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虚华仙君

英华垌前停了一驾马车, 是席驰带人连夜改造的。

马车拆了门窗,改作三面垂帘,用现摘的茉莉花枝点缀, 还燃着袅袅清香。层纱隐隐, 四角流苏, 撩动着山间晨雾, 仿佛真是从仙山中驶来的一般。

林笙被一众“仙从们”簇拥着走出来时, 孟寒舟正在检查马车, 他刚吩咐让人多加了一层软垫上去,便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悠长的法铃声。

红日东升长夜晓, 霞光初染翠山袍。

孟寒舟回头,望着他从空蒙岚雾中走来, 一袭仙衣, 头顶莲花冠,波动着水色玉光——尽管孟寒舟已提前见过这套衣服,但正式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林笙,仍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即便知道他这仙君是假的, 孟寒舟还是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膝边,乞他抚顶赐福。

原本初见席驰改造的这辆茉莉花车, 孟寒舟还觉有几分夸张, 现在他却觉得, 他的仙君就该配这样的车。

林笙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不免还是有些心虚,见孟寒舟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他摸摸衣摆、捋捋袖口,不安地问:“怎么, 很怪?”

孟寒舟跳下马车,朝他走来,突然冷不丁屈膝拜了下来。

林笙被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赶紧伸手去拽他起来。

孟寒舟不仅不动,还仰起头来看他道:“我才拜一下,你就这么大反应,待会进了城万民俯仰怎么办?”

“……”林笙听出他就是打着旗号揶揄自己,在孟寒舟伸手触他足尖时,故作高冷地退开半步,“那你跪着吧。”干脆将他撇下,绕过这人攀上了花车。

一众仙仆扯幡的扯幡,紧随其后;众女子挽花行前,由四娘扮作的提灯神女开路。

马车晃了晃,林笙才坐定,孟寒舟就不知何时一个闪身钻进了车里,待回过神来,腰身已落入他手中。

孟寒舟抬手遮下一半竹帘的同时,一个干燥温暖的吻也落在了林笙唇角。他亲完却不走,还在他脸旁颈侧嗅来嗅去。

“你干什么……”前后全是人,林笙谴责地瞪他一眼,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边,“别胡闹。”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孟寒舟奇怪道,他指腹扫过林笙耳根,发现细细的璘光,“你扑胭脂了?”

林笙将他推远一点,理了理领口:“不是胭脂,是珠粉。四娘说,会显得气色好,有光彩。怎么,很奇怪?”

“不是。”好看自然是好看的,珠粉中还掺着香料,孟寒舟还想再闻一闻,“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愿意扫粉,从来没见过。”

林笙随口道:“怎么没见过,大婚那日——”

他喉间一顿,不说了。

大婚那晚,林笙也是盛装打扮,喜服赤红,珠翠满鬓,面上不仅扫了珠粉,还扑了胭脂、描了黛眉和口脂。衣香鬓影,秾艳天成。

只可惜当时孟寒舟缠绵病榻,脾气还暴戾恣睢,看谁都不顺眼。对成亲一事本身都没什么实感,毕竟堂都不是他亲自拜的,所以并没怎么仔细地欣赏过他的新娘子。

至今孟寒舟还十分后悔此事,早知今日,他当时就是拼死也应该多看林笙几眼。

孟寒舟盯着他看,明知道下文是什么,但还是想听林笙说——他喜欢听、想听林笙反复地描述他们成亲那晚的事情。

可惜仙君恼羞成怒,将他一脚踹出了马车:“控鹤使。这里没有鹤给你控,你出去控车吧!”

“下次,再为我扫一次胭脂吧。”孟寒舟又耍赖道。

林笙隔着车帘,微微一挑眉道:“再多话就下去扫地。”

孟寒舟笑了笑,作了个封口的动作。

游仙的队伍在万丈旭日金芒之中,浩浩荡荡地回到北丘城。

而此时,城中为给赤灵娘娘庆生的红绸都还没有撤,新的传言早已四起。

乔装成百姓的飞霜营守兵们,这两天日夜奔波在街巷中,说什么有仙人临世,山中突现祥瑞,引得百鸟争鸣,他们亲眼看到七彩祥云,撞见赤雁白鹿出没。

又说那仙人一身贵气,超脱物外,乃是药仙座下,有回生之术,能引生渡死,虽已万岁之龄,却仍发如青丝、容颜胜雪云云。

“你们听说没有,仙人马上要来咱们城里布施了!”

