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紫微宫

下一刻, 吉英一把扑倒了林笙,将他双手扭在背后。

“住手。别碰他!”孟寒舟喝道。

孟寒舟一身衣袍沾满了尘土草屑,下颌也泛出了青色的胡茬, 面色憔悴, 双目布满血丝, 瞧着不知多少日没有好好合眼过。

他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奔波, 此刻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唯有那双盯着马车的眼睛, 亮得惊人。

孟寒舟的目光在林笙身上逡巡数遍,确认他虽然被吉英制住, 但没缺胳膊少腿,完好无损, 想来是没受什么重伤, 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吉英膝盖重重压在林笙的后背上,一手握紧了手里的刀,准备随时拼死护主。

孟寒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中焦急, 高声喝道:“孟槐,出来!你我的事, 不要扯不相干的人!”

车帘被缓缓掀开一角, 风卷着林间的寒气灌入车内。

孟槐支着一只断腿倚在车内, 脸色依旧惨白,神色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揶揄,他抬眼望向车外狼狈不堪的孟寒舟, 讥讽道:“孟寒舟,你倒是比我预想中来得早了些。”

上次在明州万物铺下, 是孟槐带着人气急败坏地向他索要苏巴,如今,气急败坏的人反而变成了孟寒舟。

你看,风水轮流转呢。

马匹似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孟槐似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场面,面不改色道:“不管相不相干,今日你都带不走林笙,请放我们过去吧。”

孟寒舟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他抬手,身后随从立刻递上一把长弓,他利落拉弓搭箭,箭矢泛着冷光,稳稳瞄准马车:“孟槐,我最后说一次,放了他。”

话音未落,孟槐忽然动了。

他身形虽因伤势有些滞缓,奈何距离太近,右袖中猛地送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紧紧抵在林笙后背心口上,一丝细密的血色顷刻就在雪色的衣布上洇开。

林笙闷哼一声,浑身一僵,没敢轻举妄动。

孟寒舟脸色骤变,怒吼道:“——孟槐!”

“孟寒舟,这怪得了谁呢?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吗?”衣上血色愈发浓郁,孟槐笑了声,“古往今来多少前车之鉴,告诫我们成大事者,万不可暴露自己的软肋。你箭术高超,射死我自然不在话下。那你不妨试试,我死之前能不能捅穿他的心脏!”

吉英的膝盖越压越重,林笙被绞手扣在粗糙的车板上,胸腔受到挤压,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胸口的沉闷与后背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此刻余光根本看不到孟寒舟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的焦灼,只能强撑着扬声道:“我没事,他不会杀我。”

“闭嘴。”孟槐低喝一声,命吉英堵住了他的嘴,匕首又进了几分,后背的刺痛愈发清晰,“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抬眼望向车前方脸色铁青的孟寒舟,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样,孟寒舟?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打算现在杀他。你既然爱赌,那你敢拿他的命赌一次吗?”

孟寒舟的箭尖依旧瞄着马车,他看着血珠顺着林笙的脖颈流下来,片刻的挣扎后,终于缓缓松开拉弓的手,弓弦“铮”的一声弹回,箭矢无力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这世上真的有孟寒舟不敢赌的事情。

林笙听到空弦之声,意识到孟寒舟放弃了,可一次被人胁迫,难道以后次次被人胁迫?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后背的刺痛愈发剧烈。

那团后背上的血色愈发浓重,孟寒舟觉察到林笙的异动,立即急声道:“林笙,你别动了!”他视线转向孟槐,咬了咬牙退让道,“我让你走。不过孟槐,眼下正在找你的、想让你死的,可不只有我。”

孟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现在,请你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五十步,半个时辰内,不许跟上来。否则,我让你连他的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有些发白的脸上。

只要能确认林笙没事就好,至于林笙在哪里,他都可以暂时接受,他看向孟槐道:“他既然对你有用,那就好好用,别伤害他。”

孟槐淡淡应道:“自然。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只要他安分,我便不会动他。”

孟寒舟顿了顿,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后退,自己也翻身下马,一步步退到一旁,缓缓给孟槐的马车让出了一条路。

“林笙,保重自己为上,不用与他硬碰硬。”孟寒舟忍不住叮嘱林笙了一句。

林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俩在面前表演含情脉脉,孟槐看在眼里,只嗤笑了下,却并未多言。

吉英见状抄过绳子将林笙捆了一记,便牵过辔绳甩了一马鞭,马车轱辘滚动,飞快地穿过林间,朝外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道中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碾在孟寒舟的心上,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掌心紧紧地勒着弓弦。

马车内,吉英一边驾车,一边满脸焦灼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孟寒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穷追不舍,要不要现在想办法联络殿下,让他派人来接应我们?”

