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活人书

朦胧烛火摇曳映照着身前的美人。

林笙踢了鞋袜, 温和而含笑的眉眼注视着他,一抬手,脑后的发带就松解开了, 青荇似的头发顷刻披落下来, 柔-软地垂在肩背。

他又将手放在腰际打结的衣带上, 只是还未解, 就被孟寒舟按住了。

“冷, 这里会着凉。”孟寒舟道。

茶榻斜对着门缝, 隐约有寒气渗进来,不过下一刻, 林笙视野一晃动,孟寒舟便将他从膝头打横抱起, 阔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林笙单手勾着孟寒舟脖颈, 感到脚步顿住了,纳闷问:“怎么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原是床幔闭着,而孟寒舟抱着他, 所以苦恼腾不出手来。林笙不由一笑,也懒得伸手, 而是伸脚过去, 将四阖的床幔挑起:“快进去。”

绛色幔帐缠在他白皙的小腿上, 似瓷器外裹的一层红绒。

孟寒舟不自觉地抿了抿发烫的唇面,再不忍耐,将他往软榻内一放,便抬膝跟了上来。

呼吸声一错落, 绒幔继而缓缓落下、闭合。

同样骤然靠近的还有两人躁动的温度。

一吻热切,夹杂不加掩饰的渴求。

分明陷在被褥里, 林笙却觉没有凭靠般,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后脊,直到心跳都相互交融在彼此炽热的呼吸声中。

“我感觉到了。”混混沌沌中,孟寒舟吻着他的耳缘开口。

“嗯?”林笙回了回神,压着眸底的一片湿漉,他不知此刻的自己如春水一般。

“里面,”孟寒舟摩挲过去,绕着缓慢勾抹,“确实很热,今天格外热,我能感受到你。”

林笙面上瞬间发烫,将他推开,又拽过来,孟寒舟没有抵抗,两人就顺势天地倒转。林笙坐着,羞愤地看了他片刻,俯身咬住他的唇舌:“闭嘴。”

一-夜旖旎诉说。

不过孟寒舟逐渐识得分寸,并没有纠-缠得太过分。翌日林笙醒来,身上并没有酸痛不适的感觉,只是颈边与锁骨不免留下了这兔崽子的印记。

还好天气冷了,能穿件领子稍高点的衣服遮挡一二。

林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孟寒舟端着食盘走进来,将他微一打量:“要是觉得累,今天就在家休息一日吧。一早就有人传信来,说魏璟晚些时辰就能到了。”

林笙用帕子沾冷水扑了扑颈边的痕迹,发现并不能镇住那抹红晕,只好作罢:“哪有刚开诊就休息的。不要紧,我已经适应了,只要你不乱来。”

孟寒舟视线游动,忍不住想起昨晚的细节……只要他不耍横,刻意央求两句,林笙总是会主动配合他。

直到林笙走过来,从他盘中捡了两只白糖糕,一边叼在口中吃着,就往外走。他一愣回过神来,忙叫住林笙:“这么着急出门,吃完再走。”

“已经起晚了,我上班不喜欢迟到。”林笙拎起药箱。

“上朝还能告假呢!”但孟寒舟拦不住他,只好撂下食盘,拿了挡风的外氅快步跟上去。

出了门,还没走多远,也怪林笙心急,没仔细看路,拐过一道墙角径直与对面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在了一起。

林笙倒没怎么,对方“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连怀里抱着的药包都散落出来。还有几个装药的小瓷瓶,也碎在地上,里面的药散洒了满地。

那还是个半大郎君,昏头昏脑四下一看,顿时急的大叫:“啊!我的药!这、这可是我好容易才买到的药!”

林笙也十分不好意思,想帮他收拾收拾,对方却以为他想跑,一把就抓住他的裤腿:“你不能走!你赔我的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忙中出错,林笙赶紧从身上翻找荷包,“你这些多少钱,我一定赔给你。”

不想对方不仅不释怀,反而还哭了起来:“钱有什么用……这是最后几瓶药了,我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的药,卢阳都买不到了!”

林笙蹙眉:“这……”

孟寒舟此时追上来,见这一地狼藉:“怎么了?”

