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听罢, 掀开被子刚要下床来,就被林笙目光一扫:“你躺回去。”
他看了席驰一眼,没做顽抗, 很快老老实实卧下, 望着林笙背影随着席驰一块出去了。
不知是不是天象也昭示着什么, 林笙跟着走到赐福村往后山走的山口时, 忽然起了风, 头顶渐渐变黯下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得快些走了, 不然若下起雨来……不好处理。”席驰点头,不过走了一段, 他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林笙,犹疑地问道, “真的不用孟公子一起去?”
林笙脚下未停, 好笑道:“席副官觉得,有什么场面是我见不了的?”
“不是……”席驰扶了扶腰间的刀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在他眼里,林大夫清瘦恬静, 平日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那孟郎君是寸步不离地护着,前怕虎后怕狼, 有块石头都怕他绊着的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让人放心。
林笙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了席驰一眼, 平静道:“死人,不管是血肉模糊的,还是断肢残骸的……我七岁时便见过了。”
席驰一怔,林笙已经先几步越过他, 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走到前面去了。
那埋尸的“老地方”比想象中远, 也比想象中酷烈。
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
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文书的笔尖都写得开了花。
“一百二十六。”林笙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共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男四十五具,女八十一具。”
席驰接过那簿子翻了翻,愈觉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十几具甚至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实在是畜生!”
事已至此,林笙感觉身心俱疲。
他走出尸林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些尸骨,我已全部辨认完了。若尸骨对你们之后判案没有别的用处……请赶在雨势变大之前,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好。”席驰颔首,他叫来两名守兵,“你们送林大夫回村。”
林笙默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林笙被一滴冰雨砸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小房子前面,孟寒舟正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
琐碎的雨珠在他身周画下一片圆圈。
林笙深吸了口气,快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孟寒舟看他钻了进来,便将手臂上搭着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又把伞沿朝他的方向微微一斜:“累吗?”
林笙顿了顿:“你不问我林子里的情况?”
孟寒舟摇摇头。
林笙却道:“你早猜到了。你从叫他们去挖尸体开始,就知道那里埋了不止一具两具尸体。”
孟寒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他问林笙:“需要我抱抱你吗。”
林笙没说要不要,只是静静地往前半步,主动靠在了他胸口:“你知道一共埋了多少吗?”孟寒舟默默听着,“一百二十六具。”
“有殴打至死的,有刀斧砍死的,有中毒而死的……”
林笙即便见过无数病患、见过很多因医治无效而死去的病人,但这种血淋淋的堪称得上慢性屠杀的场景,仍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伏在孟寒舟肩头,避开他后背的伤口,却又想抱住他的身体。
想用孟寒舟身体的热度,去冲散坟场的腐烂冰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白铁匠说芹儿的事,我怎么告诉一个苦寻女儿多年的老父亲呢,说,你的女儿早就不在了,她在坟场那无数白骨之中,你自己去找吧……我说不出口。”
“交给我吧,交给我。”孟寒舟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泡个热水澡,什么都不要想了。”
林笙几乎一-夜没睡,又吹着冷风验了大半日的尸骨。
连续两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间惨景,已经精疲力尽。被孟寒舟揽在怀里抚慰了片刻,便觉脑袋沉重。
孟寒舟叫人烧了桶热水来,待林笙泡了个热水澡后好好躺在床上。
一直守着直到林笙睡着,他才起身,披上衣服,拿上守兵带过来的那簿验尸册,去了隔壁的另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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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是一个时辰前刚刚赶到的贺祎。
他正捏着一枚私铸的钱币观察。
“孟郎君。”安瑾见他进来,将煮着的一壶热茶斟出一杯来,递给孟寒舟。
“看看吧。”孟寒舟将那簿子放在贺祎面前,抱怨道,“早知道是这种事情,我断不会带他来掺和这个浑水。他可见不得这些腌臜破事。”
贺祎放下钱币,展开验尸簿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前去报信的人已经将英华垌的事情禀报过他,这里有死人,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如此多的尸首、如此的胆大妄为,确实超乎想象。
“回去我会让人张贴告示,这些死者,若有亲人来认,会给他们一笔抚恤。”贺祎叹息一声,“县衙失察及受贿之责,会一并查处,还百姓一个真相。”
他翻着一并夹在簿子中的残布片,忽然一顿:“这是……”
孟寒舟侧目看了一眼:“怎么?”
贺祎拿起其中一块布片仔细摸了摸,更加确定了:“这是云罗贡锻。这个花色,只年前父皇赏赐了老三几匹。”
“哦?”孟寒舟这才有兴趣多瞭了几眼,见那布头上沾满了血污,不禁轻谑道,“那看来,你这位好弟弟派来寻仙问道的人,仙没寻到,却先做了人家的刀下亡魂。”
贺祎拧了拧眉,放下布片:“人不可长生,这些邪门歪道,本就不足取。白白连累自己搭了性命。”
“这个不说。”孟寒舟朝那枚假-币一挑眉,“这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贺祎:“私铸有损国本,自然是上报……”
还没说完,孟寒舟就一把摁住了贺祎的手,微压低了声音看向他道:“贺祎,若是寻常私铸,报也就报了,算你功绩一件。但这里不一样。”
贺祎不解。
“你不是急需一桩好筹码,能助你夺位吗。我问你,如果说,你想要的那桩好筹码,这里就有现成的呢?”
“怎么说?”贺祎问。
孟寒舟收了收话头。
安瑾见他不说了,意识到事关机要,便放下手上茶壶默默向外退去。贺祎看他要走,拧了拧眉:“安瑾,谁许你退下了,他何时成了你主子?”
“……”安瑾晃了晃腿脚,一时尴尬,不知道该走该留。
孟寒舟一耸肩:“这可是你让他听的。听了可别后悔。”
贺祎:“别拐弯抹角。”
“好吧。”孟寒舟倾了倾身,朝贺祎道,“假如我说,这里有——矿。”
“还是铜铁矿。”
贺祎霍地抬起眼睛。
安瑾立马屏住了呼吸,下意识退了两步……铜铁矿!这种事可不容易听,早知道他刚才就该出去。
孟寒舟指尖微屈,敲了敲桌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事若是报上去,这矿会落到谁手里。是你,还是你那个蠢货弟弟?”
贺祎沉默了一会。
父皇本就厌屋及乌,不喜自己这个废太子,自己做什么他都瞧不上。而老三贺煊“不辞辛苦、千方百计、不远万里”为他寻觅长生仙药,在他眼里,就是拳拳大孝之心。
贺煊若知晓此处有矿产,定会去为他这两个惨死的手下哭哭戚戚,天子又心疼偏-宠-老三,定会拿这矿去补偿他这个好儿子。
贺祎抿了抿唇,先时他只以为都是宗族兄弟,权、财、名、利不过身外之物,都是为社稷,谁有都无所谓。后来发现,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任何好东西,靠让,从来都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把母后让没了,身边人清云让没了,太子之位也让没了。
如今他退无可退,也让无可让,也想争一争、抢一抢了。
贺祎微微攥起拳头,看着孟寒舟:“矿在何处?”
“我不知道啊,我没说一定有啊。”孟寒舟靠在椅上,闲散地端起茶来酌了两口,“不是都说假如了吗。”
贺祎:“…………”
作者有话说:
太子:很想宰了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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