他说的殿下,指的是三皇子贺煊。

孟槐缓缓收起匕首,衣摆擦过刀刃上的血珠。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比先前愈发惨白,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沉缓道:“现在联络贺煊已经迟了。孟寒舟既能追来,想必贺祎也已经有所动作,他们有那艘怪物似的船,进京比我们快得多。而且孟寒舟说的不错,现在比起孟寒舟他们,贺煊那个蠢货只怕更加想捉住我,好当他的替死鬼。”

吉英听不太懂那些纷争,只知道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角落的林笙,满脸不解地问道:“公子,如今我们前有狼后有虎,您还带着这个累赘干什么?要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干脆杀了算了,也省得日后添麻烦。”

“你也是蠢货。”孟槐骂道,“他是个变数,必须在我手里!”

林笙靠在一旁角落,后背布料磨着伤口,传来阵阵灼热的痛感,黏腻的血渍顺着后背缓缓流淌,凭经验和感觉,刺伤得应该不深,但很难受。

“你们讨论大事之余,能不能先让我给自己上个药?”林笙换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的,“动刀动箭的多不礼貌,咱们和平共处不好吗?”

孟槐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不禁笑了两声。

现在两个受伤的人谁也不能把对方怎样,更何况孟槐身上还藏了一把匕首。林笙之前就打不过吉英,现在肯定更打不过了。林笙见孟槐又故作沉默,不再与自己说话,也只好收敛了神色,安静下来,默默歪头靠在车壁上,防备地盯着他。

绵绵的疼痛持续久了,人便忍不住生出倦意,加之连日来的疲惫,林笙意识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感到后背上的伤口渐渐干涸,结成了一层血痂,可那股灼热的痛感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强烈——想来是引发了炎症,害得他头脑昏沉,浑身无力。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笙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先是吓了一跳——孟槐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玄色的面具,面具上雕着诡异的兽纹,纹路狰狞,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一双神色晦暗的眼睛。

孟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意识地朝他看了过来。林笙心头一紧,立刻闭上了眼睛,放缓呼吸,试图继续装睡。

这些日子,他愈发看不透孟槐,不知道这个疯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好在孟槐并未过多理会他,戴好面具,抬手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吉英立刻会意,缓缓放缓了车速,马车朝着不远处一片富丽堂皇的殿宇驶去。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了山门的侧门旁。

侧门处,站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道袍整洁,腰系玉扣,神色肃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马车,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待看到马车车帘掀开,一个戴着玄兽面具的人走下来时,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低沉,刻意压着声音:“先生,您来了。”

孟槐微微颔首,声音因面具遮挡而变得有些沙哑:“带我们进去,莫要声张。”说罢,他回头朝车内示意,吉英立刻上前,将依旧“昏睡”着的林笙半扶半架地拖下马车。

林笙依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任由吉英摆布,却悄悄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座雕栏玉砌的道观,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气势恢宏,红砖金瓦间透着几分庄严与肃穆。山门上方的匾额上,“紫微”二字赫然在目,鎏金的字体在夜色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醒目而威严。

林笙心头猛地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槐竟然会带他来这里,紫微宫!

这座他只在孟寒舟和贺祎的闲谈中听说过的地方,传闻中国师的修行之地,也是为皇帝炼制丹药的场所,守卫森严,寻常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这才是真正的,还没出虎穴,又入龙潭。

门前的道士与戴面具的孟槐低声交谈了几句,言语间满是恭敬,时不时斜瞥林笙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片刻后,他朝孟槐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士领着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往前走,一路往紫微宫深处走去。小径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更显寂静庄严。

路上不时有军士值守,身着薄甲,神色肃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灰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心中暗忖,这里守卫如此森严,想要脱身,恐怕难如登天。

不多时,他们来到紫微宫深处的一座偏僻院落前。

院落不大,院内栽着几株枯树,显得有些冷清。道士将他们领进院门前,躬身行了一礼:“先生,就暂居这里吧,外面有人值守,任何人都不会前来打扰。”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吉英左右看了看,便将林笙扔在了一间空屋内的榻上。林笙后背的伤口撞到榻沿,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忍了忍,没有睁开眼睛。

待人都退出去后,孟槐摘下脸上的面具,随手扔在桌上。强撑着走了这一段路,他腿部的伤势愈发严重,脸色惨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吉英进了屋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到椅子坐下,语气急切地查看他的腿:“公子,您的腿伤恐怕又加重了,绷带都有些渗血,得赶紧找大夫来看看。”

