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 孟寒舟提着林纾给的腌菜回到了客栈,吩咐厨房煮上一炉粥、蒸上一笼包子之后,便悄悄钻进了被窝里。
林笙睡得深沉, 呼吸平稳。
孟寒舟原以为不会吵醒他, 谁想刚躺下将他拢进怀里, 林笙突然出声道:“你去找兄长了?都谈完了?”
孟寒舟动作一顿, 只好承认:“还以为你睡着了不会知道。”
林笙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不傻, 知道孟寒舟出去了。身处异乡, 能让孟寒舟避着他去与之夜谈的人,除了林纾, 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后来睡也睡了会,只是心里担忧, 时梦时醒罢了。
过了会, 孟寒舟深深呼吸一声,又开口道:“林笙,天亮之后你带着方瑕他们,还有伙计们, 一块回卢阳吧。”
林笙正埋在他肩头发困,听他这么说, 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事情很严重?”
“我答应了林纾要保你安全。”孟寒舟避重就轻道, 绥县将来事态会如何, 他也无法保证,“所以……”
不等他说完,林笙就又在他怀里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 带着朦胧的尾音:“没有所以。你便是去问二郎方瑕他们,都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的。……我更不会。”
孟寒舟还想说什么, 林笙摸到他的嘴唇,轻轻捂住,皱眉道:“不要说话,我困了。”
床帐内微微安静了片刻,林笙淡淡道了声:“你在哪,我就在哪。不要再分开了。”
而后便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孟寒舟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弄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将被角拉上来严密地盖住林笙裸-露在外的肩头:“睡吧。”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肃杀气氛,夜里刮过风后,晨起又零星下了一场薄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绥县须臾就有了霜寒侵肌之感。
林笙一直睡到快晌午,醒来时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他挑开帘子,便看到孟寒舟端坐在案几后面,微微蹙着眉梢,正提笔回着几封信。
难得能见他如此端正严肃的神色,好像是有了那么一点权臣贵子的味道。
他看了好一会,直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孟寒舟下意识看过来,忙问道:“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林笙靠坐起来,脑海里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画面,随口打趣道:“你说,-宠-妃一夜醒来,看到英武的皇帝陛下批改奏章,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孟寒舟莫名没有搭话,反而思索了一阵,才问,“你想做-宠-妃?”
他放下笔,像是当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我不可能把你送给贺祎,那就得连着贺祎也一起做掉。篡位是有点麻烦,不过你想的话也……”
“……”林笙生怕他当真脑子一热跑去加入造反军,忙道,“我不想!”
孟寒舟听罢好像挺失望的样子,眼里浮过一抹可惜之色,还叹了口气。
林笙:“……你不会真的想去造反篡位吧?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要做-宠-妃。”
“不做宠妃那做什么,做皇后?”
林笙一噎,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他拧着眉看孟寒舟,突然间这小子挑眉一笑,跑过来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又是故意的。
他不禁无语万分,将孟寒舟推攘了一下:“写你的信去吧!”
孟寒舟收起不正经,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放到床边:“喝点茶醒醒神。昨晚马骑得急,大腿还疼不疼,有没有被磨破?”
“还好。”林笙曲起膝,摇了摇头。
是有点微微的疲痛感,不过一想到如果自己说了,这家伙肯定会上来动手动脚,林笙默默咽下后头的话。
“那起来吃点东西吧。”孟寒舟放心下来,就去给早已准备在房中的小泥炉添了块炭火,将炉上的粥汤温起来。
房间里逐渐漫起淡淡的米香,林笙看他摆弄着吃食,也捧着茶起身下来。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孟寒舟用一袭厚氅裹了起来,把他拉到小榻上拥着:“外面起霜了,多穿点。粥还不够热,得再煮一会。”
“要不你给我读信吧?”他眼睛带着几许笑意。
他动作极其自然,放以前的林笙,难免会觉得过于亲密而感到别扭。但如今,他也像是被家养惯了的猫,懒散起来,任他这样黏糊着,闻着炉中香气,一边慢慢读着信上字句。
都是一些安排生意上的事,很琐碎。
两人就这样在房中赖着,效率奇低,但足够消磨时间,这么一恍一惚,大半日就过去了。
林笙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会在孟寒舟怀里把身子骨都养懒了。就想着去牢里看看桑子羊的病情。虽然药有方瑕看着按时吃着,但方瑕毕竟不懂医,还是过去看看为妙。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里。
桑子羊醒醒睡睡了两天,醒来后一睁开眼,就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方瑕。她环视了一圈,看到牢房里挂起了挡风的毯子,简陋的干净的小桌几上摆满了药碗药罐。
一小炉药咕噜噜地煎着,溢出清苦的香味。
看了一圈,桑子羊想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一截衣袖被方瑕压在了胳膊底下。
她一抽动,方瑕很快醒了,但迷迷蒙蒙的,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欣喜道:“桑将军,你醒了!”