“真的?那玉枢天师……”

“他可比玉枢天师厉害,天师见了也要拜的!快点快点,去晚了经楼可抢不到下脚的地方了!”

“哎你家那个跛脚的老母,请了三次符水也没好吧?不如拜一拜这个仙人?我听说,城西那个老王头,不是生不出孩子吗,出去猎兔子的时候偶遇了仙人,当晚回来媳妇就怀上个大胖小子!”

“真的?!他都七十六了!还能生?”

“那可不!仙人是药仙的亲传弟子,是给玉皇看病的,在天上比赤灵娘娘的官儿大!赤灵娘娘病了都要朝他求药呢!”

百姓们哪里认得多少神仙,不过是人云亦云,人信亦信。说的人多了,假的也传成了真的,本来半信半疑的事,从七大姑八大姨嘴里传来传去,好似大家都亲眼见了似的。

县内官员面对日渐喧嚣的流言,既不敢说,也不敢阻止。

他们私通邪道的把柄一早就落在了贺祎手里。尤其是县令,被席驰深夜造访,拿着太子令牌长驱直入,吓得他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连官印都掏了出来。

上下官员自顾身家性命,自是大气不敢出,无论席驰等人在城中散布什么消息,他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上闹得动静再大,他们统统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林笙听得十分离谱:“太夸张了。到时候这些百姓若让我像玉枢天师一样,表演‘仙法’,我怎么办?”

孟寒舟笑道:“怕什么,你的医术就是最厉害的仙法。再说了,玉枢会找人演戏,我们难道不会?放心吧,已经给你备好托儿了。”

林笙:……

感觉自己才是来坑蒙拐骗的。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隔着重重帘幔窥视仙颜。林笙两手交错地攥着,感觉胸口砰砰直跳,正坐立不安,一只手探入了帘中,悄悄将他握住。

“没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算真要是搞砸了——”孟寒舟悄悄侧身朝他说,“咱俩当即就跑,太子殿下身体不好,追不上我们。这个小监视官,回头一刀劈晕了就行。”

“……孟郎君,奴不是监视官。殿下只是让奴来帮忙。”安瑾也扮作仙使,伴在车旁随行,听言苦着脸道。可又不敢说,孟寒舟是能干出跑路这种事的,安瑾怕他俩当真撂下烂摊子溜了。

孟寒舟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匕首刀鞘。

看安瑾比自己还紧张,林笙无奈道:“放心,他就是说笑,不会跑的,也不会打你。”

安瑾不相信孟寒舟的话,但信林笙的,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是让林笙放松了些。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经楼前,远远的看到这一路仙铃清路,蹁跹神女开道。到了近前,忽然莫名就起了一阵风,卷着帘幔飞扬,阵阵仙雾便自车周飘逸出来,雾气似香、似药,隐有绰约身影浮现。

这是,头顶微微一暗,紧接着有人喊道:“花雨!下花雨了!”

众人抬头,见漫天雪色花瓣纷飞,两楼之间竟还架起了一座虹桥,无数彩羽鸟衔着花枝从天际飞来,盘旋在虹桥四周,甚为壮观。

在大家惊叹这奇景之时,门前拥挤,一个拄拐的男子忽然被人挤了出来,一个踉跄跌倒在仙车之前。他恐怕惊怒了仙人,匆忙拖着半截不利落的身子,爬起来朝车内仙人磕头。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若是放在以往,他惊了玉枢天师座驾,只怕要供奉大笔香火消灾。在场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只见那为仙人驱车的仙使一抬手,一抔药末落在了他身上。

男子先是一吓,后是一顿,继而拍了拍自己的腿,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我腿好了?我好了!”他顷刻就站了起来,丢掉拐杖,原地蹦了一圈,兴奋地向人群喊着,“我瘸了十八年,竟然能走了!我能走了!”

