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开窑

这窑火稳稳当当的, 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去,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烧成。

林笙还蹲在火边,时不时拨弄下翻火的火钳, 指尖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愈显得后颈被夜风撩拨得发凉。

孟寒舟瞧着, 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火温稳了, 我给匠人留了一铁匣的石脂, 必不会让火灭的,不用守得这么紧。”

他声音压得低, 怕吵了其他歇息的人:“陪我歇会儿。”

林笙回头一看,才发现大家都困得遭不住了。

小半时辰前还在拌嘴互怼的方瑕和尤真, 这会儿已经尽释前嫌地互相靠着, 头一垂一点的,终于不负众望地撞到了一起。

两个老匠人年纪不轻了,自然也架不住疲惫,挑了个墙角避风处, 靠着眯会盹。

只有擅夜间行军的桑子羊将军还警醒着,正坐在附近石块上, 背靠着一面矮墙, 一边擦拭双锏, 一边照应四周。见林笙看过来,便朝他俩颔颔首。

“……殿下,您歇会。烧好了奴叫您。”

窑口旁边有一件做守夜用的小木屋,里头有一张瘦瘦的竹榻, 窸窣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是安瑾,他把竹榻擦得纤尘不染, 给铺了毡布、盖了毯子,暖和和地为他家殿下捯饬了一通。

“你也眯会,不用守着。”贺祎没有拂他好意,从善如流地合衣歇下,却低声把要出门守夜的安瑾也扣在了屋内。

两人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听不清了,只留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天边月。

窑边只剩下林笙与孟寒舟。

孟寒舟挑了挑眉,无声示意:“你看,大家都睡了。”

林笙犹豫了片刻,只好放下火钳,跟他回了马车里。

没想到孟寒舟这是早有预谋,他一掀车帘,便见车内地板上铺了一层厚毯,还用随行的换洗衣物裹成靠枕,跟铺了个窝似的。

孟寒舟解了自己身上的兔毛披风,抖一抖拉他进来坐下,将人兜头往怀里一裹。

“怎么这么紧张?”孟寒舟感觉林笙身体有点绷着,肩膀僵硬着不肯放松,还不时地往窗缝看。他抬手就将车帘全放下了,一下子将窗缝里透来的火苗色遮的严严实实,不满道,“不许看了。不过是颇黎,烧不出来就烧不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林笙挣扎了两下,又泄了气,“这样对你的伤不好,放我起来。我不困,靠一边养会神就行。”

“不要,我喜欢这样。”孟寒舟非但不松手,还紧紧揽住他的腰,执拗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靠不了一会天就亮了,哪会碰坏我的伤了,我又不是瓷做的。你要养神也先闭上眼睛。”

他一只手捂住林笙的眼。

捂眼的手掌心温热,而指尖发凉,显然是气血尚未养足,遮在睫上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我在受伤,你真的要这样拒绝我吗”的事实。

林笙心想,这又是什么撒娇的手法,可还是架不住心软,只好放任,就这样虚虚地倚着,闭目养神起来。

孟寒舟心满意足地黏上了他,一低头本想寻机亲昵一口,却看他到眼下晕着一团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淡淡的乌青。身上一贯清浅的药香,也被今夜的窑火染成了炽焰的味道,很是浓烈,但并不难闻。

“林笙……这段时日又是照顾我,又要照顾大家,累坏了吧。”孟寒舟低声道,他难得发善心没折腾,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林笙的发顶,便不再捣乱了。

唔?林笙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风卷着草叶的声响,和烈烈的窑火声,像是几重交织的催眠音。旋即怀里的呼吸声淡了些,脑袋也慢慢靠在了孟寒舟肩头,没动静了。

“没事,睡吧。”

孟寒舟就这么揽着他,守着不远处的窑火,指尖轻轻卷绕着他胸前垂下的一缕发尾。

远处的洢水泛着淡淡的银光,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这一点亮,妥帖又安稳。

这一烧,便烧到了几近黎明。

“哎,真好像是化了——退火退火!”

窑口冷不丁传来匠人兴奋的一嗓子,一下子把刚陷入浅眠的林笙给吵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睁开眼还有点恍惚,可车帘的缝隙中,分明已见了金红天光,他似醒非醒地就要起来,“我睡了多久?开窑了吗?成了吗,我去看看。”

林笙没能脱身,一个趔趄就又跌回了某人怀里。

“没多久,就睡了一小会。你先吃点东西。”孟寒舟将他按住,随即就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点心和水囊,非要他吃两口才肯放他下去,“自打昨天说要出远门,你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的,哪还吃过一口米?”

