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自己换药果然就是敷衍, 到了后半夜,林笙这个落水的尚且没什么事,他竟发起了烧来。
林笙被他脸上的绯晕烫醒, 趁机起来, 悄咪咪解开手腕上的系带, 把他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带拆了, 检查伤口, 重新上药。
这几乎深可见骨的刀伤已恢复成暗红狭长的一道线, 稍浅处已经结疤了,最深的一截还凝着薄薄的血痂, 被下水这么一折腾,血痂冲散了, 隐隐又有崩裂的趋势。
他睡得虽不安稳, 但被林笙重新包扎了一回,也没彻底醒来。
迷迷糊糊睡到大天亮,一睁开眼,就看到脸前案几上摆着一碗药。
孟寒舟想到什么, 马上警惕地扭头去看。见林笙还在身边,正静坐靠在床头看书, 轻轻翻页的手腕上, 仍系着孟寒舟临睡前打死结的那条腰带。
林笙见他醒了, 晃晃手腕,面不改色地说:“哝,我可没乱跑。你夜里发了烧,药是拜托安瑾帮忙熬的。早上, 大家伙儿都来看望过我们,见你把我拴着, 又都不好意思,就都出去了。现在……唔,没一个敢进来的,怕你兽性大发,把他们一块儿栓上。”
“……”孟寒舟揉着脑袋爬起来,吃痛道,“我栓他们干什么?红线都只能栓一条,我一个人栓他们七八条?像什么话?”
腰带粗的红线?
林笙失笑,放下书,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热退差不多了,还有点微微低烧。把药喝了吧,咱俩现在都是病人,不能再叫我哄你喝药了吧。”
孟寒舟不满地拿起药碗,又看看他已恢复得差不多的血色,纳闷说:“你这文文弱弱的,一天之内又是晕船剧吐、又是落水,怎么反而好的这么快?好像显得昨晚是我掉进了水里一样。”
虽然不知道“掉进水里”和“跳进水里”有什么区别,不都被泡成水鬼了吗。
林笙盯着他把药喝了,说:“你这支强弩,是我之前拿多少好药材养出来的。强弩易折的道理你不懂吗,你要不想从‘强弩’变成‘强弩之末’,以后就老实点,好好养一段时间再去作妖。”
孟寒舟把空碗放下,又倒在林笙身上,枕着他的肚子。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碗,心说这不是能自己好好喝药吗,可见之前嚷嚷药苦都是在撒娇。
日上三竿,船都不知行到了何处。
一只雀鸟跋涉着飞过来,在舱顶盘旋了几圈,径直冲进了林笙这间的窗里。
小东西在木柜上蹦蹦跳跳了一阵,歪歪脑袋,就扑棱一声,落到了孟寒舟的背上,细小的爪子没眼力见地直接踩在他的伤口边缘。
孟寒舟“嘶”地起来,一把抓住它:“炖了你!”
林笙认出这是江雀训出的小鸟,江雀给每只雀鸟腿上都缠了不同颜色的丝带,还给它们取了不同的名字。这支腿上是粉丝带,林笙记得是叫……金桃儿。
“你有本事炖了金桃,回头江雀哭起来你去哄,我可不管。”林笙道。
孟寒舟扁扁嘴,从雀鸟另一只腿上解下来一颗小东西,拿到林笙眼前晃:“你看这是什么。”
林笙定睛一瞧,眼里瞬间亮起:“好清透的玻璃珠!他们这么快烧出来了?”