而从始至终连动都没动过的林笙,这才明白,什么叫“早就备好了托儿,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这托儿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真的有人信吗?

周围突然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就在林笙暗自怀疑时,忽然就山呼海啸地叫喊起来。

“仙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施法了!”

众人磕头的磕头,跪拜的跪拜,一边高呼大仙,一边祈祷请求赐福。

孟寒舟趁机蹭了蹭手上的面粉。

林笙:……

“静拜——!避让——!”

一声高喝,只听仙铃再度响起,百姓们纷纷安静下来,俯首不敢抬头直视,只在低垂的视线中看到一双履靴踏着仙雾在众神女仙使的簇拥下,进入了经楼。

有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睛瞄去,攘了攘身侧的人道:“哎,吕掌柜的,那头前儿提灯的,不是你家四姑娘吗?这才几天,就当了神女里的头儿了!有出息啊。”

吕家老爷抬眼一瞧,可不正是!

他顿时自豪起来。

四娘提着灯昂首走在前方,身后是两列毕恭毕敬的“神女”。

至楼内屏风后,林笙一拂袖,端坐在了曾经玉枢坐过的经台上。四娘见他坐稳,清了清嗓,喊道:“起灯!”

话音刚落,楼内无数灯台竟无人自燃!霎时就将整座经楼点亮!

那烛火之光,竟比先前玉枢天师所燃的灵火更加明亮夺目,刹那全部亮起时,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实则,是烛台和下方的地板里都做了手脚,用浸过黑油的引线相互连着。黑油极易燃,只需命人在不起眼处偷偷点燃一根,片刻之间便可星星燎原,点亮整座经楼。

烛台中所用也是万物铺的石烛,比寻常蜡烛明亮三倍,北丘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再加之之前的造势,自然奉为神迹。

四娘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仙君道号虚华,乃药王仙翁门下。仙翁坐居九重天上,观此地病厄之气盘绕,甚为震怒,特此命虚华仙君降世,为尔等疗疾愈厄。今日,凡有疾痛者,皆可上前赐药!”

“果真是药仙……”

众人窃窃私语,有的难耐兴奋,有的却半抱狐疑,有人却更加惶恐——毕竟多一位仙人,就要多一分香火。他们哪里还有钱供奉这位虚华仙君?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几日赤灵娘娘那场诞辰经会,他们已供奉出了许多钱财,此刻,大都捉襟见肘,实在是拿不出另一份供奉了。

面面相觑了一阵,四娘忽然看向一处角落,出声道:“巧阿婆,你此前不是常念叨身体不适?前来让仙君为你解厄吧。”

巧阿婆是常给四娘家里送菜的婆婆,家中儿子媳妇之前都遭疫病走了,只留下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儿,使得她一把年纪了,只得出来做活谋生。

四娘在家时,常时不时接济一二。

之前巧阿婆来送菜时就常嘀咕手疼肩膀疼,请过玉枢天师的符水喝,一直没什么效果。但那符水昂贵,后来家里小孙儿发热,阿婆所有钱财都用来请玉枢给孙儿赐药了,无力再管顾自己的病情,只得忍着。

那一次求药,将巧阿婆半年辛苦攒下的积蓄付之一空。

如今巧阿婆可谓是穷得叮当响,身上只剩十来枚新赚的菜钱,还打算回去买些羊-乳-喂孙儿,现下冷不防被四娘点了名字,脸上红红白白了一阵,又怕被仙君降罪,只得站了出来。

“上前来。”林笙开口道。

楼内环形空旷,他清冷温雅的声音柔和地回荡在众人耳边。

阿婆硬着头皮来到屏风后,才要磕头,就被林笙一把扶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位阿婆,见她右侧肩膀比左侧低,僵硬着不敢动,露出的一截手臂有些发肿,但温度却略凉一些。又趁机探了阿婆的脉象,指下捏过筋骨,很快便大概知晓了病灶何在。

“可是觉得肩臂犹如针刺,近半月来无法使力,手臂也慢慢抬不起来,以至于连头发都没办法梳了吧?”林笙道。

巧阿婆一愣,她上来后还什么都没说,仙君就已知晓了他的病痛!

