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赤铁

方瑕黏着乙那炽絮絮叨叨, 林笙瞧着这情形,悄悄拽了拽孟寒舟的衣袖,两人心领神会, 快步走向船头僻静处。

林笙停下脚步, 探入怀中, 摸出一方素帕——正是先前在栈桥上, 他趁人不备悄悄藏起的那一块。他将方帕打开铺在掌心, 递到孟寒舟眼前, 低声道:“你看这个。”

孟寒舟目光落下,只见帕心裹着一撮碎末, 黑中带着赤红,细碎如砂, 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伸出食指, 轻轻捻了捻那碎末,指尖触感粗糙。

他随即抬眼看向林笙,疑惑问:“这是什么?”

林笙道:“应当是铁砂。”

孟寒舟闻言,又捻了些许碎末放在指尖摩挲, 眉头渐渐拧起,语气里的疑惑更甚:“铁砂我见过, 可铁砂皆是青黑色, 质地也更为粗粝, 怎么会如此细腻,还是这个颜色?”

“因为这是纯正的赤铁。”林笙道,“赤铁杂质极少,比黑铁矿更容易提纯煅烧, 炼出的铁器也更为坚韧。”

孟寒舟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碎末缓缓落回方帕, 语气沉了几分:“大梁境内,从未见过此种铁矿。”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眼神骤然清明,似是想通了什么,“这东西,是方才差点冲撞你的那辆推车上掉下来的?”

林笙点头,将这撮赤铁砂重新裹好,交给他:“从车上箱缝里洒出来的一点,我瞧着古怪,便悄悄藏了起来。”

孟寒舟转身望向远处的栈桥,从靴筒里取出千里镜,架在眼上,目光沿着栈桥缓缓移动,挨个扫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

片刻后,他的目光顿住。

镜中景象里,有几艘船只并未悬挂任何旗帜,在一众挂着各国贡旗的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船上人影身形健硕,腰间都佩着一柄短刀,神色警惕,时不时四处巡逻,全然不似寻常货船的水手。

甲板之上,几个船工正从舱底搬运货箱,货箱沉重,压得他们身形微驼,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稍有踉跄,旁边便有一个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船头,扬鞭便要呵斥,吓得船工们愈发不敢怠慢。

此时,乙那炽终于挣脱了方瑕的纠缠,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快步朝着船头走来。

孟寒舟恰好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那座栈桥的方向:“乙那炽,来的正好,你看那边那几艘无旗的船,可知是哪来的?”

乙那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微微眯眼,视线有些模糊。

孟寒舟见状,便将手中的千里镜递到他眼前,叮嘱道:“你仔细看看。”

乙那炽视线穿过镜片,原本被海雾笼罩、模糊不清的景象,一瞬间便拉到了眼前,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泛起几分惊喜,他强压下心中波澜,仔细观察了片刻,才道:“你说那群炎洲人?他们每年都会来。炎洲遥远,在明州能见到炎洲人,可不容易。”

海洲人与梁人容貌相似,约莫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肤色偏黝黑,个头也稍显矮小;而炎洲人则不同,个个身材高大,高眉深目,须发多为棕褐之色,一眼便能区分开来。

那几艘船的船工看着是海洲人的模样,护卫的水手却都是炎洲人。

乙那炽又补充道:“那几艘船,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刚抵港的时候,似乎还挂着海洲某国的贡旗,不知怎的,后来就悄悄卸掉了。”

说着,乙那炽恍然回过神来:“方才在栈桥上冲撞林郎君的那两个水手,也是这些炎洲人!”

孟寒舟神色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着千里镜,语气沉了几分:“炎洲并未在纳贡名单之中,他们的船只,为何能停泊在外港的贡船之中?”

说到这里,他自然联想到了望舒山庄的事,这一系列都与炎洲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转头看向乙那炽,托付道:“你平日住在船上,往来码头,可有机会打听一下,那几艘船的领头人是谁?”