看来他们前脚刚走,师傅们就立马开始烧下一炉了吧。这么迫不及待的,都等不到他们到明州,半道儿就派能识人的雀鸟过来显摆。
孟寒舟取出第一炉烧出来的半成品玻璃疙瘩,和这颗珠子放在一起,简直是飞一般的进步。恐怕过不了多久,工匠就敢尝试做器皿了。
“待会儿问问安瑾会不会打绦子,这块我戴,这颗你戴。”孟寒舟拿两块玻璃在彼此身上比了比,不是一对胜似一对。
林笙心道,这两个东西究竟哪里像一对了。
他以为这块玻璃疙瘩留在窑里了呢,不知道孟寒舟什么时候偷摸掖来的。
孟寒舟心情好,饶过了金桃儿,就要把雀鸟从窗口里扔出去。
“等等。”林笙拦住他,从桌上拿了些早上二郎他们探病时送来的点心,掰下一块碾成碎屑喂给它,“雀鸟识途有限,飞力也有限,大概能找来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之后应该就见不到这些小家伙了。”
小东西吃饱了,终于呼啦展翅一飞,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笙回头,把鸟吃剩下的半块塞进了孟寒舟嘴里:“别浪费了。”
孟寒舟很不爽自己只能捡鸟吃剩的东西吃,又一想这是林笙亲手喂的,也就作罢了,不抓那蠢鸟回来下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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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城。
早朝的钟鼓声尤回荡在殿内嗡嗡作响,丹陛之上,皇帝斜靠在御座里,面色青白,眼神涣散,显然是丹药的后劲未散,连抬手翻奏折的力气都无。
贺煊立在丹陛下首,一身蟒袍玉带,朝上一躬礼,议道:“父皇。祈年宫工程浩大,近来修葺事宜屡屡拖延。昨日国师夜观天象,偶得天君神谕,称须于祈年宫大办春祭,敬拜上苍,方可上合天心、护佑陛下圣寿绵长。儿臣以为,当着加征江南盐课,以早日竣工。”
这祈年宫原本是皇帝刚登基时为自己选下的万年吉地,后来他沉迷丹道,自以为能够长生不死,便将才修了个开头的陵寝,改为了祭天祈福用的宫苑。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出列跪地,抖着花白胡须,掷地有声道:“陛下三思!江南盐税乃国之根本,近两年已加征多次,填补漕运、河工修缮与边军粮饷都尚且不足,岂有为修葺宫苑而再征之理!”
侍郎紧随其后:“所言极是!殿下既在朝议政,理当体恤国用。祈年宫劳民伤财,不可动用盐税国本啊。”
两人话音一出,数位清流纷纷附议,殿内一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贺煊咬牙切齿,却碍于皇帝就在座上,不敢发作。这些老臣摆明了是借着“国本”压他,明着是劝谏,实则是死守户部财权,不肯让他染指盐税。
他余光瞥向御座,皇帝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对阶下的争执恍若未闻。
贺煊胆子也大了起来,冷笑道:“诸位大人一口一个国本,可宫苑破败,届时春祭之日,宗亲与四方藩使岂不是笑我大梁国穷财匮?江南盐税积余颇丰,暂调一时又何妨?莫非诸位大人是觉得,天君神谕与皇家颜面,还比不过那点河工漕运?”
“盐税积余皆有定数,牵一发而动全身。” 户部寸步不让,“此关乎社稷安危,岂是殿下一句‘颜面’就能说动的?既如此,就请陛下圣裁!”
老头儿啪叽往殿前一跪。
御座上皇帝双目似睁非睁,仍在享受腹中丹药带来的虚浮暖意。身旁内侍上前低声复述请示,他也只是迟钝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嗯……再议,再议!”
贺煊:“……”
“谢陛下。”户部老头儿登时磕头拜谢,也不等贺煊插嘴,马上也议道:“启禀陛下,臣亦有本奏!臣近日得南方急报,二殿下于绥洢诸地招安义军,整饬地方,镇压匪寇,不仅平抑粮价、安抚百姓,更妥善安置流民、重垦灾田。此等匡扶社稷、体恤黎民之举,实为我朝幸事!”
贺煊听他竟无端议起此事,脸色微变。
列中马上又跟出一个御史中丞,叩首道:“尚书所言极是。二殿下为先皇后嫡出,原是东宫储君,昔日因过暂收太子玺印,多年来躬身自省。二殿下此番建功,显其仁心治世之才,恰合储君之望。今东宫虚位日久,国本飘摇,臣恳奏陛下,当早日复其太子之位,授玺东宫,以定朝野之心,固我大梁社稷!”
贺煊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头儿……是故意的!
