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屋里为什么会下雨

贺祎听到这个要求, 脸上掠过一丝讪然,下意识地将两手蹭到的血渍往袖中藏了藏。

他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一旁昏沉的安瑾揽回身前。

就算贵为皇子, 此时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窘迫, 贺祎目光扫过正埋首在林笙怀里的孟寒舟, 心底暗自叫苦:“这, 你说晚了, 这我可真帮不了啊。”

这时, 远处传来飞霜营人急促的呼喊:“林郎中!您别乱跑啊,匪道尚未清除干净, 您若有个闪失,我们没法向孟郎君交代——”

“他敢向谁要交代?”林笙骤然低喝一声, 冷雨亦顺着他的发梢滴下。

这一嗓子, 把刚站住脚的席驰也吼得一激灵。

贺祎低着头,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罩到安瑾头上。

席驰回神忙一拜谒:“殿下,万幸您安然无恙。”

他往前两步去托扶贺祎, 霍然眼前就撞进一派血污——他们要“交代”的这位,正浑身是血地昏迷不醒。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孟郎君?!怎么会伤成这样。”

“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怎么不把自己交代出去?!”林笙抱着浑无意识的孟寒舟, 压下心里涌起的百般滋味, 吩咐道,“拿我的药箱,我需要一间不透风的干净屋子做病室,两张大桌拼成台子, 石烛灯、炉火……”

林笙嘴唇颤了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 都像是要和战栗的舌根打架。他强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才能说清楚:“还有烈酒,热水,独参汤。叫几个心细的来帮忙!”

“好,我去叫人。”席驰回过神来,马上着人准备用具,“快点!把孟郎君抬到屋里去!”

贺祎被席驰护送着,先把安瑾送出了山庄外。安瑾因疲弱脱力而昏睡不醒,但并没有性命大碍,只是虚弱。他把人抱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在安瑾冻僵的手里塞了个暖媪,就又要回去找孟寒舟。

“殿下,您勿要再犯险了。”席驰看到他身上的血,将他拦了一拦,“病室我会带人保护把守,您还是在马车里稍避风雨。车内备了热汤……”

贺祎:“寒舟是为我而重伤。难道你要我在马车里好吃好喝,心安理得吗……别说了,寒舟的伤势重要,林郎中的药箱在哪里?”

他都这么说了,席驰也无法坚持再拦,只好赶紧取了药箱来,两人双双飞奔而去。

此时,屋内一并用具灯炉都已经准备妥当,铜炉上用最猛的炭火煮着热水药汤。几个暖炉排在房间各处,不多时就把整个小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孟寒舟才被抬到桌台上,撕开衣服,淌下的血水须臾就将身下的铺布浸透。

他背上布料已尽数褪去,露出整片狰狞刺目的刀伤,刀口皮肉外翻,血肉边缘已在冻雨的冲刷里略显泛白,伤痕几乎深可见骨。

几个帮忙来处理伤势的飞霜营人,见此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数只手把棉布撕扯出无数的方块,七手八脚地擦拭着他后背的血迹。都是被席驰临时调来的人,到底不是医者,再小心下手也还是粗重,稍微一用力,就牵按得伤口扑哧往外渗血。

几人豆大的汗往下滴,一边擦拭一边偷偷瞄林笙,生怕下一刻就被责骂。

席驰后背的冷意一直往上窜,他伸二指往孟寒舟颈侧一探,几乎摸不出,已是血脱脉微,当即凉气直从天灵盖上窜出来:“参汤呢!”

“来了来了。”一个负责盯炉火的小卒,见壶盖猛顶,赶忙取出当中盛参的钵碗,滤出一盏浓汁,匆匆倒腾凉了就往孟寒舟嘴里灌。

孟寒舟牙关紧闭,整张脸泛着青白,到了嘴边任人怎么往里递都不肯张口。

“这,这怎么办?这进不去啊。”

“我来。”席驰见状,接过了参汤,一手捏住孟寒舟下颌两侧,以刑讯手法往下一卸,拿手指压住舌根,不大碗独参汤就硬生生往里灌去,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再去熬!”