方瑕见她皱眉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介意被换了衣裳,忙摆摆手解释道:“你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是衙役找了女眷来帮你换的,我没有看的!”
桑子羊并不在乎这个,她盯着方瑕那张挂着俩硕大黑眼圈的脸。
“啊对,你醒的正好,快把今天的药喝了吧。”方瑕急匆匆起来,捶了两下发麻的小腿,就赶快把煎得刚好的药汁滤出来,递到她面前,“慢一点,可能有点——”
“烫”字还没说出来,桑子羊就接过药碗,胡乱吹了两下就仰头饮下,看的方瑕目瞪口呆。
喝完药,两人就这么呆坐着。
之前桑子羊昏睡养病,方瑕给他灌药、帮他擦脸,对着他自言自语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人家醒了,方瑕反而觉得别扭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拧拧巴巴地东张西望了一会,没话找话道:“姐姐,你饿了吗?”
桑子羊眉头皱得更深:“不要叫我姐姐。”
方瑕一缩脖子,蔫蔫地答应:“哦,知道了姐姐。哦不对,哥哥。”
“……”桑子羊。
桑子羊问:“你一直在这?”
方瑕揉揉眼睛,点头道:“是啊,林大人要忙公务,魏郎中在外面帮忙配药,笙哥哥与孟寒舟出去办事了……只有我方便呀!”
桑子羊急病初愈,颜色还淡淡的,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瑕扁了扁嘴,只好提了木桶出去找狱卒换些清水进来,才一起身,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高兴道:“笙哥哥,你们回来了?”
桑子羊掀起眼睛。
“嗯,怎么样了桑将军?”林笙走进来,先观察了一下炉上的药渣,又去给桑子羊把了脉,脉象平稳了许多,微余弦数,“放心吧,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有些肝火未平。我再给你施一次针,之后继续服两天药就行了。”
桑子羊点点头:“多谢林郎中了。”
林笙展开针包,刺在她太冲、太溪、阳陵泉等清肝泻火的穴位上,见桑子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朝外看,便说道:“等寒舟吗?估计是帮方小少爷去拎水了。”
桑子羊一时有些尴尬。
不过话音刚落,方瑕就大惊小怪地回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空瓢,袖口湿了一角,气呼呼地跑来告状:“笙哥哥,你管管,他拿水泼我!”
孟寒舟随后进来,将清水放在一旁道:“贼喊捉贼。”
“好了,天气冷,快把袖子烘干。”林笙将两只一边一个揪开,大的拽到身边来,小的那个扔到药炉边去烤火。
桑子羊看他们吵吵闹闹的,不由想到了军营生活,一帮弟兄们也是如此打打闹闹。西北军营一到冬天就会落大雪,他们经常比着比着武,就打起了雪仗。大家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冷了寒了,就回帐篷里煮热酒。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们的机会。
比起绥县或水乐村,军营更像是她的家。
孟寒舟小声朝林笙嘀咕:“明明是他先使坏,朝我掬水,却被我躲开了。他恼羞成怒,结果自己跌进了桶里。”
林笙故意道:“他怎么不去欺负别人,专欺负你?自己反思反思。”
孟寒舟:……
这情敌当得真冤。不对,现在是前情敌了。
是时,林笙为桑子羊起了针,桑子羊活动活动手腕,又看向孟寒舟,开口道:“孟郎君。你上次说的事情……还作数吗。”
孟寒舟将视线从林笙脸上撤回来,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问:“作数,你想好了?”