林笙微笑道:“无妨,不要担心,只是小毛病。”

倒也不难辨。阿婆年纪大了,筋骨松动,加之频繁做力气活,有些小骨节错位了。病处久而不治,疼痛愈发严重,使得气血不和,引起皮下水凝肿胀。

而她发髻歪斜松垮,倾向一侧,可见是病手难以举起,只能勉强用另一只好手梳一梳头,好不好看的也顾不上了。若继续加重下去,别说是头发,恐怕连脸颊都碰不到了。

林笙叫孟寒舟取来针包,微一烧热,在肘髎、曲池等特效穴位上快速刺入,并叫人点燃艾草用以熏蒸痛处。

台下众人隔着屏风,伸长了脖子窥看。

不过片刻功夫,林笙退出长针,道:“试试吧。明日应该就可以梳个好看的发髻了。”

巧阿婆半信半疑地抬起手臂,先是摸了摸耳朵,又往上探了探,果真触到了自己的发髻!她神色一顿,欢喜道:“神了!真的能抬起来了,不疼了!”

“不疼就好。”林笙又装模作样用朱砂笔写了副方子,叠起来递给她,“出门后,会有人带你去取药。”

巧阿婆一愣:“吃药?不是烧了喝符水?”

林笙老神在在道:“自然要吃的。方才针中我已施上吾师仙翁之力,可助疾厄早愈。但凡人之躯,当服凡人之药,方可长命百岁。”

巧阿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颤颤地接下那张“仙方”。

但高兴过后,她脸色又隐隐一苦,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她仅有的钱袋子——那是用一块旧布缝起来的小兜子,灰扑扑都磨毛了,甚至还打了补丁。

里面憋憋的,应该并没有多少钱。

她捧着钱囊:“仙君,我、我就这些了,不知够不够供奉……”

赤灵娘娘喜红肉鲜荤,尤其心肝脾脏。玉枢天师身边的神祝们则称,珠宝之物可令仙师法力大涨,故而供奉珠宝,会令玉枢更加欢喜。

但阿婆没有珠宝,只有这些铜钱。她惶恐道:“我回去了多卖些菜,一定买上二斤心肝献给赤灵娘娘——”

四娘小声道:“巧阿婆,虚华仙君已超脱尘世万年,不受香火。赤灵娘娘以后也不收香火啦!”

“啊?”巧阿婆怔住,似乎并不相信。

孟寒舟道:“赤灵已随仙翁去往海外仙山修养,今后不必再行供奉!玉枢度世不利,令此地疾厄频生,已被仙翁勒令回洞府闭门修炼。仙君已设下阵法庇佑北丘,此后,此地再无邪祟侵扰!更无需钱财祭拜!尔等此前所奉玉枢之香火,仙君已命人送抵官衙,不日自可前去认领。”

巧阿婆浑浑噩噩地被送了下来,还有些恍惚——仙人竟当真分文未取!

“今日仙君降世,只为疗病!不信者,即刻离开此处!勿要拿铜臭之物污了仙君修行!”孟寒舟冷声朝众人道,“下一个!”

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新来的仙君愿意给众人疗疾愈厄也就罢了,还不收香火,而且竟然连之前玉枢收去的那些还会退还!众人难以置信,可那巧阿婆就是切切实实的铁证!

但哗然归哗然,却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经楼。

很快又有人壮着胆子着上前,他不过是街上讨饭的乞儿。别说供奉,就连肚子都饿了好几天了。他烂命一条,就算仙人发威,也不过是把他丢火里烧了。

不然他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进火盆子里暖和暖和。

扮作仙仆的守兵见他浑身脏污,下意识要拦,却被林笙制止:“让他上来。”

但踩在铺了华美地毯的经台上,小乞丐又不禁有些害怕,他从屏风后冒出个脑袋,在看清这个新来的仙君的真容时……他微微怔住了。

林笙偏头看了看他:“来。你是哪里疼?”