带来的棉布不过这几搭手的功夫,就已经撕去了半卷,脚边堆满了吸饱血水的布团。仍还有源源不断的血布掷下来,众人惶惶恐恐:“这擦、擦不干净啊……”

外面箭火纷飞,尖嚎漫天,吵闹得似乎天地都要翻覆。而在这一方如隔绝般的小室里,却静得连一个人的心跳声都难以听闻。

浓参汤灌下,似一兜子打进死水里,激起了几条濒死的鱼,猛地跳了两下,又继续半死不活地往下掉。

席驰上过战场,简单会几手临阵吊命的办法,总之遇事不决就灌参汤,再九死一生也能多苟延残喘几口气。等这口气喘完了,要是还赶不回军营、等不到大夫,那就是这人命不好,命里该有一道死劫。

若要在战场上,不论你是将军还是马前卒,都只能认命。

孟寒舟正躺在这道死劫上。

“林郎中。”席驰看向那道一直站在净手盆前不动的人,叫道,“林郎中,你没事吧?”

林笙猛地回魂:“没事。”

席驰看他净了手,取过炉中煮沸的医刀,稳得没有半分颤抖,确像是十分冷静的样子。

“护住他首尾,免得途中挣扎。”林笙声音沉静,心里又忍不住苦笑,小王八蛋昏死成这样,大抵也不会半道醒来,也省了针刺麻醉的环节,“倒会给我‘省事’。”

贺祎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事,与席驰一首一尾,将孟寒舟保护性地按住。

线已穿好,林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直视这道刀痕。他用探针小心翼翼探查伤口深处,确认无碎刃残留,再换刮匙,刮除伤口内血块与不利于缝合的破损肉边。

席驰都看得手心冒冷汗。

更不提一旁的贺祎,心头发紧,眼神都骇直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皮肉是分好几层的。

他直愣愣地瞧着林笙持针穿线,指尖翻飞间,细密的针脚将外翻的皮肉一层层、一点点的缝合起来,动作利落而精准。

天下了冻雨,也万幸是冻雨。

骤降的温度和冰冷的雨水减缓了伤口的出血,否则以这等长度深度的刀伤,血液会流失飞快,孟寒舟根本挺不到自己赶来。

“把渗出来的血迹擦掉,别影响我缝合的视野。”

林笙敦促旁边发愣的帮手,神色自若,只专注地处理着每一处细节,明亮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镇静。

原本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围观众人,也在他冷静自持的动作下,慢慢松开了紧绷的心弦,纷纷按照林笙的吩咐,递医刀的递医刀、擦血的擦血、报脉搏的报脉搏,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狰狞外翻的刀痕,渐渐地在林笙的一针一线之下,阖闭成一道狭长有序的细腻针脚。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针停在孟寒舟的腰侧,利落地打成一个结扣。先前所有不堪入目的、地狱触手一般、争先恐后要爬出来的血和肉,就这样被一根绣花似的细线,密密地锁回了皮囊之下。

席驰又把手指探向孟寒舟的脉搏,颔了颔首:“还有气儿。”

众人齐齐地长松了一口气。

窗外轰隆一道炸声。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此地不可久留。

席驰马上叫人去准备木板,改造成简易的担架,把孟寒舟抬上去。大家都欣喜于孟寒舟被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七手八脚地抬着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

贺祎头一回见这种场面,直勾勾看了满眼的血色后,这会儿松弛下来,心跳造反似的乱蹦,看什么都是绿的。

太吓人了,也太厉害了。

他一时间情难自抑,回头想起林笙还在,忙攀谈道:“林郎中,你这个……”

贺祎脸色一变:“林郎中!”

上一刻还镇定自若的林笙,手里还握着把医刀,忽地,也毫无预兆地往旁倒去。

贺祎一个飞奔,万幸赶上,当做人肉沙袋被他栽在了底下,那医刀砸下来还差点扎自己腿上。

……这场面,是不是才发生过。

这两人怎么都会这手说躺下就躺下的功夫啊,就算非要躺下不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呢?此等魂飞魄散的场面,怎么屡屡都要他碰上,难道就因为他欠这俩人的?