林笙便将这场无心的意外说了:“是我不好,我走得太急了。”

他蹲下揩了一指地上洒落的药粉,闻了闻也尝了尝,只是药味纷杂,大抵是哪家药铺的祖传秘方,林笙只能分辨当中部分药味,难以复刻出来。

只是这位小郎君哭得极为伤心,林笙一时间倍感愧疚,思索片刻,安慰他道:“小郎君,你别哭了。这药是治疗痛症的?是给你家人吃的吗,我就是郎中,要是你不嫌弃,我跟你去看看,另开个方,行不行?”

对方少年抹了下脸,把抽噎咽回肚子里,打量起林笙:“你?我家老爷得的病,连京城里的名医都没看好,他现在下不来床。你能看?”

“这是卢阳医局的林提领。”孟寒舟失笑,“京城名医可未必有他厉害。”

少年一怔,竟然是卢阳的医官。

林笙不敢说大话,先取出医牌给他看了,说道:“能不能一定看好我不敢保证,至少应该可以缓解一下。而且医局里有药材,届时你若缺了什么,可到我那去取,便当我赔礼道歉了。”

少年懵懵地捧着医牌,心想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老爷已经痛了好几天,试了很多药都不怎么有用。

老爷总觉得是老毛病了,不愿意麻烦别人,一直照着旧方子删删减减地吃药。可是再耽误下去,肯定会坏了正事……

既然这撞他的是个医官,多少也比民间郎中要强点?

而且,这个大夫都没见到自家老爷,就已经知道老爷得的是痛病了,看来是的确有些本事的。

少年思来想去,拍拍身上的土爬起来,就当病急乱投医了:“那好吧,那你跟我去吧。我家老爷住在八方客栈。”

林笙点点头,嘱咐孟寒舟道:“记得替我去医局说一声,今日要晚些开诊了,下午我会多加点号,多看一些。”

孟寒舟腹诽何必,但林笙一向如此,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愿让病患空欢喜而去,故而也没说什么,将话带去医局。

林笙背着医箱,便跟着那少年郎去了附近的一间客栈。

“老爷!”那小郎君三两步进了一间房,“您好些了没有?我请了位卢阳医局的医官来,给您看看!”

林笙跟到门口,虽没有贸然迈入,但也闻到了房间里传出来的药味。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从半开的门页内,可以看到临窗的茶案上摆着笔墨和药罐儿,还有几碟没有吃完的糖饼、糕点和汤盅。

“让你去抓点药,怎么还惊动了当地官衙?”屋内深处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是在责备。听动静,对方似乎是起身了,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者讶道,“已经在门外了?那还不请人进来!”

很快,那小厮便匆匆出来:“林提领,您快请进,我给您沏茶。”

林笙忙推辞:“茶就不必客气了,本就是我不好。还是先进去看看你家老爷的病吧。”

小厮赶紧引他入内,林笙折转进去,便看到勉强靠在床头的病人,是个花鬓老者,身形略有些胖,脸色微红,颇有精神。

老者视线亦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吩咐小厮:“黄芪,速速挪个凳来给这位林提领坐。”

原来这少年郎叫黄芪,竟然是以中药做名字。

林笙谢过他,大方坐了,对老者道:“今日的事情委实抱歉,回头被我打翻的药钱我会如数赔偿的。”

老者摆摆手:“哪里的话,不过是一些普通药材。我听黄芪说,林郎君如此年轻,就已经是卢阳医局的统领了?”

“医局空置多年,我也是侥幸才捡了这便宜。”林笙道。

老者置之一笑,只当林笙是在谦虚了。

如今卢阳府君实那个仲岳,那位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当年就是因为过于刚正才被人排挤出京。让他给一个毫无本事的庸才开后门,不如叫他去杀猪来得容易。

老者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老者。

林笙见他双手正常伸展,胸廓平坦对称,面颈也没有异常凸起,应当不是上半身的病,便将目光移向他掩盖在被子里的腿脚:“老先生是腿脚痛?可方便让我看看?”