自己一议盐税,他就提太子,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贺煊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还得强撑平静,也出列道:“二皇兄自是杰出无双,只是皇兄思虑过重,身体一向欠佳,近年更是酒药不断,还是应当等他身体好些,再讨论此事。”
皇帝抬手虚掩着咳了两声,昏昏沉沉又道:“行。都再议!”
贺煊隐隐地松了口气。
户部的老头儿也施施然起身。
早朝草草结束,贺煊走出大殿时,狠狠踹了脚殿门旁的铜鹤炉——国本国本,满口他娘的国本!
一回到寝宫,他便将腰间碍事物什都狠狠扯下砸在地上,玉扣撞在地板上摔出裂纹。又一脚踹翻面前的梨花案,案上的茶盏、卷宗尽数摔落,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他在殿内大步踱着,厉声喝骂:“滚!都给我滚出去!”
杂乱的声响惊得廊下内侍婢女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我儿,这又是怎么了?”一名华贵美妇飘然而至,混不在意地瞥了眼满地碎片。挥挥手,便有一众婢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精美菜肴摆到桌上,又去收拾地面,“朝上又谁说不好听的了,这么大气?”
“一群老匹夫!竟敢戏耍我!贺祎竖子,也配复立太子?!”方才朝堂上强压的怒火尽数喷发,他低吼道。
“煊儿!”贵妃一惊,忙令宫人尽数退去,低声道,“隔墙有耳,这话我们娘俩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
贺煊冷笑道:“怕什么,老皇帝如今吃丹吃得人畜不分,能把我们如何?”
贵妃一巴掌啪打在他脸上,瞠目道:“这话你也说得?!大事未成之前,当万事小心。”
“……”贺煊默然,只不服气地拿舌头顶了顶打疼的半边腮帮。
正气郁,忽的一阵脚步穿过庭廊进了殿,手里捧着一封浇了红封泥的信。贺祎一见,心下亮堂起来,忙接过急信撕开——
不过才看两行,他本就气的发青的脸色,倏忽更如茄子一般。
当晚,京郊,兴武卫下面的一处隐秘园子里。
寒风卷着霜打在门扉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衬得这园子愈发阴森。
一个通身裹着紫貂罩氅的男子,漏夜驭马而来。
至门前骤勒缰绳,墨马长嘶一声才堪堪稳住。男子面色阴郁,眉峰间拧出一道沟壑,他猛地将缰绳随手一丢,力道大得险些将牵马的奴仆带倒:“王翰呢!滚出来!”
穿锦缎袍子的中年人从门里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堆着谄媚到僵硬的笑,腰弯得像只虾米,刚要张口奉承,一道马鞭就带着呼啸风声,迎面抽去。
那人惨叫一声,当场胸前就被抽去一条皮肉,锦缎袍子裂开,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他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句哀嚎都不敢,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跟在男子身后,声音抖道:“三殿……三公子,三公子您消消气,是属下该死!”
“你确实该死!”贺煊冷笑一声,声冷如冰。
屋内听他暴怒,早已跪了一地。那挨了一鞭子的王翰,也麻利地跟着跪了进来。
贺煊一撩罩氅下摆,重重往主位上一坐。偏头扫过桌上的茶盏,见盏里漂浮着几根青黄干瘪的茶梗,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让你们办个事,你们到底哪件给我办好了?!”他厉声呵斥,眼底的不痛快俨然要溢出来了。
几人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他们深知这位三皇子的性子,喜怒无常。爽快时千金万两的赏赐也不带眨眼的,怒时直接挖人眼珠子也不在话下。
贺煊手肘撑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厉声质问:“贺祎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还能让他跑了?!”