乙那炽虽不知孟寒舟为何要打听这些,但隐约明白此事定然不简单,当即重重点头,干脆应到:“东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在这出海的码头上,烟丝和好酒便是硬通货,我稍后便带着些烟酒,去会一会那些船工,定能打听出些眉目。”

孟寒舟给乙那炽留了宅子的地址:“这是我们的住处,若是有任何消息,便来此宅找我们,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乙那炽接过地址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内侧:“东家放心,我定谨慎行事。”

诸事交代妥当,孟寒舟等人便准备动身回宅。

方瑕黏糊在一旁,恋恋不舍地瞅着乙那炽,走下了船还回头望望,语气热切地仰头问:“炽哥,真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我请你吃很多好吃的!”

乙那炽身子微微一僵,连忙避开他的视线,从腰间摸出烟管,侧身慢悠悠地吸了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方瑕只好作罢。

几人回去途中,又绕道去看了看新漆好的铺子——铺面刷着清亮的桐油,门板崭新发亮,门口挂着尚未完全干透的牌匾,透着几分喜庆。看样子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林笙又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些点心、酱肉,耽搁了些许时辰,等回到宅子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院门洒进院中,厅里传来阵阵说笑之声,二郎几人正围坐在厅中,说得热火朝天。

方瑕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蔫蔫地跟在众人身后,听到厅里的笑声,才勉强提起几分精神,随口问道:“你们在笑什么?这么热闹。”

二郎见方瑕进来,连忙朝他招招手,脸上满是笑意:“方小少爷,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棒了!今儿个晚香凝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们照着你的说法,买胭脂送颇黎万花筒,消息一传出去,姑娘小姐们都抢疯了!”

方瑕还在怀念他的舵长,叹了口气:“是吗。”

二郎没有察觉他的沮丧,顾自眉飞色舞地补充道:“颇黎大家都听说过,可万花筒这新奇玩意儿谁也没见过,个个都觉得新鲜。我们早上的时候,随胭脂五两银子卖出去的万花筒,听说那买主刚出了晚香凝的门,就转手卖了二百两!到了下午,又听说,那二百两卖出去的万花筒,又被人倒了二趟手,两千两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

那买主觉得自己亏大了,下午又跑回来,一直缠着宋贞,说愿意出五百两,求宋贞再卖他一个。

“贞姐没理他,他转头见卢钰也坐在柜台后头,又跑去求卢钰,缠了好半天。”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卢钰本是跟着我去玩的,被他缠得没办法,才睁开眼蔫蔫地说了一句,‘什么万花筒,我看不见啊’……”

“你是没见那买主的样子,气的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别提多好笑了!”二郎一想到那买主发现卢钰是盲人的时候,那吃瘪的表情,就直想笑。

一旁的卢钰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瑕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也顾不上伤春悲秋,立即把他那位好哥哥给抛脑后去了,满脸惊讶地道:“什么?五两银子的东西,一转手就卖了两千两?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冤大头?”

正说着宋贞端着茶盘走出来,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也多亏了方小少爷你想出的主意,不然晚香凝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

众人在厅前说笑,孟寒舟却悄悄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贺祎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木匣子,见孟寒舟进来,便抬了抬眼,将匣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答应你的事,我也办妥了。”

孟寒舟伸手打开匣子,只见匣中放着一绺红褐色的毛发,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他嫌脏,看了看就阖上赶紧还给贺祎:“是那红毛夷?截住了?”

“在西北霁州找到的。”贺毅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老三的人带着人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那红毛夷贪图享乐,竟独自溜进城去喝花酒,被我的人趁机抓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家伙被抓的时候,还叫嚣说,是我们大梁皇族要买他们的药草,这是大梁皇族与他们国家的交易。还放狠话,说早已去信给国主,我若是敢杀他,他们英勇的圣骑士,便会踏破我们的国土,为他报仇。”

孟寒舟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匣子边缘:“这么说,他高低算个来使呢。那你还敢杀他?”

贺祎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若不杀他,在他们的‘圣骑士’穿过沙漠抵达之前,我们自己就先吃那些毒草吃垮了。”

孟寒舟顺势问:“那乱世之毒,你处置妥当了?”

提到此事,贺祎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烧了。先前林笙只说这东西凶险,却没说该怎么销毁。那草晒干之后,威力极大。我的人说,烧起来的时候,漫天白烟,到处都是刺鼻的甜腻味,稍一凑近,人就头晕目眩,差点把自己都放倒了。还好当日是逆风,藏草的地方又是城外的一处荒庄,烟气都吹到荒郊野岭去了,若是顺风飘进城里,岂不是成了我给全城人下毒?”