孟槐摆了摆手,刚要说话,门外便传来道士的通报声:“丹师先生,怀真道长来了。”

紧接着,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道士快步而来,道袍上绣着简单的云纹,他身形清瘦,眼神锐利,神色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脚步匆匆,径直走进了院内。

孟槐眉头一皱,立刻朝吉英使了个眼色,吉英会意,连忙躬身退进了内室。孟槐重新戴上玄兽面具,强撑着身体,敛腿端坐起来,掩去了方才的虚弱。

“你去了哪?”怀真一进门,便开门见山,语气中满是焦灼,却带着明显的质问,“这段时间我们四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的踪迹!如今局势已经乱成一团,国师大人焦头烂额,你还有心思到处游山玩水!?”

孟槐眉头微蹙,语气冷淡:“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道士急得压低声音,不满至极,“那西域来送长生花的红毛夷,前阵子刚到霁州就被人杀了,长生花一株都没送进来!贡船上的奇草也全被贺祎查封了,一根都没剩下!更别提望舒山庄的药田,也尽数被毁,那些用来炼制丹药的珍稀药材,如今所剩无几!”

他眼神愈发急切,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国师大人每日都要给陛下献丹,可如今药材短缺,炼出的丹药一日不如一日,药效大减。陛下近日已经有些不满,频频追问,再这样下去,一旦陛下回过神来,发现丹药有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孟槐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也变得凌厉:“丹方我早已给你们了,炼制丹药的法子也一一告知,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到处露出马脚,才被贺祎抓住把柄,断了药材的来路!现在炼不成丹药,反倒来质问我?”

“先生怎能如此说!”怀真道长也来了气,语气不甘,“丹方再好,可没有药材,我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您当初给我们丹方时,可从未提及这些药材如此难得!这些年,我们为了从海外运来这些药材,花费了无数钱财,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如今难道全是我们的错?”

孟槐嗤哼一声:“若不是你们行事不密,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愈发激烈。

林笙靠在紧挨着窗户的榻上,隐约听得了几句,心中大惊——原来,那些丹方竟然出自孟槐之手!他才是紫微宫长生丹背后的丹师!

可不等他细想,两人许是怕吵得太凶被外面听见,骤然收了声,又压着嗓子,低声争执了几句,语气渐渐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满。

两人枉费唇舌,那道士最终被气得甩袖而去,临走前撂下一句“先生好自为之,还是想想该如何向国师交代吧”,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院落,院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院落内又恢复了死寂。

孟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转而便听到隔壁的小动静。

——林笙心中波澜起伏,趁着屋内无人,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贴在门缝上。

可他刚贴上去,门扉便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打开,他没防备一个踉跄,险些摔扑出去。

林笙晃了晃身子,定住脚步,一抬头,便看到孟槐依旧戴着那副玄兽面具,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你都听到了?”

两厢对视了片刻,林笙也只好不装了,直接问道:“那些害人的丹方,竟然出自你手?”

孟槐目光沉沉:“既然是装睡,就该继续装下去,别叫人发现。”

林笙质问:“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丹方有毒,长期服用会害死皇帝,害死更多人?”

孟槐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神色坦然,甚至是理所当然了,他嗤笑一声:“有毒又如何?这些丹方,本就是上一世国师从各路番人手里搜罗来的,只不过,我重生一次,提前把这些丹方告诉了他而已。”

他不以为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老皇帝本就命中注定要死于丹毒,我不过是顺应天命,加快了这一进程罢了。天命如此,所有人都该顺应天命,反抗天命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林笙,包括你。”

林笙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气氛瞬间又变得紧张起来。

“好好在这里待着,不会短了你吃喝。”说完,孟槐不再看林笙的神色,起身戴上面具,便转身离开了院落。

-

第二日早朝,钟鼓三响。

久未在京、传闻中因剿匪平乱身受重伤、几乎殒命的二皇子贺祎,突然身着朝服,出现在了大朝会上。

他大步走出朝列,神色凝重地启奏:“父皇,儿臣有本要奏。近日,儿臣查到明州港口走私之事,大量大梁白银流至外族,致使国库亏空,港口防线形同虚设。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严惩参与走私之人,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众臣窃窃,神色各异:有面露惊愕者,有神色慌张者,亦有面色平静、冷眼旁观之人。私语声此起彼伏,却又碍于龙椅上的皇帝,不敢过于放肆,只能压低声音,眼神频频交汇。

马上就有人出列反驳道:“殿下,此事不是已经查明?那罪首孟槐听闻已经畏罪潜逃,如今只需派人全力追捕,待他归案后审问清楚便可,何至于再大动干戈,劳陛下费心?”