“小心点,慢点,哎,慢慢退火……”

“伢子你别挤,火还没熄,一会燎了你眉毛!”

林笙听着眼见是要开窑,外头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像话,他当然也好奇,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待会回来再——唔?”

“就吃一块。”孟寒舟箍着他的腰身,一块软糯香甜的糕点就摁在了他的唇上,还要往里面里挤,大有他不张口咽下,就休想从车里离开的模样。

见糕点要挤碎了他也不动,孟寒舟心念一转,把糕点含在嘴边送上去,堵着他的唇缝。

林笙抬眼看去,被一双黝深如水的瞳仁摄住。

这道幽深的视线,先是向下落在糕点上,又顺着暧昧地游弋到林笙唇峰。

林笙被这目光盯着,鬼迷心窍地被勾出一点躁动,他一个激灵,脑子里那点困意一下子散干净了,赶紧张嘴咬下一大块,唇尖堪堪擦过孟寒舟的唇。

嚼吧两口匆匆吞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三两下挣脱出来,拎上水囊就从车里飞快地爬出去了。

边走边猛猛灌了自己一口凉水,心道又不是没亲过抱过,我这是慌什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被这点把戏捉弄!

他摸摸自己嘴唇,难道是太久没……

唔,这么一想,上次两人深入亲昵还是刚来绥县的时候,后来一连串的变故搅得人连轴转,似乎,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了。

啧,人类会长心脏这事真是一点不好,屁大点的事就会心动过速,真是要命。

林笙忿忿地塞上壶嘴,一扭头,看到孟寒舟舔着嘴边的碎屑跟上来了,他指指嘴角,故意含糊道:“再想吃了随时找我,我还有很多,都很香甜,一定管饱。”

林笙:“……”

好在那边热火朝天开窑的动静打断了孟寒舟的挑衅行径,林笙把水囊往他身上一掷,压了压面上的躁意,快步向人群里跑去了。

两个老匠人已经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窑口的封砖,一股热气夹杂着土焦味冒了出来,待热气散了些,才伸了火钳进去,将那些陶碗依次取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一群人凑作一团,纷纷睁大眼睛,“快取出来让我们看看!”

滚热通红的陶碗甫一取出来,在冷空气里蒸出一团浓雾。

先出来的七八只碗,没等夹好放稳,就纷纷裂开了,里头俱是一团团或凝或散的杂粒。别说是烧成颇黎,连劣等琉璃都算不上,只是些不成型的砂土块。

几人边看边叹气:“不太行啊……”

匠人又钳出一只来。

这只陶碗险些烧裂了,里面却凝着一块不规则的东西,通体半透,带着点淡淡的青绿色,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虽算不上剔透,却比寻常的琉璃干净百倍。

老匠人一下子把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碗放下,拿钳头敲了敲,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声音都带着颤:“你们快来瞧瞧,这、这是不是颇黎?!”

众人立马围了上来,方瑕伸手想碰,又怕碰坏了,只怯怯地问:“真的透亮!笙哥哥,这就是颇颇黎吗?”

“我看看,让我看看!”尤真也挤过来,拿小棍儿拨楞了一会,欣喜若狂地叫道,“是颇黎!虽然品质差了点,长得丑了点,但确切是西域制法的颇黎块!”

待碗里余温褪去,林笙捏起这块粗制玻璃,里面夹杂着杂质和气泡,半透发绿,真是老式玻璃的模样。

“配比可能还是差了点,之后让师傅们仔细调一调配方,多试几次,定能烧得更透亮。”林笙胸口这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总算没有让大家的期待白白落空,他唇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说着将这块玻璃也递给贺祎看看,“殿下你看。”

贺祎接过玻璃,指尖摩挲着那半透的质地,罕见地大笑出声,眼底是止不住的欣喜和赞许:“不过一夜便真烧出了颇梨,林郎君果然有本事。往后我们大梁也不愁造不出颇黎来了!”