对方一怔,回过神来:“自然。劳烦林郎君了。”他掀开盖腿的被角,露出一只脚来,许是布面摩-擦到了痛处,令老者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笙定睛一看,随之皱起眉头,怪不得黄芪说病人下不来床:“肿得确实有些厉害。”

他大脚趾整个红肿起来,鼓起如小号馒头般,绷得皮肤紧实赤胀,几乎发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这种境况,怕是连鞋子也穿不上的,更别说下地了。

“唉,年纪大了,毛病不断。”老者感慨。

“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治起来麻烦些。”林笙将药箱拿过来,放在一旁,从中取出脉枕置于床沿:“请一下您的脉。”

老者微微睁大眼睛,这病痛跟了他小十年,京里的大夫都不知看了多少,这年轻人竟然稀松平常地说“不是什么大病”?

正惊讶着,直到林笙又唤了一声,他才忙将双手依次递过去。

林笙把了脉,感到老者脉象弦而滑数,再看舌面亦有黄腻之象,心下便更加确定了。他求证道:“您平日是不是不喜欢活动,喜食甜物,好饮酒,爱吃鱼虾和牛羊内脏?”

一旁伺候的黄芪听言,立刻附和:“可让林郎君说准了!我家老爷尤爱吃什么血粉羹、羊舌签、肝脏夹子!还有粗料瓜齑,那是日日早上都要来两口的!晚上还喜欢喝甜浆水。”

粗料便是指牲畜的下水内脏,煮熟剁碎后与一些瓜果和蒜姜韭菜炒制,做成类似于咸菜一般的小菜,可以配饭配粥吃。

而甜浆水则是用各色时令水果加上蜂蜜与黄糖榨成汁水,制成的饮子。

林笙喝过一次,被甜得直皱眉头,最后还是让孟寒舟这个甜食党替他解决了才罢。

老者清咳两声,挤眉瞪了黄芪两眼,嫌小厮多话。

林笙摇摇头道:“这就对了。您这是痛风病,与饮食和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他润了小笔,裁纸写下方子:“待抓了药来,每日早中晚三次,先吃上几日。”

“什么风?你说的这病,我之前怎么没听过。”老者咕哝着,接过方子一看,见方上只有芪、桂、芍三种,不由讶异道,“只三味药?”

林笙颔首道:“药不在多,中病为上。这三味药,刚好可以解您之苦。”

黄芪凑过去也看药方,大为震惊,他常常去给老爷买药,对药价还算熟悉。这几味药,不说多名贵也就算了,都是十分寻常每个药铺都会常备的药材。

一时也难以置信,自家老爷苦了这么多年的病痛,反反复复发作,竟然靠这区区几位普通的药材,就能治好?

他不小心说出了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巴。

林笙笑了笑,又写了一份单子递给他们,解释道:“这病有一半是吃出来的,解一时之痛容易,难在日后的调养。以后老爷子您切莫再不加节制地吃糖饮酒,鱼虾内脏也要克制。这是一份能吃和不能吃的食材单子,日后可以照着这个准备膳食。”

老者一扫单子上的内容,登时脸色就更苦了,他好些爱吃的东西都列在了要少吃和禁吃的名目里:“这、这些都不能吃?”

“为了身体着想,该忌口还是要忌口的。若一味贪了嘴上的痛快,下次您这脚再痛起来,就要开刀才行了。”林笙取出针包,比划了一下,“便是在这肿痛处,用刀切开,切剐去痛风石,就是里面的肿硬物,再缝上。”

“但是即便动了刀子,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您继续吃,这痛风石还会继续长……就这样病根去不了,所以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黄芪光听就觉得好可怕,疼死了,赶紧跟着劝说:“老爷您就听大夫的,您都一把年纪了,身体重要啊!”

老者也听得有些发毛,脸色又青又白,却也没再反驳。

林笙好声道:“也不是让您一口都不吃了,真念想了,适量吃一点解解馋没关系的。”见老者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好些了,他才拔出针来,“我先给您施针止痛吧,可以立时缓解些疼痛。”

老者又是一惊讶:“你还会针术?”

这年轻人,究竟懂得多少东西!