他几分不解:“当日英华垌的花田,我见你不也是让人烧了么?我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孟寒舟一直笑得停不下来,戏谑道:“英华垌地势空旷,我们是挖坑烧完,又用土埋了,烟气散得快,自然不会熏到人。你倒好,在人家庄子里放火,四面密闭,不熏自己熏谁?”

“……”贺祎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你也别笑我了,你今日去了海边,可有什么发现?”

孟寒舟收敛了笑意,将林笙给他的那方帕子掏出来,递到贺祎面前:“我们发现了这个。林笙说,这叫赤铁,极容易烧炼。这种铁矿,大梁从未有过。外港停泊着几艘炎洲人的船,无旗无号,形迹可疑,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们的动向了。”

贺祎端详着这抹暗红:“炎洲……那批奇草也是来自炎洲。炎洲人除了奇草,还敢走私铁矿?”

这种铁矿若是大量运入大梁,绝非好事。此事需得谨慎。

孟寒舟颔首道:“那些船既然敢混在一众纳贡船里,想是与此次贡期有关。且看看这次来的通远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侍女的通报声:“郎君们,有位港口来的人,说要见孟郎君。”

乙那炽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丝和海风的味道,他拱手对着孟寒舟和贺毅行了一礼,开门见山:“东家,我打听清楚了。下午我带了些烟丝和烈酒,去找船工搭话,他们一开始戒备得很,不肯多说,喝了酒、抽了烟,嘴才松了些。”

他道:“不过他们依旧很谨慎,只说,他们是海洲做生意的,被国主征用了船只,来大梁纳贡,船上装的都是海洲来的贡品,什么珠宝玳瑁、象牙、香料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可这不对劲。”

贺祎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不对劲?”

乙那炽看了贺祎一眼,孟寒舟道:“他就是令牌的主人,当朝二皇子殿下。”

他听罢神色一变,马上俯身要拜,被贺祎抬手扶起,只道不许多礼,说正事就好。

“多谢殿下。”乙那炽定了定心,马上继续说道,“那些船吃水不对。我跑了这么多年船,什么样的船装什么样的货,吃水多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珠宝、象牙、香料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却并不沉重,绝不可能让那些船吃水那么深。船里一定还有其他吃重的东西,而且数量不少。”

孟寒舟与贺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愈发确信,那些船里,定然藏着大量的赤铁。孟寒舟微微前倾身子,问道:“乙那炽,你方才去打听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船周围的海水?”

“海水?”乙那炽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片刻,缓缓说道,“倒是有些异常,海水比别处浑浊,泛着淡淡的黄色,而且船附近的防浪堤上,还沾着不少红色的锈泥。”

孟寒舟微微颔首,果然与猜想的一样,那些赤铁,就在那几艘船上。

他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打听到,那船主是个什么人?”

乙那炽点点头:“说是个满脸长胡须的胖子,名叫苏巴,浑身上下都戴着金银玉石,看着十分阔绰,说话带海洲口音,但身量很高,看着不像是纯粹的海洲人。”

“好,多谢你了。”孟寒舟拱手道谢,“码头上的事,还劳烦你多盯着些,若是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东家客气。”乙那炽连忙回礼,“东家放心吧,我那些兄弟也都在码头上,定能盯紧那些船只,有任何动向,我第一时间就来告知东家。”

说罢,乙那炽便转身准备告辞。

刚推开房门,便见方瑕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脚尖时不时踢着地上的石子,神色有些雀跃。

见他推开门出来,方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立刻理了理衣襟,满脸热情地凑了上来,语气殷切地说:“炽哥,你可算出来了!来都来了,不如留下来一块吃晚饭呗,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

乙那炽连忙拱手推辞:“多谢方东家好意,我还是回船上,随便对付一口便好……”

林笙正从厨房过来,手里还抱着一筐刚烙出来的热饼,顺道来唤孟寒舟吃饭。见他们都在,探探头笑道:“乙那舵长,不必客气,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留下来一块吃点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孟寒舟,轻声问道:“寒舟,吃顿饭不会耽误事吧?”

孟寒舟看了看方瑕那眼巴巴的模样,只好摆摆手:“吃完再走吧。”

方瑕瞬间喜笑颜开,上前一把拽住乙那炽的衣袖,拉着他就往厅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炽哥,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喜欢喝什么酒?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让厨房给你添菜!”