虽只有小小一块,却像是一捧湖水倾心凝结而成。晨光从中穿透出来,清澈温润,煞是美丽。怪不得多少贵胄豪奢都对它趋之若鹜,果然比之玛瑙珠玉也毫不逊色。

更想不到,这般奇珍异宝,竟然诞生在这荒郊野岭的一间败落旧窑。

孟寒舟凑过来,捏着颇梨看了看,又敲了敲,眉峰舒展:“虽是粗胚,却已是独一份的东西。回头便让人把这窑好好修一修,找些靠谱的匠人,待调好配方,先做点简单物件运到明州去试试水。”

老匠人忙躬身道:“几位贵人若是要开窑,小的愿去筹人,保管都是心细手稳的老匠!只要贵人们能给我们家里人几口饭钱,就知足了!”

“你们且去召集窑里的老工。” 孟寒舟安排了一番,顺手把那块小颇黎揣进了自己的袖子,“只要踏实肯干,工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以后窑厂扩建,我们还会招人上工,你们到时候就是管事的。”

亲随与两个老匠人喜不自胜,纷纷要磕头谢过,被孟寒舟避过不受,他又想起来:“原来浇琉璃的模子都还在吧?记得一并带过来,也就不用现铸模具了。”

几人点头称是。

林笙困惑了一会,问道:“浇注?玻璃……不是可以吹出来,也可以加热捏出来的吗?”

唰——的一下,欢声笑语暂止,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同时看了过来。

“……”林笙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感觉自己好像又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匠人率先反应过来,求教道:“捏我们倒是会,烧琉璃也是要捏形的。可小郎君说的吹……是什么意思?这硬邦邦一块,怎么吹,往哪吹?”

林笙讪讪笑了笑,比划道:“浇注只能做简单粗笨的瓶子罐子和玻璃板,那些精致华美的颇黎件,浇注的精度多半是达不到的。玻璃主体可以边吹边塑形——见过吹糖人吧?差不多。加热的玻璃液像搅糖人一样,用空心的铁管搅一块出来,一边转、一边吹、一边用钳子修形,只要师傅手艺好,吹一件的速度很快,可以吹得像纸一样薄、水一样透,也不用冷却,离了火当场定型。”

大概是这样没错。

那些吹玻璃的手工博主都是这么做,林笙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众人沉默了良久,连孟寒舟都呆住了。

感觉,这是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家西域掖着藏了百十年的秘密,都给刨过来了。

两个老匠人跟天上掉珠宝了似的,兴奋极了,围着林笙就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贺祎笑叹着摇着头:“林郎君,你真是……次次都要给人大惊喜啊。”

只是如今配方还未完善,没有机会继续验证林笙所说的“吹制法”,不免有些遗憾。

孟寒舟清咳一声,挺胸自豪得意起来,以稀松平淡地口吻道:“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不过是吹个玻璃瓶子,就把你们惊成这样。我们林郎君肚子里的新鲜墨水多了去了,赶明儿吹个花出来,还不把你们吓死?”

“哎!”林笙一击掌,福如心至,“我还真知道一个物件,好做,还好卖。”

孟寒舟:“?”

林笙神秘道:“你们听说过……万花筒吗?”

-

要不是孟寒舟把人卷起来带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那两位匠人都恨不能把林笙留在窑里,把他肚子里的一堆听都没听说过的新主意都倒出来学一学。

但他们实在是耽搁不住了,他们还得去明州,这些新奇玩意都留着路上慢慢整理吧。

众人在匠人依依不舍的目光里,飞快地“逃”至白沙渡。

白沙渡口杳无人烟,但码头周围遗留了许多棚子,还有腻了一层油灰的桌椅石凳,可见以前也是热闹过,迎来送往过不少旅人。

可惜如今,码头边只骨碌碌停着一艘老旧沙船,静静地等着它唯一的来客。

林笙隔着窗远眺,他第一次见真正的全木大船,头尾各两支大橹,前后约莫得有七八丈长了,有些新奇道:“挺大的船。我以为会是小蓬船呢。”

“这还大?这不过是内河船。你们见没见过海洲人的海客船和宝船?”尤真抡圆了胳膊形容,“听说足足有几十丈大,好几层楼高,光船工就要几百号人!”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万物铺也造得出来。”方瑕扭头推推二郎,“二郎肯定会造,还会造不用人力的,比他们的还厉害,是不是?”