他把医刀扔到一边,一时间有些悲苦万状。

-

孟寒舟感觉自己恍恍惚惚走在一段漆黑的巷道上,两侧阴阴惨惨,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大雾,一阵西风卷着一大把白花花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拍来。

抬手揭下来一看,是片纸钱。

他顺着这纸钱来处往前走,终于见到一抹桥头绿光。一个佝偻着脊背,面容沧桑嶙峋的老妇人,握着个足有半人高的漆黑巨匙,在一锅粘稠如泥、煮得咕嘟冒泡的汤甑里搅拌。

那抹绿光,就来自于这锅下焚烧的绿色火苗。

老妇端着一碗刚盛的汤,笑容满面地问他:“喝汤吗?”

孟寒舟看着这一锅感觉喝了就会立刻投胎的汤,浑浑噩噩地想:“完蛋了,我这是上了奈何桥吗……这汤,不兴喝吧?”

他摇摇头,忙退开一步就要走。

雾气里有鬼问道:“怎么办,他不喝!”

另一只鬼叫说:“不喝就灌啊!”

还有猛鬼出主意:“我来,大不了再把他下巴卸了。”

一窝鬼在浓雾里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争论到底要如何让他喝汤。

见他要走,桥头老妇脸色骤变,一挥手就从浓雾里扑簌幻化出几个青脸獠牙的厉鬼,八脚鱼似的缠了上来,一个抓手、一个按腿,还有一个更过分,扯住他的脸强行掰他的嘴往里灌。

个个嘴里呜咽叫喊着:“喝汤吧,喝汤吧……”

一群从桥下河里冒头小鬼,也趁机偷袭,湿漉漉地爬满了他全身上下,要吃他的手指、吮他的眼球。

他被各种剧痛折磨得头胀如裂,又被按得动弹不得,仍死死紧闭着嘴,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口喝汤。

“喝汤吧。”一只白衣鬼落在身侧,他轻飘飘的,看不清样貌,只看到端碗的手纤长分明。他一出现,万鬼悄声,连桥头的阴森绿光都迸出几缕橘红的火来。

他伏在孟寒舟的耳侧,抚了抚他的面庞,轻声又说:“喝汤吧。”

起先他还不肯张嘴,那白衣鬼竟落下泪来,用一副与林笙极其相似的口吻道:“喝了汤就不痛了,好吗?”

孟寒舟一怔,想说,你别哭,我喝就是了。

正掰他嘴的人感觉到他唇齿松了,立即把碗递上来,汤液就顺势倒了进来。这汤竟苦得要命,甫一流过喉咙,就激得他胃中抽搐,当即就呛吐了几口出来。

“咽下去了咽下去了!”魏璟端着碗,欣喜若狂地叫道,“快快,再盛半碗来。”

孟寒舟被呛醒了,然而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要把他重新拽回黑暗里。他挣不开眼,在两厢拉扯中,只能感受外界的朦胧光线,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地经过,有人给他擦身,有人摆弄他的四肢。

又一碗更苦的东西沾到嘴唇上,苦也就罢了,吞咽牵扯下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痛,实在是不愿挪动喉舌。

贺祎幽鬼般的声音送到耳畔:“你再不吃药喝汤,你受伤这事,我就不向林笙保守秘密了……”

孟寒舟眼皮下滚了一滚。

是了,自己这样被林笙知道,一定会死的更惨。

还没到去地府的时候,得快快好起来,明天活蹦乱跳地回去。

“哎,好使!”

盛药的汤匙果然顺利地送进了口中,之后再有汤药液体递到嘴边,他也不再抗拒,虽然有些吃力,但再苦都会主动吞咽下去了。魏璟再次大喜,“还是提林郎中好使!”