小乞丐眨眨眼,搓搓手,低着头挪了过去,答非所问道:“仙君……你好漂亮。我身上又臭又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孟寒舟:……

林笙笑了一声:“把脸洗干净,你也很漂亮。过来,仙君的衣服不怕脏,告诉我,你是哪里不舒服?”

小乞丐抹了两把脸,想了想,神仙的衣服都是挥挥手唰一下就变干净的。而且仙君没有嫌弃他臭。他露出笑脸,往前凑了凑:“我被虫子咬了几个包!”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偷偷地瞄了林笙一眼,嗫嗫道:“是不是病太小了……”

“病不分大小。”

林笙叫他近前,拨开他说被咬了包的领口看了看。

小乞丐经常被虫子咬,已经习惯了。他仰头望着林笙的脸庞,问道:“仙君,我妹妹也是被一个虫子咬的,要是有药吃,她也能吃吗?我俩兑兑水,可以吃一碗药。”

林笙:“你妹妹?”

小乞丐得意道:“我前阵子从城外头树林子里捡来的!她比我干净!才这么大。”

他也不过八-九岁年纪,瘦巴得像竹竿一样,就要照顾另一个幼童?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也许在他眼里,他不是捡来个累赘,而是捡了个伴儿。

林笙神色凝重起来:“这不是虫子咬的,是毒疮。孟……鹤使,取如意金黄散来。”

孟寒舟自早就准备的药箱中,找出了他要的那瓶药。

林笙将小瓷盅递给乞儿:“这药你拿回去,把身上洗干净后,涂上这个。你说你妹妹身上也有?她太小了,这疮会让她高烧。我另再给你一副药。”

小乞丐讨饭的碗都是破的,这辈子还从来没用瓷喝过水。他单是听着这药又是如意又是金子,吓得连连摇头。他就想讨点小汤小药,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治你妹妹会死。”林笙见他瘦骨嶙峋,又在药方上多添了大饼两张,这才叠起放他手里,“你能干活吗,我这楼里缺个打杂跑腿的,吃了药,明日来找鹤使,他会给你安排活。能换些饼子,给你和妹妹吃。”

小乞丐一愣,看了看孟寒舟,把他的脸记在心里,用力点头:“会!我能干!”

林笙颔首:“好,那去吧。”

孟寒舟看着他蹦蹦跳跳地下去了,忍不住低声道:“乞丐我也要管?”

林笙净了净手:“他有手有脚好端端的,只是缺个能干活的机会。他还捡了个妹妹回家,说明心不坏。不然眼看着他俩饿死吗。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跑跑腿换口饭吃而已,又不是给金子给银子。”

孟寒舟说不过他,朝下喊道:“下一个!”

至傍晚,虚华仙君坐镇经楼为百姓疗疾的事,确切地传了出去。早上动静闹的虽大,但来的毕竟还是少数,许多人观望着,怕拜了新仙人,被赤灵娘娘怪罪。

结果一天下来,无风无波,城门的火坛没有变绿,玉枢天师没有出现,就连新来的这批神祝们,都和蔼了许多。

有人去官衙问了钱财的事,报了姓名,竟当真取回了那些祭财!

——没有人被降罪,也没有人被邪物附体,更没有人被圣火焚身。以后不用再献财献物,更不必再献出女儿。

仙君是真的来度世的仙人!

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

入夜,经楼内仍烛火通明。白日的“神女”们,此时已褪下神女装扮,三三两两地聚在厅中,分发行李和衣物,相互告别。

林笙道:“天亮之后,我便借机宣布让神女各自回家修行,自有嫁娶。你们就各自散去吧。净火道中诸事,此后不要再与别人讲。我会在楼中坐镇三日,若三日内有反悔的,想要跟我走的,便还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们。”

大家陆陆续续散去,林笙看向迟迟不动的四娘:“今天多谢你了。”

四娘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短短几日,经历了旁人一辈子也经历不到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愿回到闺房中了:“给林大夫你做神女,也挺有意思的。”

林笙笑了笑,没说什么。

四娘叹了口气,目光飘忽了几圈,问林笙:“林大夫,你之后就要离开北丘,再也不会来了吗?”