孟寒舟都这么说了,乙那炽也没再推辞,老实地跟着方瑕去了。

乙那炽性子木讷,被方瑕拽着,一时竟不知如何拒绝,他下意识地摸出烟管,塞进嘴里,吸了一口,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我什么都能吃,不挑,不用特意麻烦。”

方瑕偏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可有喜欢的人?”

乙那炽被烟气呛了一口,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眼神微微闪躲,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烟管,有些不自然地说:“还没有。我们跑船的,常年在海上四处奔波,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哪敢耽误好姑娘的终身。”

“哦。”方瑕眉眼弯弯,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直白有什么不妥,他又更坦白地问,“不敢耽误姑娘,那……若是耽误耽误不是姑娘的,总可以吧?”

乙那炽一时没听懂。

一阵嚷嚷着开饭的声音传来,前面摆好了饭菜,香气扑鼻而来。方瑕没有继续追问,脚步加快了些,扯着他袖子直往前走:“快走快走,一会儿好吃的都被他们夹光了!”

乙那炽只好跟上。

两人刚走进厅中,二郎一点也不认生,直接招呼乙那炽来坐:“快坐!”说着便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加在身边,又给乙那炽倒了一杯酒,“尝尝我们秋良哥的手艺,这新配方的秋家酿,味道绝了,我打包票,全大梁都找不着这么好的酒!”

乙那炽刚坐下,方瑕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他面前的瓷碟里:“这个最好吃了!”

他看着碟中油光锃亮的肘子,又看了看方瑕热切的眼神,只好拿起筷子。只他吃惯了糙食,这些碗筷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精致了。一口肉下去,也没尝出什么味儿就滑进了肚子,他舔了下唇边:“好吃,多谢方东家。”

方瑕见他喜欢,瞬间喜上眉梢,又不停给他夹菜,转眼就把乙那炽的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贺祎端起酒杯,对着乙那炽举了举:“舵长,今日多谢你帮忙打听消息,我敬你一杯。”

乙那炽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回礼:“殿下,不敢。殿下,各位叫我炽哥儿就行。”

“炽哥。”人家都不应,就方瑕应得欢快,他拎着一壶酒笑吟吟地,“你不用管他们,我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坐,我再给你把酒倒上。”

乙那炽:……

时近一年,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由有些放纵,气氛也愈发热闹。二郎性子活泼,不停说着自离开上岚后,他们所经历的诸多事情,惊悚的有趣的,都说的添油加醋、头头是道。

卢钰虽看不见东西,却也时不时被逗得直笑。

在贺祎的默许下,连安瑾也被他们拉去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二郎拉着方瑕划拳斗酒,偏偏运气不佳,方瑕连输好几局,气呼呼地不与他玩了。

他一扭头,正要抱怨,却发现乙那炽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桌上了,正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烟管,望着院外的月色,神色淡淡的,与厅内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从桌上拎走一只酒壶,晃悠悠地过去了,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踉跄几步,便直直地跌向乙那炽。

乙那炽常年跑船,身形稳如泰山,被个人影径直砸了,也没点吃痛的反应,只是有些茫然。

方瑕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慌乱中,手掌不小心按在乙那炽的大腿根上,触到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

他微微僵住,耳根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收回手,磨磨蹭蹭地坐到乙那炽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在桌上喝酒?”

乙那炽道:“不太习惯那么多人。”

方瑕脸颊还泛着热,糊里糊涂地问:“你常年在外头跑船,那你爹娘呢?他们不担心你吗?”

乙那炽吸了一口烟,烟圈缓缓吐出,语气平淡:“我娘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走了,没过几年,我爹也没了。”

“呃……”方瑕生出几分愧疚,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乙那炽不甚在意:“没事,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说罢,他指间夹着烟管,刚要去怀里摸烟丝,方瑕却忽然凑了过来,盯着他手中的烟管满脸好奇地问道:“我见你一直叼着这个,这个是什么?我能尝尝吗?”