桑子羊攥了攥拳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西北,如果最终要死,我也想战死在西北。”
孟寒舟勾起唇角:“好。我替他答应你,一定让你‘马革裹尸’。”
自始至终,孟寒舟都没有提及那个即将要效忠的“他”是谁,但桑子羊想,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堂堂正正地战死在疆场上,是谁都行。
这时,方瑕跳起来道:“呸呸呸,什么马革裹尸,不吉利!姐姐一定是攻无不克,匕咋风云,做天下第一的大将军。”
孟寒舟狐疑思索一瞬,嫌弃道:“那叫叱咤风云,读点书吧少爷。”
方瑕:……
桑子羊忍不住笑了一声,积郁良久,天色终于见了一色霞彩。
方瑕转瞬就将被孟寒舟嘲笑的事抛在脑后,颠颠儿地对桑子羊道:“姐姐,笑了就对了嘛!我订了几道菜,估计一会儿就送来,等吃饱了才有力气。你那个弟弟对你不好,你就把他忘了,以后我做你弟弟。”
桑子羊提醒他:“我不是男子。”
方瑕咕哝道:“那怎么了,我现在反正也没有别的人喜欢。姐姐真的很帅气,将就一下嘛,等我找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了,自然就把姐姐忘了。”
“……”桑子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他率真,还是浪荡。
方瑕突然发现药炉里没火了,忙风风火火出去找狱卒要炭块。
林笙摇了摇头,替方小少爷找补道:“他一直这样,从小娇生惯养,蜜罐子里泡大的。对他来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那么多对错。你要是嫌他烦,把他赶出去就是了,他不会记仇的。”
桑子羊倚着石墙,叹口气:“挺好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阴差阳错。”她无奈扯了下嘴角,苦笑道,“到了如今,既成不了真正的男子,也做不回真正的女子了,夹在中间像个怪物。”
林笙收拾着针包,随口道:“何必非要选呢。大家来世上走一遭,区区几十年,不过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活着,等到咽气的那一天,悔恨也好,得意也罢,都会烟消云散的。所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不重要,做自己就好了。”
桑子羊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林笙茫然:“怎么了?”
桑子羊释然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小少爷之前为什么会喜欢你。应该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你吧。”
孟寒舟立刻警觉起来,把林笙拉到了身后去,目光上下剐着桑子羊。
桑子羊:“……我不是那种意思。”
这边正虎视眈眈的,外边忽然又传来一阵说话声,竟是二郎来了,一脸焦头烂额的表情。跟着方瑕走进来后,他急急地朝林笙道:“林医郎,大舟!你们快回客栈瞧瞧吧,魏郎中被人打了。”
林笙:“怎么回事?”
二郎嘴角也有道伤痕,约莫是拉架的时候留下的,他气愤道:“不知道是哪来的几个粗人,一进来就嚷嚷着要找你。魏郎中觉得他们不是善茬,就没搭理,结果对方非说魏郎中瞧不起他们,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那魏郎中哪是他们的对手啊!”
在绥县又不比家里,伙计们上去帮魏郎中,又不敢真的打伤对方,都留了一手。
奈何对方不依不饶的,还口出恶言,伙计们都是正当年纪的,哪里忍得了这种。这下就越发不可收拾。
二郎见状不好,怕惹出事来,就赶紧抽身跑来找孟寒舟他们。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林笙叮嘱了桑子羊几句,就匆匆挎着包往回赶。
此时客栈里早已打成了一锅粥,桌椅都掀翻了好几张,只是推推攘攘还不解气,血气方刚的伙计们甚至去抄了家伙——对方块头魁梧,但他们人多啊,真起了冲突,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呢!
客栈中的其他人跑的跑,溜的溜,小二也惊惧着躲在柜台后面,缩着脑袋不敢出声。
两边正对峙着,林笙迈了进来,喊道:“都住手!刚养好的伤,又要逞一时意气?”
“孟郎君!”伙计们见他俩回来了,纷纷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们不讲理,打破了魏郎中的头!”
林笙谁的话也听不清,直接拂开众人走向角落里的魏璟,他此刻捂着头歪坐在地上,血色从他发丝里顺着指缝流了半边脸,十分狼狈。
“我看看。”林笙摘下挎包,拨开魏璟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确实看到个鲜红的伤口,便裁下一段棉布压-在上面,又叫二郎去房间里取了止血散来敷上,略一包扎,“没事,小口子,头皮上血管丰富,看着吓人罢了,自己摁着,血一会就止住了。”
魏璟抬手按住那块棉布,微微吸了一口气。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瞪着他们。其中络腮胡子瞥了林笙一眼,不耐烦道:“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老子没工夫跟你们扯皮,老子要找的是个叫姓林的大夫!”