“……”二郎脸上又红又白,硬着头皮说,“会,容易!一张图纸的事儿嘛。”

哈哈,别说造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海船长啥样,反正吹牛也不要钱。

船家早已在渡口守候,远远见马车飞驰而来,忙笑着迎上前问候:“几位客官便是要去明州的吧?今日河上风稳,正是行船的好时候,快快上船歇息吧!要是抢风下水,指不定用不了五日就能到了。”

“大蛋!别看那几页破纸了!快来帮贵人搬行李!”船家火冒三丈地扭头一喊,回过脸来,又继续笑笑,“我家的毛小子,光吃饭不干活……见笑了见笑了。”

“来了。”不多时,一个瘦瘦薄薄的小少年从船上钻了出来,八九岁的年纪,衣上打满了补丁,晃晃地跑下来搬东西。

桑子羊看他如此瘦弱,都没个包裹大,这小身板感觉能被这一大包行李坠到河里去。没等他动手,桑子羊自己一肩一个扛了两包,大步流星地送上了船。

一阵歪风,把少年腰间藏着的纸页卷了出来,飞得满天都是,有半张打了两个旋儿,落在了林笙脚边。

林笙捡起来一看,俱是圣贤古文,只不过已经残破了,有了上句没下句,被人破破烂烂地用浆糊贴起来,字都在潮湿水汽和长久的翻阅揉搓里变得模糊不清。

少年脸色大变,紧张坏了,立马左右开弓和风抢东西。

遍地找齐了一些,一回头见最后一张在林笙手里,立马小跑过来朝他拜了拜,乞求地看着他:“贵人,能、能还给我吗?”

林笙一愣,手下意识往前递了递,他高兴地拂拂灰尘,失而复得般收进怀里。

“谢老伯,这位孟老板是我的贵客,余的都是他的家眷亲随,你路上仔细着些,莫怠慢了。”桑子羊一抹汗道。

谢老伯连连躬身:“恩人的贵客,那就是我们村的贵客,肯定是不敢怠慢的。只是……”他为难地搓搓手,“恩人说贵客不喜外人,不让村里舟子上来。这去趟明州不容易得很,还得空船回来……”

“孟老板自己带了帮佣,各个儿都有力气,真要遇着摇橹的时候,你直接使唤就行。”桑子羊说完,见他还是一脸局促地望着自己,思考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哦,你放心,船资绝对少不了你的,吃喝他们还会另付钱。”

谢老伯忙弯着腰大谢。

桑子羊走过来朝孟寒舟伸手要钱,低声同他们道:“船家是附近谢家庄的,那整个村子往日都是靠跑船过活。这艘沙船,就是全村一块集资买的。这个谢老伯能掌舵,是艄公,村子里其他人各分工做舱头、舟子、梢工、船娘。一趟下来,得的船资大家分一分,以此养活村里老小。”

这回贺祎是秘密出行,需要掩饰身份,不便招太多人上来。桑子羊就没要他们自己的船工,只让谢老伯带着他儿子上船。

大抵是担心客人会因为船工少而压价,这才明里暗里地示意要先付钱。

现在年景不好,没人雇船,这一趟船资要是被砍价太厉害,村里那么多人就要没吃没喝了。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空船返程的钱我们也出了。要是到了明州风向不好,回不来,这爷俩在明州的吃住钱我也都包了。”孟寒舟大方地丢出一袋银钱来,“跟他们说,不用担心生计。这渡口我用得上,以后肯定会常来常往。”

桑子羊点点头,又朝贺祎拜了下:“那诸位一路小心,桑某就不送了。我带着义军,行踪可能不定。若有军务,可传信鸽给小江雀,他练会了一批认得我的小鸟,不管我在哪都能找到我,可以给我传话。”

孟寒舟拧眉嘀咕道:“他的鸟都认得你了?我养了他那么久,供吃供喝的,怎么不见他认得我?现在还见我就跑呢!怎么独独不认我,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林笙火上添油说:“什么,不认你吗?他养的鸟,认得我们每一个呢……是吧二郎。”

二郎小鸡啄米式点头:“是啊,怎么会不认你呢?我在茅房拉屎,都能被他的小鸟找到。是不是你平日对他太凶了,他害怕你才不让小鸟靠近你?——哎,席大哥,他也认你的对吧?”

席驰刚好搬行李经过他们旁边,闻言一垂首,寡淡应了一声:“嗯。”

二郎摊手:你看。

孟寒舟:“……”

几人讽刺了一轮,揣着袖子施施然地上船去了。

贺祎经过,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迈开两步,又欲言又止地退了回来:“抱歉,寒舟。前几日在你床前时,我说话说的太重了。在山庄里那时候……我不知江雀的鸟不识你,我错怪你了。”

他拍拍孟寒舟的肩膀:“寒舟,你……唉。”

“?不是。”孟寒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飘过去,给自己留下一排可怜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