贺祎苦笑,只想叹气。

如此被恐吓着塞了一肚子药,折腾半晌,孟寒舟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又再度涣散开去。

孟寒舟就这样昏昏沉沉的,偶尔背上痛不欲堪,偶尔深陷梦境,偶尔被人吵醒灌药,他以为自己只是间断地睡了一个长长的觉。殊不知,自己实则上是高烧了几天,又低烧了几天,反反复复昏睡了五六日,才算是彻底醒来。

真正睁开眼时,仍然是个白天。

他躺在一床软衾上,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后背的疼痛依然提醒着自己受伤的事实,只是这种疼已经可以忍受,不像上次醒来那样,痛得生不如死。

孟寒舟乏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凝聚在床边一个隆起的人影上,他从再熟悉不过的药香味中,分辨出了那是正趴着睡觉的林笙。

脑子里瞬时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就想拔腿跑,心里不住唾骂:“贺祎那个狗皇子果然是靠不住的!下次被我看到,我要将他那颗说话不算话的尊贵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秘密”根本就是倒在林笙怀里说的,还没保上密呢就已经让判官抓了个正着,妄自让前皇太子白白挨了一顿骂。

孟寒舟以为自己在弹射起步,实际上昏睡多日的无力躯体,只能供他死鱼一样原地拨楞了两下。

只这两下死鱼摆尾,就疼得他出了满头冷汗,还惊动了床前他最不想惊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劫!

孟寒舟惊恐地看着他睁开眼睛,脑海里盘桓过八千万种自己为何会受伤的借口,什么敌人不讲武德偷袭于他、吃得太多影响挥刀手感、雨太大了地太滑了、天太黑了鞋太大了、有蚊子叮了他眼睛害他双目失明一时不查……

“还疼吗?”林笙问。

“……”脑子里鸡零狗碎的声音霎时收拢归寂,似一束倒放的烟花,孟寒舟愣愣,下意识摇头,“不——嘶!”

摇头的动作又扯到了后背,他只好认命地趴下,呜咽起来:“疼。疼的要死了。”

林笙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直看得孟寒舟头皮发麻,不敢确定自己是“该疼”还是“不该疼”。他忽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醒了,吃点饭再胡说八道吧。”

孟寒舟不顾身上的痛,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林笙。”

这回轮到自己仔细地观察对方,他王八蹭地似的往床边挪了几寸,抬手摸上了林笙的脸颊,拇指在他发红的眼角下摩挲。孟寒舟微微吸一口气:“你哭过了?”

林笙打掉他的爪子,别过头去:“没有,煎药熏的。”

孟寒舟趴枕着自己一条胳膊,将自己视线抬高一些,被打的另一只手也不气馁,落下来就顺势钻进他的掌心捏了捏,又有了嬉皮笑脸的力气:“虽然说这话你肯定又会生气,不过……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哭,唉,可惜没看到啊。”

重伤初醒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显得他这番嬉皮笑脸很是苍白。

林笙直直盯着他,皱了皱眉。

“……”孟寒舟心虚,忙松开手讪讪笑了一下,“好了,我把嘴闭上,不说话惹你生气了。”

“孟寒舟。”林笙唤了他一声,突然说道,“我刚学医的时候,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我以为,只要专业够强、手下够稳,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都可以应对自如。”

孟寒舟眨眨眼,这没头没脑的,是在说什么。

林笙:“我现在明白了。”

他经历了,炉火在噼破烧灼,药锅在汩汩沸腾,所有人、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催促。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秒,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

除了主刀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

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病人,孟寒舟只是刀伤,只有失血严重,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只要处理好,就一定能活。

林笙明明清楚。

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泼天漫眼的血泊。

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

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如果自己失误了,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

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

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每缝一针,我都在后怕,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林笙失笑,“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是个混蛋,你只想逼我哭罢了。”

“你如愿了,随便你看吧。”他干脆坐下来了,不再说话。

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迸一下,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

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心想这什么,屋里会下雨?

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

林笙竟然真的哭了。

前面那些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

“不是,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惊吓道:“我不想看,我说笑的。我不疼,也没事,你看!”