孟寒舟一动,林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先不要冲动,上前半步道:“我就是。你们找我干什么?”
对方一愣,又上下将他打量了一会,反而更恼怒了几分,卷起袖口道:“还耍老子!”
林笙一把扯出医牌朝他们丢过去:“自己看。”
那人身侧一个脸上有痦子的,过去捡了医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最后一脸窘迫地递给了那领头的。那魁梧的扫了一眼,见上边刻的字儿,顿时气得给了他一脚:“老子难道看得懂吗?”
他环视一周,从桌子底下揪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把医牌塞到他眼前:“你念。这上边刻的啥?!”
那书生瑟瑟发抖地定睛看去,哆嗦道:“上、上岚,医者林笙……”
络腮胡子闻言一怔,迅速夺回医牌自己看起来,喝问:“哪个字是林?”
“这这这个。”那书生讪讪地给他指了。
他看看这个“林”字,又看看那边那个皮白肉嫩的小美人,狐疑道:“你真是那些人嘴里那个姓林的神医?”
“神医当不上。”林笙道,“但确实是我。你们若是来求医,自当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络腮胡沉默片刻,回身就指着痦子脸臭骂:“你干的好事!让你找神医,你上来就把人家的弟兄给打了!”
痦子脸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他们就是啊。”
络腮胡兜头劈了那痦子脸几巴掌:“不知道,不知道,你能知道个什么!早说了让你多读书,脑子和猪一样蠢!还不去道歉让人家原谅我们?!”
痦子男大气不敢喘一个,捂着脸挪了过去:“对不住……”
络腮胡一改方才的张眉努目,拱着手朝林笙赔笑道:“林神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刚才一时冲动,打了你家的兄弟,要是气不过,就让这位兄弟打回来!我们保管不还手的!”
痦子脸听了,蛄蛹到魏璟那边,就去抓魏璟的手让他来打。
魏璟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场面,骇得头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激灵跳起来躲到了孟寒舟身后。
林笙本来还挺恼他们,谁想这伙人这么能屈能伸,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络腮胡摩着手掌道:“神医,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这跑遍了城里的医馆,都说治不了。这东西打听着,就说这客栈里有个了不得的神医住着……唉!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哥几个是心急才……误会,都是误会!”
他踢了身侧人一脚,几个魁梧汉子立马裂开嘴朝他笑。
林笙实在看不下去几个壮汉朝他讪笑的表情,只好问:“你们要看的病人在哪里?”
络腮胡一听,赶紧叫人把人抬进来。
两个汉子匆忙出了门,从外边角落里停着的一架旧马车上,扛下来一个人。
那人半边衣襟都被血染红了,腹部粗糙缠着用衣服撕成的布条,他脸色苍白,额冒虚汗,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人也不怎么讲究,两张桌子简单一拼,就当成了台子,就把人抬了上去。说着就赶紧拽林笙过来查看。
林笙掀开湿透的布条,眉色登时拧了起来。
魏璟看林笙突然严肃起来,到底是忍不住好奇,垫着脚平移过去,也跟着探脑袋瞧了一眼。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脸色唰的一下,比伤者还要白上几分。
他快速离开了几步,扶着楼梯把手差点就吐出来。
孟寒舟近前瞥了一眼,也感到触目惊心。
——只见这人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随着呼吸起伏而一汩一汩地往外渗血,裂开的伤口赤红蠕动,仿佛是有血色长虫在盘绕一般。
但那不是什么虫,而是淌出来的一截肠子。
怪不得其他医馆说治不了,这种开膛破肚的伤,别说治好了,就是能让他多活几天都算是奇迹。这要是放在战场上,都是直接等死的命。
“这怎么伤的?”林笙问,“伤了多久了?”
痦子脸左右看看,没吱声,络腮胡开口道:“路上遭了山匪,从伤了到现在,有几个时辰了。神医,一定要治好他啊!只要他能活着,钱……钱不是问题!”
