎明基地，就像水汇入大海，祂看不到我，就不会再操控我了？”
玩偶人点头，又摇头。
师敏言继续猜，她极有耐心，抛出一个个她认为可能的答案，最后终于确定，在大老板眼里，自己就是一只蚂蚁，如果这只蚂蚁出现在祂家洁白的瓷砖上，祂也许会留意，但如果她回到蚂蚁窝，和一群蚂蚁呆在一块，大老板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更不会有兴趣操控她。
得到苟命的正确方法，师敏言想也不想，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她胆子小，不敢冒风险，这让她与许多机会失之交臂，但也正因为她胆子小，才能活到现在。
和她同期的调查员，有许多早就死在了野外。
然而师敏言的希望落空了，刚刚走出铁皮屋不久，一股冰冷的气流迎面袭来，她浑身僵硬，这股气流叫她想起了一个恐怖的存在。
地面微微震颤起来，她僵硬地仰头，就见东北方向，一头黑色的巨大怪物，越来越近。
“是高等次元生物！”广播里传来一个妇女声嘶力竭的吼声，“所有还在野外的人，立刻进入幸福城！幸福城有结界，怪物进不来！”
此时此刻，在肉眼可见的生存威胁面前，师敏言忘却了她对幸福城的忌惮，她脑子里回想起的，只有同伴们扭曲的肢体和痛苦的神情。
这头怪物，它不会放过任何出现在视线里的人类！
师敏言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幸福城！
双脚踩在幸福城的马路上，旁边全是惊慌失措冲进来的幸存者，师敏言耳边的尖叫声都不明显了，因为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动静，那怪物在咆哮，一边咆哮一边敲打着幸福城的结界。
幸福城的居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结界的存在，他们仰头看那有五层楼高的怪物，看着它狰狞凶残的头颅，眼中满是恐惧。
人类本能中就有对巨物的恐惧，更何况这个巨物正在攻击他们赖以生存的幸福城。
幸福城能坚持住吗？他们会落入这个怪物的胃袋里吗？
张凤组织的救护队因为总在野外进行搜救，还模仿军队分了个探路的岗位出来，因此在怪物距离很远的时候就发现它了，毕竟这头怪物的体型太大了，它走过来的时候，就像一艘巨轮开上了马路。
这样的怪物冲着幸福城过来？谁敢不警戒？
张凤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打开喇叭呼唤大家回城，也幸好提前准备了这么个喇叭，附近的幸存者基本都回了城，她这一喇叭还把小区里的邻居，工厂里的工人全都喊了出来。
所有人聚在一起，仰头看着那怪物，没一个不心惊胆战的。
有几户人家搜罗到新型枪械，站在幸福城里尝试扫射怪物。他们早就试验过，幸福城的结界挡着怪物进来，却不会挡着他们的攻击，子弹的确落到了怪物身上，却连它一层皮都没能打穿，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张凤喊人，“这该怎么办？去找保安队长过来看看。”
师敏言盯着难缇力摇头，“没有用的，这东西的等级至少有s级，根本不是人可以对付的。”那个保安队长的情报她也有收集，力量强出普通人一大截，应该比基地里接受改造的士兵更强一些，也许是幸福城里本来就有的次元形象，但也不可能是这怪物的对手。
除非，基地出动最高等级的特殊人才。
师敏言目光焦虑，根据玩偶人的情报，幸福城的等级很高，大老板的身份更神秘，可是大老板厉害，不代表幸福城一样厉害，幸福城能挡得住这怪物吗？
随着怪物扇动翅膀，一阵冰冷的大风呼啸而来，一些体弱的人直接被刮倒在地，能勉强站着的，也被这阵风冻得直接冒出了鼻涕泡。
恐惧像病毒，迅速蔓延开。
“怎么办？”
“它真的进不来吗？”
“咱们是不是要躲回房子里去？”
“要是结界都挡不住，房子有什么用？”
人群中传出了啜泣声。
就在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这头巨大而狰狞残暴的怪物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玩偶。
所有人：……
这一幕真是相当滑稽。怪物还是跟原来差不多的形态，依然是类人型，依然有着两个大翅膀，但它狰狞的三只眼，忽然变成了Q版泡泡眼，狰狞的躯壳也变了，变成了粗糙的棉布，还鼓鼓囊囊的，疑似里面棉花要爆出来了。
所有人：……
师敏言：……
怪物好像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又张嘴发出了一声咆哮，它之前的咆哮是轰隆隆的，震得人耳膜发疼恐惧不已，而它现在的咆哮……
“嗷呜~~”像幼兽撒娇。
怪物刷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它似乎僵硬了三秒，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咚咚咚转身逃跑了。
来的时候，就像山岳移动，撼天震地。
跑的时候，就像巨偶出行，左摇右晃。
张凤眨眨眼，怀疑那个大玩偶再跑快一点，身上的线就要崩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一定是大老板发力了！”
“哈哈哈，什么怪物，在大老板面前，也就是个小玩意！”
“哈哈哈看它跑得多滑稽！”
感觉劫后余生的人们破涕为笑，然后就开始调侃刚刚的一幕，还有人录了下来，呼朋引伴一起观看。
只有师敏言呆立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她周围的人，全都只是普通民众，他们根本不知道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受到了巨大震撼，好比十年前，国家公布次元混乱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