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

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面对疫病、兵祸的时候更没有。再难的事,再艰辛的状况,他都想办法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那是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才想让贺祎为他保守秘密的。

“林笙,林笙。”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求他不要哭了,“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好容易活过来的,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无论他怎么说,嚷嚷自己痛,痛的要死了,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

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一边看他,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

林笙并不需要谁哄,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待这道浪潮褪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好了,你睡太久了,胃里会不舒服,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笙。”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他强撑着自己起来,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见他不反对,才将他下巴捧起,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低声:“我……”

他凑近了林笙脸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

林笙拂开他的手。

孟寒舟又黏回去,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犹犹豫豫的,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抱歉。”

“笃笃”两声。

门被人敲响了,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

贺祎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便高兴地上来询问:“是寒舟醒了吗?我方便进去看看吗。”

“方便,殿下进来吧。”林笙偏开了视线,过去为他打开了门,便自行出去了。

取而代之进来的,则是贺祎那颗尊贵的脑袋。

眼下虽然养伤的事很重要,但还有别的事更加急不可待,他想听听孟寒舟的想法。

在孟寒舟昏迷的这几天,贺祎从各方人那里得知了绥县的状况,还面见了义军的首领,知道了在他失联的这段日子,孟寒舟所做下的种种“壮举”。

也是后来席驰告诉他才知道,孟寒舟找到他后,是通过鸟雀向外传递了他平安的消息,又命席驰带人带火弩来剿匪。只是暴雨耽搁了雀鸟的飞行,孟寒舟只能闹出乱子来拖延时间,好歹最后席驰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

他见到孟寒舟果然已经苏醒,长舒了一口气:“寒舟,太好了,你没事了。你好些了么?”

孟寒舟直接瘫回床上,心如死灰地想:我一点都不好,我有事啊,我有事大发了!我不仅皮和骨头要疼散了,我的家也要散了!

他有气没力地撑着眼皮,问道:“望舒山庄那个匪窝怎么样了?”

贺祎:“席驰已经带人剿了,匪首清玄已经伏法,其余主要头目已经抓到,但是让那个京城来接头运药的使者给跑了。几个头目都已招认了,这些年为患盂岭的匪群正是他们自己。他们一面做匪,行劫掠之事,为京城上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面又以道士身份遮掩行事,哄骗掳拐百姓为奴隶,为他们种植药园。”

据头目们说,这清玄本是个土匪,早年间带一帮混混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后来,官府抓的紧,他们劫道的事儿也不好混,正苦着,就从京城来了个“使者”,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使者就教了他们这一招“两吃”法,以乐善好施的道观表象,掩盖无恶不作的山匪本质。

清玄贪财好色,尝到了甜头后,对那使者无有不应。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使者究竟是谁、京城的上峰又是哪里,历来都是那使者传令过来,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只管去做,总之钱财从来没有短缺过。药田亦是使者让他们打理的,山庄只负责按时交货,余的他们一概不知。

军刀他们就更不知了,都是清玄不知道打哪弄来的。

山庄被轰破,那个清玄意识到大势已去,还匆匆跑回去要焚烧证据。席驰带人追入的时候,他躲藏不及,负隅顽抗,一把火把整个藏经院烧了大半。

席驰一面叫人灭火,一面叫人捉捕清玄。围倒是围困住了,结果那清玄被人一箭射死了。

孟寒舟一皱眉:“什么叫‘被人一箭射死了’?你刚还不说他是‘伏法’吗?”

贺祎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咻一下,飞来横箭,正中胸膛,当场气绝。”

孟寒舟没好气:“那或许叫,被人灭口了。”

“有什么区别?”贺祎无奈,“总之,很多内情和秘密,都跟着清玄被人一块射没了。至于那个使者,除了清玄,恐怕没人见过他的样貌。头目们只知道,那人是个跛脚。”

七城官仓失窃的事,贺祎也从胡大海的口中知晓了。

此事与望舒山庄头目们的供述也对得上号,那些官粮确实是在望舒山庄中转的,但却不是他们出手劫的,而是有人送到约定好的地方,他们代为处理,倒一趟手后,又送到下一个约定的地点。

至于两头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孟寒舟沉沉道:“看来对方这是做足了准备,但凡山庄一出事,只要处理掉清玄,就能快速切割。算了,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挖到头,至少,还有军刀和兴武卫这条线索可以追。”

贺祎点点头:“好在我提前从清玄房里拿到了一些书信和账册,虽然没有写明京城的交易对象,但还算是一份能拿到朝堂上有所作为的东西。”

两人相对坐了会,贺祎忽然扭捏起来,他支吾一会,客气道:“你……多谢。”