他摸索上下,掏出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兜囊,说着就要往林笙手中递。
林笙立即叱道:“拿远点,污了他的伤口,神仙也救不了。”
“别碰他,都退开。”林笙话说在前面,“我不敢保证一定救活,只能尽力一试。”
络腮胡带人跑遍了全城,其他郎中都是看了一眼就摇头摆手,如今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听见林笙说能试,简直激动万分:“试!试!”
林笙脑子里飞速一转,同时吩咐伙计们:“找个空房间,用担架把人抬进去,不要放床上,还是像现在这样,放在平面的桌子上,束住手脚。二郎,用葱白黄连去烧水;寒舟,去拿酒来,要烈的。其他人,取屏风,细盐,还有石烛,烛越多越好,要足够明亮——魏璟,拿药箱跟我进来。”
伙计们一愣,也没人质疑,匆忙的按吩咐去拿各自的东西。
不多时,一应物件就准备齐当。收拾好的空房间里,就用屏风沿着那缚了伤者的桌面围成一圈。数不清多少烛灯,将已经昏黑的屋内照的恍如白昼。
屏风外,数个泥炉连番煮着药汤,楼下厨房里也齐齐开着灶,烧着热水。
络腮胡几人还要往里跟,被林笙一声呵斥给关在了门外:“要想他活,就老实等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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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林笙用烈酒浸了手,让孟寒舟从身后将他的头发全部束住,包起来。
孟寒舟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低声问:“一定要这样?”
林笙道:“只能这样,若不然,他必死无疑。”
孟寒舟唇畔张了张又阖上,不再多言了。
林笙抽-出针,刺入伤号的几个大穴之中:“寒舟,帮我捻针,你应该见到过,并不难。尽量不要停,这是止痛针。”
“好。”孟寒舟点点头。
魏璟多看那流肠子的伤口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一分,他别着视线小声问林笙:“林医郎,这是要做什么?”
“止血,把肠子重新接上,再把伤口缝起来。”林笙道,“魏璟,把这截看得见的断肠拿出来,用盐水冲洗干净。”
“啊?”魏璟霍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能行?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
林笙目色冷肃地看向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习过医术,懂得疡科?之前让你练的,难道只是为了纸上谈兵?那我来洗这截肠,你伸手进去捋,寻另一截断口。”
拿猪皮练手是一回事,真的看人开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
魏璟怎么敢把手伸进去,光听着就倒吸一口凉气,匆忙道:“我洗,我洗。”
他洗干净手,颤颤地去摸那截断肠,触手是热乎乎的,湿滑黏腻的感觉,他强忍着反胃,把它小心地托出来,用细口瓶子清倒配好的淡盐水,眯着一条眼冲去上面血垢。
然后视线一斜,就看到林笙直接将手探进去了,在血肠红肉之间掏弄,不时的用棉布吸去渗血,肠、肉、腑,都在一腔热肚中搅弄。
魏璟一个没忍住,一股酸意从胃里反上来,他赶紧别开头,强咽着没吐出来。
他祖上是疡医不假,可最多也就是见过断指、断腿,或者被砍了耳朵之类的伤,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开膛破肚了还能活的。
林笙目不转睛地捋着肠子:“人的肠子约有人身量的四五倍,先是小肠,上接胃,后是大肠,下接谷-道魄门。他这是幸运的,应当已经许久没进过食,肠管是空的,否则若是积累在肠中的食渣粪质流进腹腔,又被马车颠簸一夜,根本撑不到现在。”
魏璟明白他这是在教自己,尽管反胃恶心,还觉得有些惊悚,也要硬着头皮去听。
“找到了。”林笙将两边断口都取出洗净,用医刀截掉不齐整的部分,各自露出鲜嫩的断面,便拿出一根细银针,似缝衣针一般,穿针引线,“只是桑白线,用桑白皮中的纤维锤烂鞣制而成,用它来缝皮缝肉,可以清热解毒,促进伤口愈合。”
魏璟之前就知道林笙剖过兔子,已经十分惊奇,现下又看他拿针缝人,更是惊叹:“那这个线之后怎么取出来,再把肚子剖开一次吗?”