“罪首只是孟槐吗?”贺祎反问,“一个小小通运使,纵使品行再不端,胆子再大,又何来本事勾结市舶司官员,更敢纵容贡船夹带数额巨大的走私之物?!莫非,是曲成侯府在背后撑腰,甚至……有不臣之心,想要造反不成?”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殿中,曲成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手中的朝笏险些都要拿捏不住。

他本就只是郡主、长公主的面子,在户部领了个清吏司郎中的职,平日里不过是按时点卯上朝,与一帮权贵交际游走,混个度日,哪里敢掺和进走私这种掉脑袋的大事?

曲成侯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出列,急切道:“臣冤枉啊!逆子孟槐所作所为,臣一无所知!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多年来不说卓有作为,也是勤勤恳恳,恪尽职守,绝无半分叛逆之心,更不敢勾结外族,做出危害大梁之事啊!”

贺祎转过身,目光越过众臣工,远远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曲成侯,问道:“哦?曲成侯不知,那敢问侯爷,孟世子哪来的巨额钱财,去勾结贡船,购置走私货物?据查,此次走私六船货物,价值足足六七十万两白银,这笔巨款,绝非一个小小通运使所能承担。”

曲成侯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跪拜在地,拼命甩锅:“陛下明鉴!此事与我曲成侯府绝无干系!定是有人背后蒙骗嫁祸犬子!犬子自小流落乡野,十几年间颠沛流离,好容易才认祖归宗,平日里只知读书识字,性子单纯,哪里知晓这些朝堂阴谋、走私勾当!更没有这般手段,去勾结外族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一红,潸然泪下,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曲成侯府二位真假世子的闹剧,早已闹得满京城皆知,私底下被众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柄闲谈,往日里他还觉得脸上无光,可此刻提起,反倒觉得庆幸——正是这桩闹剧,成了他此刻最好的挡箭牌。

是啊,一个在乡野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毛头小子,才刚回京不久,无权无势,又怎能有本事勾结贡船、私通外族?此事定是有人背后作祟,趁机兴风作浪,绝不是孟槐一人所能为之!

“那这就好说了。”贺祎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愈发铿锵,“敢问各位肱骨,是谁将孟槐提拔为通运使,让他负责监察贡船事宜?孟槐背后的指使之人究竟是谁?此事关乎国库安危、边境稳定,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谁都清楚,孟槐近来与三皇子贺煊来往甚密,孟槐能出任通运使,离不开贺煊的举荐。此事明摆着牵扯到三皇子,众臣皆不敢轻易直言,生怕引火烧身。

现下被贺祎当朝挑明,无异于当面打三皇子的脸,丝毫不给贺煊留半分情面。

上次大朝会就曾呛过贺煊的户部尚书,那满脸褶皱的老头儿,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出列,高声呵道:“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三殿下一向孜孜为国,勤政爱民,不过是听闻曲成侯父子身世多难,处境苦楚,心生怜悯,又惜孟槐有几分才华,这才举荐他担任通运使。难道二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就是那幕后主使吗?殿下可不能血口喷人,冤枉好人啊!”

贺煊心中暗骂:你个老匹夫!又在这时候拿我放火上烤!

可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立刻躬身大呼,委屈道:“父皇,儿臣冤枉!孟槐虽曾蒙儿臣举荐,可儿臣只是珍惜他的才华,想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对他暗中勾结外族、中饱私囊之事,一无所知!他如今下落不明,想必是畏罪潜逃,还请父皇下令,全力追捕孟槐,彻查此事,还儿臣一个清白!”

贺煊果然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下落不明的孟槐身上。

贺祎心下冷笑,瞥了他一眼,正要再开口,却见龙椅上的皇帝身形微晃,神色恍惚,脸色苍白得吓人。

皇帝缓缓抬起手,摆了摆,声音虚弱而含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了句什么。

大殿深远宽阔,殿下文武百官根本无法听清,丹陛上的大内侍见状,连忙快步走出,躬身行礼后,高声复述道:“陛下言,此事疑点重重,事关重大,容后再议。众卿退朝吧。”

说罢,大内侍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退入后宫,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神色茫然,片刻后便寻常散朝了。

贺祎微微蹙眉,神色凝重。

自太子位被废之后,他便久居府中,深居简出,甚少能够面见皇帝。可至少在此次离京之前,皇帝虽然时常神思躁怒,性情多变,但精神尚可,摔砚骂人不在话下。却不想仅仅几个月没见,皇帝的身体竟衰败到了这般地步,连朝会都难以支撑下去。