“你拿到的,谢我干什么。”孟寒舟又成了一条没气的死鱼。

孟寒舟的背伤,虽都被林笙处理的十分干净妥帖了,但这捆了一层又一层的长长的纱布,不管怎么看都知道十足严重。

贺祎郑重道:“你替我救出了安瑾,还帮我争取了时间。你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因我之故,我应当谢你。你若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谁敢让殿下万死?”孟寒舟笑道,“殿下日后是君,臣等只是殿下的棋子。难道殿下不知一句话,君让臣死,臣……”

“寒舟!”贺祎豁口打断他。

孟寒舟没再说了,他们这位二殿下,嘴上说着“也想争一争了”,骨子里还是放不下君君父父那一套,最是听不得他说“殿下是君”这种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

可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不想和贺祎争辩,他头回发现林笙也很难哄,他想去哄一哄林笙,却又不知道如何能让他消气。

贺祎叹了口气:“你在山庄中与我说的话,我都听了。但我有一话,你也该听。寒舟,你我即便还称不上知己,也算得上亲朋吧,以后‘棋子’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孟寒舟纳闷:“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贺祎:“?”

“我肯定是烧糊涂耳鸣了,不然我俩算什么亲朋?”孟寒舟自嘲两句,“是大长公主的假外孙、我该叫你一声假表兄的‘亲’,还是一共没在一块读过两年书的‘朋’?”

贺祎顿时有点恼火:“寒舟,你一定要这样伤人心吗?”

孟寒舟抿着唇,像一块臭石头一样不吭声。

“你……算了,我说多了你又要嫌我啰嗦酸儒。”贺祎气的想走,屁股都抬起半个了,还是憋不下去,坐下来非要继续翻这页旧账,“不是我说你,寒舟。”

贺祎看出他状态不佳,脾气又倔,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退让半步:“你竭尽全力地助我,我感激不尽。但你不能当真肆无忌惮、处处铤而走险吧,就当为了这些在乎你的人,多少克制一些、保重一些吧。”

孟寒舟趴着回忆了一圈,都有谁在乎他?

林笙算一个吧,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

贺祎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忍不住道:“几个飞霜营人在山庄外面几日几夜地盯着动静,生怕你只身在里面出了事,他们没有一丁点在乎你吗?到处张罗人手用具、生怕迟一步就耽误救你的席驰没在乎你吗?你重伤回来,绥县这些人,魏璟郎中、林县丞、小方公子,甚至胡大海和你客栈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伙计,都里里外外忙进忙出,十二个时辰轮班地守着你。他们都没在乎过你吗?”

“还有那个鸟雀。”贺祎说着自己都烦躁起来,“冻雨耽误了鸟雀的飞行,外面放飞了十几只鸟,只有一只能冒雨来往的。山庄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就像在蚂蚁窝里找一只蚂蚁。就那一只鸟雀,就只在我头顶上盘绕!席驰攻进来,林郎中跑进来,就都那么精准,路也不绕的直奔着我来!”

他们不是开了天眼,这么顺利刚好赶到重伤的孟寒舟身边,他们只是追着鸟来的,而“恰好”的,孟寒舟与贺祎在一起而已。

如果当时孟寒舟并未与他在一起呢?

贺祎一伸手,又实在不忍心在他这刚捡回一条命的身躯上再添伤痕,这一拳,空落落砸在孟寒舟的枕边:“我倘若真的没有良心,自己贪生跑了,不回去接你呢?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

孟寒舟淡淡地说道:“那就让你那个内侍与我陪葬呗。”

“孟寒舟!”贺祎多少有几分怒极反笑,先前来探病时的自惭愧疚,现在也被气的荡然无存,他踱了两步,“你就是喜欢赌别人放不下你,不舍得让你死,对吗?”

孟寒舟:……

两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寒舟以为自己又要疼昏过去了,他甚至觉得贺祎是不是故意趁他伤重,来找他吵架的。

那头贺祎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是为何愿意向父皇低头,决定结束被软禁的日子吗?”

