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一脸郁闷, 望着林笙带着他们两个进去了,而他与那个谄笑的田班头一块儿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绕过前面的影屏, 林笙进到桑家的小庭院中, 虽然从外面听见了一些流言, 但真正见到现场, 他还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布着赤色脚印, 到处都是溅撒的血痕。
庭中草席上横着一具尸首, 用麻布潦草盖着,但冷风一卷, 露出了部分底下的可怖真容——只见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头颅以一种扭曲的形状拧巴着, 半边脑壳被几乎锤碎, 凹陷下去,红红白白的东西顺着席子的空隙流进石砖缝中。
死状确实惨烈,但死者并不是桑家人。
“天啊!”魏璟没有防备,一下子就正对上尸体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立马回头捂住了方瑕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看了要做噩梦的!”
方瑕确实不敢看, 但小心问道:“死的是谁?桑哥哥吗?”
魏璟说不是, 他才放心下来,眯着眼睛绕着尸体过去,才扒拉开魏璟的手,去找桑子羊在哪儿, 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引着县丞林纾进来的吏卒,指着一个方向道:“那就是凶犯!”
林笙闻言看过去,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瞧见那人真是桑子羊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震惊——这位桑将军之前看起来如此温和宽厚,不像是冲动杀人的性子。
不过此时,他席地坐在庭前石阶上,猩红着眼,阴沉不语地擦拭着他那双锏,额前碎发零落,脸颊横抹着一道血痕的样子,确实让人感受到了几分战场杀气。
那田班头说已经将凶犯包围拿下,现在一看,不过是几名兵卒隔着两步距离将他团团围住。许是他气势煞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上去捆他。
这哪是兵卒将他包围,活像是桑子羊一个人包围了他们。
要数没心没肺,还是得方瑕,他松了口气跑过去:“桑哥哥,你没事太好了。这人死的好可怕……”
桑子羊半挑起眼,瞧了一下面前小绵羊似的少年,依旧垂头继续擦着锏:“可怕吗?我杀的,用这个。”他说着举起手中锏晃了晃。
方瑕一愣。
周围几个兵卒见他动作,一个激灵唰一声抽-出刀,纷纷防备起来:“别动!”
桑子羊笑了一声,将这只擦得干净雪亮的锏放在身旁,又拿起另一只来继续擦拭:“你们不用防着我。我不会走。再者说,我若真想走,只凭你们几个,拦不住我。”
兵卒们相互看看,但还是擎着刀提防着他。
这时房间里桑家老爹嚎叫道:“耀儿!你怎么了,你别吓爹……”
桑子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不过一瞬息,他就无波无澜地继续擦拭起来。
林笙皱了皱眉,只好先进了屋子,就看到床上桑子耀正在抽搐。他一摸,浑身滚烫,立刻叫来魏璟:“把他手脚按住,头侧过来,将舌头抵住。准备针,药箱给我。”
魏璟回神,马上按他吩咐的动作起来。
林笙铺开药箱,将常备的解热止痉的药丸倒出几粒,掰开桑子耀的下巴,快速塞入舌根,顺着喉骨一捏,迫他反射性地咽下。同时吩咐:“你来下针,内关、阳陵泉直刺,用泻法。合谷透劳宫。抽动一止,加刺水沟,用雀啄。再加三棱针太冲放血十滴。”
魏璟捧着针包有点慌乱:“我,我……”
林笙骤然拧眉:“难道要我说第二遍?还是说阎王爷来了也要先等你?”
魏璟一激灵,马上展开针包,捏着长针深呼了几口气,一咬牙刺了下去。
林纾本不相信林笙会什么医术,但现在看到他有条不紊地安排针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桑家儿子的抽搐就停了下来,又刺了几个穴位,略放了些血后,连病人涨红的脸色也淡了下去。
他一时有些惊讶。
林笙再把了脉,写了张方子给桑家老爹:“这药先吃三副稳定稳定。他当是发热没退,又受了惊吓而抽搐。但引起的高热让他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腿的事……必须要早做决定了。”
桑田汉攥着方子,大概是后怕地哆嗦了片刻,但回过神来,没说先去抓药,反而抓起手边的碗出去就冲着桑子羊咒骂起来:“你个丧门星!赔钱货!我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扫帚星!”
桑子羊被兜头扔来一只瓷碗,他抬手一挡,那碗四分五裂,但破碎的瓷片仍然刮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再他耳边留下一道细痕。
桑子羊蹙眉,抬起手擦了下,看到指上血迹,他忽地起身。
“你、你干什么?”桑田汉顿时失了刚才扔碗的气势,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兵卒们持刀将桑子羊喝止住,他又嚣张起来,“你当着县老爷的面,还要对老子动手不成!别以为在西北当了几年兵,就胆子肥了!”
桑子羊目若寒星。
“够了!”林纾出声制止这出闹剧,他叫来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兵卒,问道,“凶犯是何人,死的又是什么人?是桑家的下人?”