看来,徐公信中所言“皇帝命不久矣,大限将至”,其实并无虚假。

这场朝会什么都没议出便匆匆结束,诸位臣工脸上竟无半分诧异,反倒神色寻常,三五成群,甚至还有人勾肩搭背,笑约散朝后去饮酒小聚。

贺祎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重——可见这般情形早已不是首次,众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如此下去,岂是皇帝要大限将至,整个大梁都要大限将至了。

下朝后,贺祎略一迟疑,便径直朝着皇帝的寝宫走去。

谁知,刚走到寝宫外,便被一名身着宫装、神色恭敬的大宫女拦住了去路。贺祎定睛一看,认出这是奚贵妃跟前的大宫女红雁。

红雁屈膝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二殿下,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殿下改日再来探望。”

贺祎拧眉,正要说什么,却见寝宫的门被缓缓推开,贺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朝服未褪,神色得意,嘴角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他进不去,贺祎倒是出入自由。

“皇兄。”贺煊走上前,步伐轻佻,“皇兄也来探望父皇?怎么,这些年皇兄一直龟缩府中,我当皇兄不喜朝堂之事呢,如今怎么想起要做孝子了?”

贺祎淡淡开口:“我无论何时做孝子,都问心无愧。倒是三弟……”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落在贺煊脸上,“孟世子有消息了吗?他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三弟才是寝食难安吧?”

贺煊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片刻才扯了下嘴角,面上露出个笑来,无辜道:“皇兄怎么老提他呢?他犯下那等滔天大罪,祸国殃民,我自是寝食难安地想把他捉拿归案,以正朝纲。皇兄这一番南下稽查,劳苦功高,父皇今日身体不佳,皇兄就不要打扰他休息了,不如我请皇兄去揽星楼喝酒接风,为皇兄洗洗风尘。”

贺祎含笑道:“既然父皇身体不适,我便改日再来请安吧。喝酒就不必了,我已戒酒。喝酒容易误事,三弟也少喝为妙,免得耽误了正事。”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去。

贺煊扯着嘴角,待他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当即一脚踹在身边一名内侍的身上:“都是废物!竟然让他如此轻巧地就回了京!”

那内侍被踹得面色青白,连滚数圈,忙翻身跪起:“殿下饶命!听闻二殿下是乘坐一艘‘吐气怪船’走海路回来的,那怪船在海里如履平地,速度极快,一日千里,入京悄无声息。就是千里宝驹,也拍马追不上,实、实在是防不住啊……”

贺煊怒火中烧,还要发作,恨不得再踹他几脚,一旁的大宫女红雁连忙垂手上前,提醒道:“请殿下谨言慎行。”

“……”贺祎咬牙切齿了一阵,恨恨甩袖,“继续去找孟槐!掘地三尺,把那个给我惹祸的狗东西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接下来的日子,意外地风平浪静。

孟槐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连数日都未曾出现,连吉英也跟着消失了。

偌大的院落,只剩下林笙一个人。

若非院外到处都是紫微宫的道士,看守院落戒备森严,林笙都要怀疑自己是来度假的了。这些人表面上很和善,平日里他要什么,道士们都会尽量满足,不过始终不许他踏出院落半步。

他试着与看守的道士攀谈,想要打探外面的消息,可道士们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便岔开话题,丝毫没有透露半点信息的意思。

林笙不免有些丧气,他虽知道这里是紫微宫的一角,但实际上并不知道紫微宫究竟在什么地方——是在繁华的京城之内,还是在京郊的深山之中?这般与世隔绝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这里已早早入冬,气候比南方凛冽许多。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的枝头上都已没了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枯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墙角的枯草也硬邦邦的。

林笙俯身靠在桌旁,褪下左侧的衣衫,露出肩后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伤口周围还有淡淡的青紫,一动便牵扯着皮肉,传来阵阵刺痛。

他拿起先前向道士要来的金疮药,拧开瓷瓶,倒出些许药末,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

这药末气味清淡,质地粗糙,一闻便知是寻常货色,比起他自己亲手配制的金疮药,差了不知道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有药总比没药强,这般境地还能有药来敷伤口,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此时,背后忽地传来两声清脆的“啾啾”声,虽细碎微弱,但在寒夜的萧瑟中却格外生动清晰。

林笙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只小小的雀鸟,正抖着羽毛,从窗缝里可怜地钻了进来。

它蹦跶进来,歪着小巧的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直地望着林笙,又清脆地叫了两声:“啾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