“如何。”孟寒舟勉为其难地挑起眼来。

贺祎道:“我那时候心气高,不觉得自己有错,日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后来,安瑾来了。他谨小慎微,话都不敢同我多说一句。可能是怕我真把自己喝死,有一天突然硬气了一回,把我府上所有的酒坛,连着我手里的那个,都砸了。他求我,跟我说,就当为了在乎我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要振作起来。”

“我当时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世上哪还有在乎我的人呢。清云被我害死了,母妃不在了,父亲看不上我,兄弟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他们让路。我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贺祎苦笑了下。

“安瑾听完,突然就咚咚给我磕了几个头,说,‘就现在、此刻,奴是在乎殿下的’。他问我,能不能为了他此刻的这一丁点在乎,哪怕我再痛苦、再难以忍受,今天也不要再喝了。”

孟寒舟的八卦心被吊起来,他追问道:“然后呢?”

贺祎摇了摇头:“然后,从那天起,我就把酒戒了。”

“……”孟寒舟等了会,没了,他一顿,“就这样?”

贺祎纳闷:“不然还要哪样?”

孟寒舟比划比划:“不应该有主仆相依为命、抱头痛哭、山盟海誓、誓死不离的戏份?”

“你这都什么,书看太杂了吧。”贺祎实在无以言对,倒反问起他来,“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你没有什么感想?”

轮到孟寒舟纳闷:“我该有什么感想?赞美殿下毅力之深,竟能一夜戒酒?”

“……”贺祎感觉自己不如去对牛弹琴,至少牛听完,还能敞亮地哞两声。

他无可奈何了一会,兀自说:“以前我常常以为,这一生最好的死法,莫过于能极致痛快地活到死,哪怕飞蛾扑火只此一瞬。可人终究不是飞蛾,不能只凭三分轻狂,就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人烧尽容易,烧完剩下一捧余灰,你要留给谁?”

“寒舟,你得到的在乎已经很多了,人至少应该有点良心,对得起这份在乎。”

孟寒舟拧着个眉,不知道是背疼还是头疼,疼得只能趴在他这人憎狗嫌的窝里发呆。

他想到此行之前,在那间小灶房里,林笙明明想说什么,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现在好像……他能明白一点了。

林笙是不是也会想: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不要再去犯险;为了我,做个安分规矩的人;为了我,过一个平安顺遂的,哪怕是平庸度日的人生。

只是他知道,孟寒舟曾被孟家人以“为了我”为借口,捆缚了十几年。所以林笙没有再说,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为了我”,都尽数排在了“孟寒舟想要什么”之后。

像一盏孤灯,煌煌地照映着孟寒舟的来处。

所以孟寒舟得以纵容,畅快地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纵情地去得到他想爱的人,把一切搅弄的天翻地覆之后,拍拍尘土,一回头还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这灯明亮地、温和地包裹着他,悉数容纳着他所有得体、甚至不得体的妄念,以至于所有的“伤”和“痛”在这当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刚准备从少年的壳茧里破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十分悖逆,常觉得天上地下,无我不能。

孟寒舟更是如此,他沉溺于疯癫识倒的喜憎,又享受烈火烹油的情爱。

只要不作奸犯科,林笙从不管他,等他蹦跶够了、折腾累了,问一句“饿了吗,晚上还回家吃饭吗”。他滚了一身土,野够了,打赢了,又这样蹦跶着、高高兴兴地跟林笙回家了。因为他知道,林笙不会责备他去哪蹭了一身狗毛回来。

孟寒舟恍然意识到,自己这好像有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他在外面野上头的时候,似乎的确没怎么真正考虑过林笙的“在乎”,更没考虑过别人。自然也就没有考虑过,给这一抔抔“在乎”留一些可以平稳安放的、不至于让事情无可转机的余地。

这样想想,自己有时候是挺不是个东西的。

贺祎还坐在面前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地长篇大论,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让人省点心吧。”

天可怜见的,他絮叨了这一通,口干舌燥,连口茶都喝不上。

孟寒舟终于有了反应,他也叹气:“唉,我好像饿了。”

贺祎:……

“那个,”他紧接着又问,还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在山庄的时候,林笙……见到我,缝我的时候,他……哭了吗?”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贺祎不解,“当然没有。林郎中镇定自若,下针如神,堪比华佗在世。不然你这条狗命,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竟然还想让他哭?”

孟寒舟愁苦道:“我果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太子: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你既伤我心,我也伤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