林笙:“并不需要拆,它会慢慢与皮肉融合在一起。”
魏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止了血,用一针一线,将两节断肠缝了起来,然后轻托着肠子塞回了肚子里。又将被划开的肚皮缝起来,用一种很工整的结扣。
他也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肚皮并不是像水囊一样,反而像是千层饼,需要一层一层地合拢,一厘一厘地缝住。
最名扬天下的绣娘,恐怕都不如这个活儿精细。
之前用猪皮练的手,和真实的人腹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魏璟帮不了什么大忙,只能用弯钩撑着这个口子,静静等着林笙缝针。
林笙其实并不擅长这个,比起专修外科的师兄们来说,他这个只是应急救命的程度而已。所以必须很专注,调动一切感官和注意力,小心的,不要缝错任何一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漫长,直到孟寒舟用一块方帕拭去从他鬓角流下的汗珠,他才回过神来。
“多长时间了?”他问。
孟寒舟看了眼烛台:“一个半时辰了。”
林笙担忧道:“手生,有些久了,必须尽快结束,不然会很危险。”
缝到了最后一层,魏璟已经看呆了,小心问:“这样就行了?就能活?”
眼前条件简陋,别说是林笙这应急的手艺,就是换世界闻名的主刀来,也未必能打包票说他能活。林笙浅浅换了口气:“我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能不能愈合活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林笙将浸过疮疡药粉的棉块轻轻地覆在缝合的伤口上,用透气的棉布条包扎好,然后去净了手,开出一副养血化瘀解毒的方子,他想了想,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包裹严密的锦囊。
孟寒舟看到锦囊中的东西,疑道:“这不是英华垌后山那些仙花的种子?你不是说它有毒……”
“是毒也是药。”林笙取出几粒,交代磨成粉末加到药方中,“这么长的刀伤断肠,即便缝上了,等撤去了止痛针,他醒来肯定会疼痛。这花种有止痛奇效,适当入药,可以让病人少些痛苦。”
林笙摸着他的脉搏,失了很多血,又经历一场缝合,他的呼吸与脉搏都很弱:“只是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过于专注的两个时辰,林笙有些疲累,孟寒舟一把将他挽住:“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所有人都厉害。放心歇息吧。”
林笙笑了声,回头吩咐魏璟:“起针、换药的事交给你了。”
魏璟点点头,正要去开门,孟寒舟叫住他道:“把台子收拾干净。缝肠一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不要再与其他人说。”
魏璟心里明白,林笙这次若是真的将人治好了,那足以堪称是起死回生之术。只是这手缝肠,别说是外行人,就是魏璟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不甚,林笙就有可能被人打成异端邪说。
而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少藏着点,未必是一件坏事。
门外徘徊的络腮胡几个,正愁得来回踱步,冷不丁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即扑了上去问:“怎么样?救活了吗?”
魏璟将情况跟他们讲明:“林郎中已经尽力了,余下的,就要看他的造化了。”他将门口让开些许,“你们可以进去看,将他小心平移到床上去,但万不可以碰他的伤口。”
络腮胡连连点头,一个猛子冲了进去,看到平躺着尚在昏迷中的人,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有呼吸,也有心跳,身上的血被擦的干干净净,那肚子上流着肠子的血口也没了。
他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围着伤号转着看了好几圈,一时激动得两眼泪花:“好,好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林笙稍坐着歇了会,也与他讲了饮食修养要事:“之后两天他可能会有些发烧,是正常的,我也会来时时看着。切记,头七天只能吃流食细粥、小米汤、藕面粉之类的,不可多食,不可大补,不可妄动,不可努劲。”
络腮胡赶紧记下来。
待林笙交代完了要离开,他忽然拦住了去路,窸窸窣窣地在身上摸了遍,掏出一只陶哨,塞进林笙手里:“兄弟们之前对你们动手,对不住。这个救命之恩,我们兄弟实在难以报答,这个信物你拿着,以后要是见到同样有这个东西的人,无论你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你。”
林笙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是一只小鸟形状的彩陶哨,瞧着有很多年头了,像是小孩玩的玩意儿,不少地方的陶纹已经开始脱落。
他还想问,络腮胡便有些欲言又止:“总之,你拿着就对了!就算用不上,也能当做个摆件,千万别嫌弃。”
林笙有些莫名其妙,但对方盛情难却,也只好收下:“好吧,谢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