他久病成医,只读了不少医书,是故对针法也很感兴趣,才想多问几句,那边黄芪带着药方去抓药,刚出门,就遇上了循着客栈名字找过来的孟寒舟,黄芪没多想,便将他也引了进来。

“老爷,这位是与林郎君一起的。”黄芪给他倒了茶水,“郎君你喝茶,林郎君在里面给我家老爷扎针,一会儿就好了。”

老者看到他的脸,不禁一顿:“你——”

客栈简陋,屋中内外室没有遮挡,孟寒舟自然也看到了对方,他先是觉得有几分眼熟,走近了多丈量了几眼,这才认出来。

本来还担心林笙遇上什么恶茬子,这下倒放心了:“胡御史!折腾了半天,原来病的是您啊?”

“……”胡御史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孟家小子。”

这回轮到林笙发愣:“你们认识?”

孟寒舟道:“当年在太学,我初学骑射,技艺生疏,恰好赶上胡御史来太学送案卷。我拉弓失了手,不小心把胡御史钉在了墙上。”

伤倒是没伤着,那箭头射中的是宽大的袖子。孟寒舟那时候还小,性情还没有后来那么孤戾,他匆忙上去道歉并拔箭,结果箭头一下子没拔动,反而撕裂了胡御史的半边袖子。

当时有不少人在,胡御史遭了飞来横祸,被撕的袒着半拉肩膀,有些丢人。

“你小子怎么在这。”胡御史不想提那糗事。

他看了看孟寒舟,有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当时京城闹出那么大动静,搞得人尽皆知,听说最后是将孟寒舟这个假世子送去南方养病了。恐怕养病是假,放逐是真。

今时不同往日,他一时有些尴尬,不该提这件事的,戳人痛处。

孟寒舟没什么反应,只是叹气道:“您也看出来了,侯府不要我了。我病重之时,是林笙救了我。如今我便跟着林大夫打打下手,兼而做点小生意糊口。林笙医术非同一般,先前卢阳发疫,他献了治疫的方子,这才推举做了这医局提领。我们日子才好过起来。”

胡御史不由唏嘘,没想到这也曾是天之骄子的人物,现下竟过的这般坎坷。

“不过没想到接替二殿下继续巡察的,原来是胡御史您。”孟寒舟道。

胡御史一怔,不知他怎么知道巡察这件事。

“我见到他了。”孟寒舟沉默片刻,脸上浮起微微苦笑,“他为了给您寻名贵药材,前两日和林大夫起了点冲突……没事,都是误会。”

胡御史一皱眉,心里明白孟寒舟说的那个“他”是谁。

那位新的孟世子,是带伤回京,据说在病中修养时就开始广开门庭,见了诸多门阀子弟。伤情一恢复,便四处奔走,还与那三皇子交往甚密,把京城这潭水搅得一团浑。

胡御史知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道理,但孟槐此人的做派,怎么看也不像个省油的灯。

他一把年纪了,没站过队,没争过什么权势。就想平平静静干到致仕,不想掺和到这趟浑水里,本不想与孟槐同行,只是上头开口了,又有曲成侯从中走动,实难拒绝这才一同南下。

“他做什么了?”胡御史问。

孟寒舟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被胡御史多问了两句,这才松口道:“没什么要紧的。他大概是初入京,身边没有得力的仆从,便看上了我们手下的一个伙计,当街想要带走。只是一个小伙计,给他倒也没什么,不过那孩子还小,不懂事,我们一直当弟弟养的,是被宠惯了的,实在不愿意跟他去。他一时心急,说话难听了些,还嫌弃我们医局破落……”

林笙闷着头捻针,抿着嘴巴,没有吱声。

就没见孟大少爷这么委屈过,要不是林笙知道他平日什么刁钻毒舌性情,估计都要忍不住为他潸然泪下了。不过孟寒舟虽然语气令人恶心,但说的却也并无捏造,都是事实。

——演,继续演。

胡御史对孟寒舟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少年团子时的模样,很快便被他这副装出来的乖巧给哄骗了进去。饶是平日和善,听了这般无理事由也不禁横眉拧起,赫然瞠目:“太过分了!”