“也许吧。”林笙道,虚华仙君只是暂时的,给北丘人一个定心丸而已,不可能长久存在,“乔装过仙人,总不能再以凡人之姿出现。这里风波够多的了,还是还北丘一个清静太平吧。”

四娘有些沮丧,她望着林笙,不知是什么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回家吧,我不可能做一辈子仙君,你也不能做一辈子神女。都是虚假的故事罢了。”林笙说罢起身,伸手探进了孟寒舟的袖口中,“寒舟,这楼上哪间能睡觉啊,我太困了。”

孟寒舟与他并肩上楼:“东边那间吧,那间床大一点。”

两人挽着手上了楼,四娘看见他们十指交握的手,一时间呆呆的。

过了拐角,孟寒舟侧目看见四娘塌着肩膀离开了。他看向林笙,有些吃味,嘀咕道:“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你?”

“嗯。”林笙轻轻打了个哈欠。

孟寒舟微微讶异:“你知道?”

“我又不瞎,也不是没心没肺。”林笙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她也未必是真喜欢,只是移情依赖罢了。但不可能的事,何必多说纠缠。”

小姑娘年纪尚小,又久居闺中性子单纯。如今突遇危险,林笙又恰好出现,采医赠药,早晚换药照料,又接连遭逢各种刺激的事情,她便错以为是爱慕。

患者依恋上危机之中将他救下的大夫,也是常有的事。即便此时此刻,他觉得喜欢,待事情平息,一切归于平淡,这种感情也会很快随之消散的。

她拎不清,林笙比她年长这么多,不能也拎不清。

更何况……

林笙看了眼身侧的孟寒舟,自己已经拎不清一次了。

“在想什么?”孟寒舟突然垂眸。

林笙立刻收回视线:“没什么,在想明早吃什么。”

“说谎。”孟寒舟勾了勾唇,“明明是在想我。”

林笙:“……”

第八百次想毒哑他的嘴。

-

三日转瞬即逝。

自那晚之后,四娘再也没有来过。倒是四娘的父亲带着些珠宝祭品来供奉过,林笙没有收,还另添了个红包,当做四娘日后成亲的礼金。

陆续又有几个姑娘回到了楼里,即便林笙已经给她们归家做足了声势,仍有一些人不愿接受这些未出阁就已抛头露面的女子——哪怕她们是被家人亲手供奉出去的,哪怕那人是“天师”,是“神祝”,是他们眼里神一般的人物。

“没关系。”林笙安慰她们,“换个新地方,一样可以生活,不比男子差。”

但毕竟是要背井离乡,告别从小长大的地方,总会有些不舍,楼里气氛难免有些低沉。

林笙不爱熬鸡汤强喂别人,他也不喜欢这种低气压的环境,嘱咐了些琐事后,便早早回房间休息,将空间和时间留给她们自己。

孟寒舟也被贺祎叫去了,估计是商量英华垌后山矿场的事。

林笙不想听到更多机密,自然没有跟去。

孟寒舟走的时候还没用饭,林笙备了些小菜在房中等他,结果一等就到了深夜。林笙打了个盹,后来实在是有点熬不住了,便将饭菜罩起来,就先躺进了被窝里。

闭上眼睡了不知道多久,林笙感到被角被人翻动,似有人钻进来了。

他动了动身,本能地伸手去揽对方入怀,口中含糊问道:“聊的这么晚,才回来?唔,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林笙才摸到他肩膀,突然房门又一次被人推响了。

后进来的那人嗓音熟悉:“怎么这个时辰了还点着灯,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林笙一愣,手停在半空。

——等一下,为什么房间里有两个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