这种勃然大怒的时候,谁敢出声触他眉头。
哎,还真有胆大如牛的:“不是跑了,是那辆马车里根本没人,我们被耍了……”
屋内一时静谧到极点,只剩下贺煊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众压抑的呼吸声。众人心道:老天爷,他怎么敢的。
果不其然,“砰”的一声巨响,贺煊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兜头朝他掷去,径直砸在额角,顷刻一串殷红血珠混着茶水,就顺着他脸颊流了下来。
那人疼得浑身一震,却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硬生生忍着,却也不敢吱声了。
贺煊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道:“他连发了七道奏报,把你们在山北干的好事全都捅出来了!若不是宫里有我安插的耳目,拼死把奏报拦下来,现在这会儿,我就和贺祎一样,成了被父皇软禁在府里的蠢货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踹了最近的人一脚:“万幸还没查到我头上,但这已经够麻烦了!”
“不是让你们把望舒山庄的痕迹做干净点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至极,“贺祎怎么奏报里说他手里还有东西!到底是什么证据?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说清楚!”
他目光掠过地上众人,眼神淬了毒般,一个个扫过去,吓得那些人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一个黑衣人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知道啊殿下。那望舒山庄被二殿下的人翻了个底朝天。那个清玄没用,没能按计划放火烧了山庄,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有没有私自留下什么文书,被二殿下拿到……”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贺煊大骂,他平息片刻,又问,“贺祎现在到底在哪?”
几人支支吾吾,王翰颤颤巍巍地开口,身上鞭伤淌的血快把衣摆濡湿了:“可能……还在绥县吧,听说他在山庄里也受了伤。也可能,是去了洢州,所以才用假马车来吸引我们视线。有探子报,有车从绥县出来往西去了,但过了个山口,就、就……就不见了。”
“不、见、了?”贺煊笑问,“王统领,我耳朵不好,你再说一次?”
王翰立马把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欲哭无泪道:“殿下,那绥县如今被义军围得像个铁桶,实在、实在是不好打探消息啊。要不,属下再派人去洢州……”
“那么大个活人你们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贺煊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地面上,吓得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你们这群废物,左一个好像,右一个听说!”
贺煊猛地站起身,千金贵重的紫貂罩氅直接踩在脚下,他在堂内踱两步,眼神一冷:“你们这么会听说,怎么不干脆去宫里听说听说,父皇打算传位给谁?!”
众人忙不迭继续磕头:“属下万不敢,求殿下饶命!”
这边哐哐磕头之余,一道年轻身影袖手一旁,嗤笑一声。
“孟槐,你笑什么。”王翰恨毒道。
王翰统领本就不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世子,也不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到底哪里长处,竟然入得了殿下的眼。他这些年为贺煊鞍前马后,做尽了见不得光的事,如今却还得跪在这里说话。
这小子凭什么!
孟槐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了,天意所示,二殿下并非死于匪军,你们不听,非要自作主张半路截杀。现在好了,不仅没能斩草除根,反而弄巧成拙留下了把柄。这又怪得了谁?”
“这里又有你说话的份了?”贺煊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孟槐,“你当初投诚于我,说的什么?你说你能未卜先知,能帮我扫清一切障碍,助我登上大位!”
“你如今先知了什么?是知道了贺祎会掺和进望舒山庄的事,捣毁药田!还是知道他能策反叛军,霸据山北,屯兵对垒,断我后路?!”他越说越气,马鞭啪的一下甩过去,“你倒是问问天意,贺祎现在到底在哪?算不出来,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孟槐闷哼出声,晃了两下仍站住,垂着视线。
所幸偏了几寸,只鞭尾撩过了孟槐颈侧,自耳缘往下颌划了一道血痕出来。
不知为何,他总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感觉。
贺煊十分厌恶他这幅装腔作势的模样。官儿不大,架子倒不小。
可孟槐此前确实通晓了一些“天意”,对自己有所助益……暂时还不能杀他,只能且忍下这口气。
见他也挨抽又挨骂,王翰幸灾乐祸地看着,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多痛了。
这时,一个身着道袍、面容枯槁的道士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拂尘,神色淡然,与屋里的慌乱与暴戾格格不入。他微微躬身:“殿下,贫道来此,并非是为了听殿下教训属下的。贫道奉师命,给殿下传个话——丹药有限,药田已毁,撑不了多久。殿下需早做决断,莫要延误了大事。”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道士在喉间一比。
“不可!”孟槐斩钉截铁道,“此时逼宫太过冒进,现在时机不成熟,是自寻死路!”