“您小心针。”孟寒舟忙摆摆手,“您别放心上,他也不认得我,都是一场误会。只是我那小伙计在摩擦中受了点伤,怕是要休养几日。”

胡御史冒出几分内疚:“不过我并未让他为我寻药,也不知他为何自作主张。唉,”

孟寒舟好声道:“都过去了。今日也是因缘际会,让我们撞上您的小厮,林笙又刚好懂怎么治您的病。那一箭之仇,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你小子故意揶揄老夫呢。”胡御史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一笑罢,他又看了看孟寒舟,似看多年不见的后辈,感慨道:“也好,在哪都一样,日子安稳就好。”

孟寒舟附和了一声。

两人闲聊了一阵,喝了几杯茶,施针也到了时候。林笙将长针取出,擦拭干净道:“老先生,这次行了针,稍后再吃上汤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胡御史试着挪了挪脚,当真舒缓了很多,这疼了他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宿疾,竟让林笙短短半个时辰就控制了:“没想到林小郎君年纪轻,医术竟这般出神入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您过誉了。”林笙笑道,“我再给您留几张药贴,之后夜里若还有痛不住的,可以贴在脚背上。只是这药贴用药骄猛,临时止痛罢了,不可勤用。”

“多谢。”胡御史感激地接过药贴。

林笙将一应物件收回药箱,抽动抽屉时,一本册子掉了出来。

胡御史打眼一看,眼尖地发现上面写的都是病案和药方:“这是?”

“是晚辈在疫后整理的一些病案闲谈。”林笙忙捡起册子,扉页上,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卢阳医话》,“疫病固然可怕,但并非完全不可治,有些疫病甚至是可以预防的。只是医家不甚了解疾病根源,所以常常错用方药,致病情反复。所以晚辈将治疫时的一些心得,还有治疗过程,都给整理了下来。”

卢阳传疫的事,来的突然,但因为处理及时妥当,最终没有闹大。以至于如今北边还有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南边几府之隔,曾经闹过疫——因为没有流民,没有沿河而浮的尸体,也没有骤然暴涨的药价。

好像只是一场小病,轻飘飘地就掀过去了。

但略懂岐黄的胡御史却看的明白,卢阳这是有高人。

如今他可算是亲眼见到这位高人了。

胡御史拿过那册子翻看,不过十数页,眼睛就睁大了,他又往后快速翻了翻,愈发震惊:“你自己写的?这,这是活人书啊!”

他自十年前患上这脚痛症,发作时一直苦不堪言,久医不效,故而自己也钻研起医书来,时常的还会给自己下点药吃。虽说谈不上什么名家,但医书好坏还是分辨得出的。

——典阁中何曾有过林笙这般的著作,这书里不仅详尽地描述了卢阳这次的疫病缘由和如何治疗,还记录了上百张病案,什么症状、吃了什么药、如何调药、如何转归。除此之外,甚至还写了数种其他常见疫病的预防和用药。

数百年来,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吃过疫病的苦。

此书若能传开来,当真能够活人无数!

胡御史兴奋至极,迫不及待地问:“你这书,可想过刊印?”

说罢,胡御史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了。

此等济世良方,别说是在卢阳,就是放眼整个大梁也未必能有媲美者。林郎君虽年轻,但已有这般医术,若再收一二亲传弟子传承,将来必会成为杏林新贵,岂会轻易将此绝学奇书外传。

林笙高兴道:“胡大人可有刊印的门路?实不相瞒,我听说刊印的手续极为麻烦……”

大梁的刊书业尚不兴盛,许是天子多疑的缘故,对书局书坊管的颇为严格。书坊中一般只卖官印的经史子集,价格很贵,薄薄一册就常卖至几两银,所以读书一直是吃钱的玩意儿。

民间也有私刻坊和手抄坊,属于灰色行当,印些话本、杂集,亦或者私下看的春-宫,藏在书坊深处偷偷卖,民不举官不究。

便宜是便宜,但错漏百出。话本也就算了,若是医书上出了错,再传播出去,却是害人性命的,林笙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胡御史一愣:“你愿意刊印出来?”