乙那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管,又看了看方瑕嫩白似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他没拗过方瑕热切的目光,于是扯过衣襟,用力擦了擦烟嘴儿,确认干净后,才缓缓递到方瑕面前。

方瑕兴致勃勃地张嘴含住,深吸了一口。

可刚吸进去,辛苦的味道便瞬间呛入喉咙,灼烧一般,他当即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把烟嘴吐出来,还给乙那炽。

乙那炽早有预料,这烟丝辛辣,寻常人初次吸食,定然会呛到,方瑕这般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禁得住。

他伸手拍了拍方瑕的后背,又拿起身旁酒壶,递到方瑕嘴边:“这东西你吸不惯,这都是我们跑船的人,在海上解乏用的。”

方瑕咳嗽一阵,猛灌了好几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呛感。

他呸呸吐着嘴里的烟味,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这东西好呛人,还这么臭。唔,我看这东西吸了肯定对身体不好,你以后也不许吸了!”

乙那炽看着他嫌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从七八岁起,便上船跑腿。那时,船上的船工们个个都吸烟丝、嚼烟叶。一出海,短则一两月,长则大半年,海上枯燥乏味,除了海风和海浪,再无别的乐子,唯有烟酒,能稍稍消遣时光,解解乏闷。

他上船的第一天,就被老船头灌了酒,十岁那年,又被船上的老水手怂恿着,吃过烟叶。

十来岁时,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如愿当上了舵手,可那时,爹娘和爷爷,都已经不在了。他从箱底翻出爷爷曾经出海带回来的这根鹿角烟管,装上烟丝——那一刻,辛辣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可他却觉得,仿佛爷爷还在身边,陪着他一起在海上漂泊。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吸这个不好,不要这么做。

船上的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尤其是总舵,更是领头带着大家吃烟喝酒。不然,漫漫海路,又能做什么呢?

跑船的人常年披风戴雨,尤其是跑海船,挣的都是卖命钱。好些人上船之前,都会刻意早早成婚,在陆地上留个后。因为不知道这一趟船出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再见到家人。

像乙那敏老头儿那样,跑了一辈子海,没把命丢给大海,还能腿脚健全地跑去京城叩谏而死,对乙那炽来说,已然算是喜丧了。

所以,吃点烟酒,不过是找点乐子和慰藉——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一觉醒来,自己是躺在遮风避雨的船舱里,还是在冰冷的海底喂鱼虾。

方瑕好像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见乙那炽不言语,他伸手就去握乙那炽手中那冒着淡淡的烟气的鹿角烟斗,有些骄横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说,你以后不许再吸了——”

“这不能碰,小心烫!”乙那炽连忙拽住他的手。

“唔……”方瑕被他一拽,身子一软,顺势就靠在了他的胳膊上,脸颊贴着他的衣袖,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朦胧。

真的很像小兔子。

乙那炽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将烟管收起来,塞去自己腰际外侧,放到方瑕够不到的地方。

那新配方的秋家酿尝着是醇厚回甘,谁知度数是真不低,厅中几人喝高了闹个不停,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结束。林笙管了这个管那个,一眨眼,孟寒舟都加入进去了。

他正挽着袖子要发作,回头一个大高个子突然出现在背后,他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是乙那炽怀里抱着已经睡过去的方瑕。

这乙那炽是真高大啊,方瑕在他怀里,都显得有点娇小了。

“抱歉,方小东家好像……喝多了。”乙那炽低声道,“我该把他送哪去?”

林笙回过神来,不过实在顾不上方少爷了,他指了指往后院的门,好声道:“后面第三个院儿。劳烦你了,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乙那炽点点头,似尊山,稳重而沉默地移走了。

等林笙安顿好了其他人,把孟寒舟也塞回房间,这才想起方瑕来。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小子醉得如何,他去厨房盛了碗解酒汤,匆匆往方瑕厢房里去。

刚一跨入月门,忽的见一尊山长了脚,突突突地往外奔走。

林笙一愣,奇道:“乙那炽?你还没——”

乙那炽捂着领口,脸色不知是黑还是红,总之十分吓人,撞见林笙后他目光躲避了一瞬,随即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林笙纳闷了一下,端着醒酒汤进了房间,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吧唧嘴的方瑕给揪起来,硬往嘴里喂了几口醒酒汤:“你又干什么了,把人家吓成那样?”

方瑕喝完蛄蛹几下,依旧盘着枕头呼呼大睡,林笙真没办法:“一个个就这点酒量,下次再喝这么多,真该把你们全都扎成刺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