如今兵权四散,尚未收拢。朝中百官也不尽信服,那群清流老臣本就站在贺祎那边,瞧不上贺煊;另一帮墙头草骑墙观望,也不下场。还有已经依附于贺祎的义军横据山北,更是直接在大梁江山的腰上横插了一刀,这把刀随时都能北上勤王。
此时逼宫,无异于火中取粟。
“住口!都别说了!”
贺煊深吸一口气,他又何尝不明白此时逼宫无益的道理。
他折身坐回扶手大椅上,掏出丝绢擦了擦马鞭上的血迹,看向孟槐:“明州的船要来了,你速速启程,去办那件事。顺便好好算一算接下来的天意——再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王统领一听,心想这是要把这位世子发配出去清静清静,不由心下窃喜,只觉身边少了个碍眼的东西。
孟槐拧了拧眉,沉默半晌,尽管再不愿去明州,也只好先躬身应下:“……是。”
贺煊发泄了一通,又借夜色纵马而去。
诸人见他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王翰咬着牙,一脚踹开凑上来给他包扎的仆婢:“会不会上药?!”
孟槐觑道:“自己无能,反倒迁怒起别人来了。有这踢人的力气,还不如赶紧去找二殿下的去向。”
一句话戳中王翰的痛处,他脸色涨红,恶狠狠道:“不过是仗着会说些‘天意’的鬼话,就在殿下跟前装模作样。告诉你,这园子的人,哪个不是跟着殿下出生入死的,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小子指手画脚!”
孟槐懒得与他纠缠,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不等他说完就阔步走了出去。
在园子外面已等候许久的长随吉英,看他怒气冲冲的出来了,赶紧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又瞧见他领子上一片暗红,顿时惊吓道:“公子,您怎么受伤了?”
吉英忙掏出帕子,叠了叠粗略地包扎住了。
孟槐低声啐道:“一群酒囊饭袋,听那些个蠢货的主意,能成什么大事!”
伤口不小心蹭到布料,疼得孟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里也烦躁得很,自己所知的“天意”已经逐渐不灵验了,一切都变得太快,与前世几乎完全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无论如何,“天意”不灵的事万不能让贺煊知道,否则不仅自己权臣梦碎,怕是性命也难保。既然如此,还不如去明州避避风头。
吉英看他面色不善,小心问道:“那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
孟槐翻身上马:“去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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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寒舟等人在船上的几日,竟然成了难得清宁的几天好日子。
过了洢水,沙船转入一条东流的大江,周遭江面上的船只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近处甚至还能隔水问候。
中途沙船靠岸,采买了一些瓜果和用品上来,船家还顺道捎回了一些丝线——孟寒舟原本就那么一说,没想到安瑾竟然真的会打绦子。
他把玻璃珠做成了手链给林笙,又继续打腰络子给孟寒舟用,一边打绦络的同时,还要教谢大蛋读书,忙的不可开交,都没用工夫去伺候贺祎了。
“我本来也不需要多少伺候,又不是缺手缺脚。”贺祎喝不上工夫茶了,只能和孟寒舟一样,喝二郎猛火乱煮的茶渣,照样怡然自得,“挺好,省的天天只在我身边转悠。”
安瑾刚把绦子断断续续打成,船家也兴奋地在船头吆喝着:“贵客们,马上到了,能望见明州内码头了!看看,明州真是了不得。”
众人一窝蜂地跑出来看。
只见江水奔涌至远处,豁然开阔,平地拔起一座稠叠连绵的恢弘城池,烟霭之中楼馆重重,檐角飞翘如翅。水面上舟楫如云,千帆错落,好不鼎沸!
“哇!”二郎翘着脚扒在船边,望着这从未见过的盛景,一时竟忘了呼吸。
此前山中所见的那诸多荒村饿殍、风雨飘摇,此刻全化作了一缕轻烟,人间原来也有这般锦绣烟火地、富贵温柔乡。其繁华气象,远胜绥县百倍。
“贵客们,扶稳了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