卒子道:“不是,好像是县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汉子,说是来家里做客的。凶犯是,是……桑家的大儿子。”
“不是桑家人。”林纾皱眉,“做客到凌晨。”
卒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上来。
毕竟自打他们包围桑家宅子以来,凶手就坐在那里,也不逃不反抗,但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现在这事看起来,是桑家大儿子大半夜突发狂病,锤杀了来做客的外人,还要弑父弑弟。
有兵卒查了桑子羊的卧房,搜了个随身包袱出来交给林纾。林纾打开包裹扫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套软甲,又从中捡起一块银制的腰牌,他眉心川字更深:“你是西北军白马营的人?”
桑子羊没说话。
林纾却感到有些棘手,白马营副将,按理说以林纾的品阶没办法处置,但他在辖地行杀人之事,还亲口承认了,林纾又不能不管。
“人与尸体,一并带回衙门审问。”林纾道,“让仵作去验尸。桑家其余人等,不得擅离绥县,随时听候传唤。”
桑子羊没有反抗,还将双锏用布裹好,他左右看了看,不知交给谁,便一伸手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方瑕。不过没等方瑕反应过来,旁边兵卒先行将武器夺下。
那锏重得吓人,兵卒一抢过来就差点砸了脚,他吭哧地抱住:“这是犯案凶器!”
“……”桑子羊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随他们将双锏收缴去,“不用押,我自己走。”
林纾默许了。
只是离开时,桑子羊经过方瑕身边,好声道:“麻烦照顾一下我的马。”
“嗯嗯。”方瑕现在还不相信桑子羊会杀人,他点点头答应,“桑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喂它!”
这匹马随他多年,与他情同战友。托付了白马,桑子羊也没了牵挂,坦坦荡荡地跟着兵卒走了。
桑田汉见他被抓走,不仅毫无心疼,反而脸红脖子粗地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直到屋内桑子耀服了药后幽幽转醒,他才赶忙折回,又是端水又是擦脸。
林笙见桑家这个样子,那桑家老爹也没有要截肢止损的意思,他言尽于此,已行了医者职责,再多话就是自己自讨苦吃,于是也收拾了药箱跟出去。
此时屋内,桑子耀还有些惊魂未定,被扶起喝了点水后,他终于找回意识,捉住老爹的手,颤巍巍地问:“爹,那事,会不会捅出来……”
“他敢?”桑田汉梗着脖子道,“除非他真不想活了!”
桑子耀脸色煞白:“可他杀人了!杀人偿命,他要是活不了,非得拖我们下水……咳咳咳咳!”
“那怎么了。”桑田汉赶紧拍拍他的背,虽然桑子羊竟然敢杀了那男的,着实把他惊着了,但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有恃无恐起来,“儿啊你放心,会有人替咱摆平这个事的。你现在,就好好养身体,爹再给你寻个更好的大夫,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呢!”
桑子耀瘫回床上,身体苦痛着,但脑海里却开始畅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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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家门外。
两名兵卒用担架抬着那具尸体出来,先前被扣押在门外的妇人见了,立刻嚎啕着扑上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这是我的儿!天杀的,你杀了我的儿!”
她要上去打桑子羊,但立刻被衙门卒子给强行拉开。
田班头凑上来解释道:“大人,问清楚了,这是苦主,是这尸首的寡母。”
林纾道了声“节哀”,但一码归一码,苦主也要等审讯,便让人将这寡母带下去,也听候传唤。
孟寒舟正抱着双臂靠在一旁,见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
林笙朝他暗暗摇了摇头,叹口气。
孟寒舟见到被衙门卒子层层看押的桑子羊,还有那具几乎将麻布染红的尸体,和方瑕一脸懊丧地牵着的马,也大概明白了里面发生了何事。
但说到底,他们与桑子羊只是一面之缘,非亲非故的,他杀了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边田班头挥着手让围观的百姓都散去,带着押送桑子羊的兵卒们走远了。
孟寒舟上前去,接过林笙手里的药箱,刚摸到林笙的手,就没形没状地刻意怨念道:“我都自重半个时辰了。现下时辰还不算晚,还能回去补个早饭,再睡个回笼觉。”
林笙轻咳一声,眨眨眼睛:“你别撒娇。”
孟寒舟拧眉:“怎么了?”
林笙偷偷掐了他一下,孟寒舟一回头,就看到林纾寒着张脸,站在五尺开外的地方,若目光能化作刀,此刻孟寒舟早被剐成人干了。
林纾忍了忍道:“小笙,跟我去官邸,我那也备了饭。”
林笙知道既然遇见了这位“林家长子”,于情于理肯定是要走一遭的,说清楚也好。他还没张嘴,孟寒舟已明白他在想什么。
让林笙自己去是不可能的,孟寒舟马上能屈能伸,自来熟地朝林纾道:“大哥,我也去,我也饿了。”
林纾一怔,顿时怒道:“谁是你大哥!”
作者有话说:
大哥,我和笙笙去你家吃饭,你不会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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