“自然。”林笙点点头。

孟寒舟道:“胡御史,你别小瞧了他。他写这本书,就是希望更多的医者能看到。谁想来学,他都愿意教。”

胡御史捧着书稿,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喜笑颜开:“好啊,好一个卢阳医话。小先生,你若信得过,这书抄录一份交给我,待我回京,刊印之事便包在我身上!”

孟寒舟附耳解释道:“胡御史是爱书之人,平素也常校书注集,与几大官印坊关系不错,交给他可以放心。”

林笙回过神来:“只是这书尚未全部写完,只有上卷。”

胡御史生怕林笙会反悔:“那就先刊上卷,不要紧!”

林笙侧眸看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朝他点点头,他这才弯腰行礼:“那,就多谢胡老先生了,回头我叫人抄录一份送来。”

“好好好。”胡御史得此好书,乐得脚都不觉得疼了,直想拉着林笙再听他仔细讲讲这治疫的事。

不料此时,门外传来黄芪的声音:“小孟大人。”

屋中原本相谈甚欢的几人都顷刻沉默下来。

“又去给胡老买药了?”孟槐好声问。

黄芪正高兴着,点头如实道:“今日请了医局的林郎君来给老爷看了一看,郎君给扎了针,还给开了药,很是管用!估计再休息两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孟槐皱眉:“医局的林郎君?”

话音刚落,胡御史房门就传出一串笑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屋内有人声告辞:“那您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叨扰了,明日我再来施针。”

孟槐一抬头,就看到提着药箱出来那位“林提领”。

这一路他想方设法吸引胡御史的注意,都未能成功。那胡御史一路对他不苟言笑,敬而远之,怎么却与这小小医局提领如此亲切!

更不提,今日一早,他打听到一个药商来送货,便匆匆带着吉英前去收药。

结果那药商好赖不听,高价也不肯,说是家父叮嘱了,当时发疫他被困卢阳,是林郎中分文未取救治了他,如今药材自然也要先供给卢阳医局,余下的才拿出来售给其他药坊。

孟槐才吃了瘪,转头就遇见卢阳医局的主人,任谁脸色也好看不起来。

更何况,昨日他还拒绝了那林郎中前来诊治开方的提议,今日,他便自己与胡御史搭上了!

被夹在中间的小厮黄芪感觉这气氛不知为何莫名胶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心头一虚,赶紧躬身钻进屋里去了。

留下两厢拥堵在狭窄的客栈过道上。

孟寒舟方才在屋内还与胡老先生和颜悦色地饮茶,这会儿看到门外的孟槐,视线瞬间黯淡下来,森然冰冷地注视着对方。

林笙来时不知道病人就是来巡察的御史,自然没想到会迎面撞上孟槐回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走。”孟寒舟才不管那些,更没打算对这位孟世子有何奉承话,他接过林笙手上的药箱,阔步擦过孟槐肩侧而去。

孟槐肩头被撞得一个踉跄,但碍于在胡御史门前,只好按捺住,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大步离去。

回过神来,孟槐正要去看望一下胡德归,脸上刚扮好笑容:“胡御史,您今日——”

“黄芪,我困了,关门吧。”

“小孟大人,我们老爷已经睡下了。您先回吧。”那小厮黄芪朝他忽闪忽闪眼皮,就要将房门关上。

孟槐又吃了一鼻子灰,却也只能温文尔雅地行一行礼:“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叨扰了。”

门一关,笑容刹那凝固在孟槐的脸上。

他一声不吭地扭头回了自己房间,吉英赶紧跟了进来,阖上房门,忍不住嘀咕道:“公子,您说也是怪了,自打来了这卢阳城,您干什么都不顺。尤其是遇见医局那伙人之后,真是晦气——”

蓦的,背后“砰”的一声巨响!

孟槐抄起桌案上的细颈梅瓶,连着几只茶盏碗碟,一把子猛地甩到地上。

碎瓷片四处迸飞。

惊得吉英缩起脖子,直往墙根跳脚:“公、公子?”

孟槐指尖攥紧,陷入掌心中,坐在茶榻边深深呼吸,他盯着脚边四分五裂的瓷瓶,冷冷道:“去给我查查,那姓林的,还有他身边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桌面清理大师(破防版).EX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