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朦胧, 溪水潺潺。
远远看去,雪白的茉莉海下,是散落有秩的灰瓦白墙, 村道蜿蜒连绵, 阵阵香风拂卷着袅袅烟火, 颇有些杳杳仙路邈, 晓日雾薄薄的风致。
若非两人知晓这里是邪道窝, 否则还真会以为入了什么人间仙境。
孟寒舟还有功夫说笑:“这趟北丘行本就是为了来看茉莉, 这下倒也不算来亏了。等走的时候,多摘点茉莉回去给你入药。”
林笙失笑:“你倒是有闲心, 小心待会让赤灵娘娘把你吃了。”
前头引路的两名神使见他们不动,回头瞧了一眼, 两人忙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匆匆跟上。
不多时就真正进入了茉莉海山脚下的村子里,村头插了两根高耸的木柱,上头挂着些彩幡和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木柱上下, 用朱砂绘制着神秘的符纹。
路边的石坎下,每隔一段距离, 就有用石头垒成的小神龛。
林笙路过时, 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
神龛中供奉着的一尺高的“神仙”, 乍一看似个坐着个人形,仔细瞧了才发现,那更像是什么兽类蹲踞在莲花石盘上——虽下半身类人,但手足似尖爪, 脸尖丑而突出,一对横眸狭长, 瞳孔点着赤红的朱砂色。
石座前的贡品,竟是两碗泡在血汤中的红肉。
那肉块鲜明,结构完整,林笙一看就知道,当是某些动物的心脏或肺脏。
比起人神,它更像是……
“狐狸。”孟寒舟附耳道,“或者蛇。”
林笙暗暗点点头,反正不像什么正经神仙。
卢阳城百姓信的神仙就够杂的了,什么雷王风母、管稻子的、管儿子的,甚至还有管水路收成的蛙神,各家神仙喜好不一,但好歹都是大大方方的模样,“吃”的也都是五谷杂粮和香火蜡烛,即便是喜荤的,也不过是供奉些鸡腿肉排,没有这么血腥。
这里的神仙娘娘,实在阴森,第一眼就让人感到不舒服,冒着邪气。
村落中静得出奇,灰瓦小屋都紧闭门窗,扯着厚厚的窗帘。没有丝毫鸡鸣犬吠声,只有屋后山坡上树梢的沙沙摇晃声。
但房中显然有人居住,林笙能但觉到,有很多视线在屋内帘后偷偷地打量他们。
走过一段石阶,不远处突然扑通一声。
林笙闻声转过头去,只见是一名个子矮小的女子,一身普通麻衣,似乎是去后面溪水中浣衣刚回来,惊慌之中不小心摔倒了。
怀中衣裳也随之散落满地,她匆慌去捡,露出的手脸皮肤发黑黯淡、粗糙皲裂,与她这个年纪十分不符,看起来十分怪异。
神使目光一动,立时呵道:“胆敢惊扰贵客!来人,快把她拖下去!”
女子吓得跪倒在地:“神使饶命,神使饶命……”
但随后赶到的几名壮汉,哪里肯听她哭求,二话不说就堵住她的嘴,将她捆起来扛走。
“慢着,她也是不小心,不知者无罪。”林笙道,“神使,放了她这一次吧。就当为赤灵娘娘积福。”
神使也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便挥挥手,让人将她丢去静闭室,念经静闭一日。
林笙虽不知那静闭室是什么地方,但看那女子表情,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便知总比其他惩罚要好受,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那些壮汉将人抬走,回过神来,趁机去问那前头引路的神使道:“这村子风景如画,幽静安谧,村中住的可都是各位神使大人?我供奉的如此多,想必将来登仙有我一位了,我与诸位神使也算是同僚了!那我敬拜了赤灵娘娘之后,能不能也住上几日,走动走动,探讨探讨供奉之道?”
那神使神色微微一变,瞪了他一眼道:“此村是赐福村,住的并非神使,皆是赤灵娘娘的使役,都是有罪过,发誓此生都献给娘娘,以赎己罪的净人。小公子难道也想成为净人?”
“净人?”林笙好奇地问,“怎样才能成为净人?”
神使半仰着下巴,高高在上地道:“人间五谷会积累脏腑浊气,污浊神仙修行之气。是故若要成为净人,首先需得辟谷。辟谷七日后,再饮三日净腑汤,排尽体内污秽。最后焚香沐浴,礼拜三日,便是净人了。成为净人,从此就要青灯常伴,与世隔绝。”
林笙:“辟谷七日?那人不是要饿死了?”
神使只好道:“只要诚心信奉赤灵娘娘,敬拜天师,辟谷时自有仙露赐下。”
孟寒舟赶紧上前几步,拽着林笙“劝”道:“少爷,您供奉丰厚,想必神仙会感受到您的虔诚的。这出家是万万不可啊!我没法向老爷交代啊!”
林笙只好装作嫌烦的样子,甩了甩袖子,可惜地哼了一声。
神使见他们打消了念头,便赶紧继续朝前走。
只是这一番几乎横穿了整个村落,却没有见到任何一处似乎铁匠的居所。村中也并无任何类似熔炉或铸铁台的物件,也不知那白铁匠是否真的还住在这里?
林笙走了一段,又张嘴问:“神使……”
“小公子。”神使看他话如此多,一个接一个,颇有些烦人,他深吸一口气,矜持地微微颔首,叮嘱林笙道,“赐福村规矩甚多,小公子莫要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惹怒赤灵娘娘就不好了——请这边走,前方不远就到了。”
“哦。”林笙只好暂时住嘴。
面前是一条往后山深处的岔路,石径两侧林站着一排立人石像。石像之间,用红绸相互连系,挂着些铃铛,一有风吹过,铃铛就响。
石像模样与那日在经楼里所见的那些捧烛少女相似,身材纤细,头颅低垂,石像合掌托举的手心里,都燃着灼灼火苗。
石道尽头,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庙宇,庙头探在石壁外,而庙宇本体则像是隐在了山体之中。
林笙注意到石像脚边,有条小小的沟渠,沟渠中有涓涓细流淌过,但诡异的是,走着走着,这水流忽然变成了红的,掺杂在泥沙中,如鲜血一般。
他想了想,记得陈掌柜当时误入此村,也撞见过这种景象,他拧头扑进孟寒舟怀里:“哎呀,血!”
孟寒舟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小公子平日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最是怕血了!好好的神仙地,怎么会有血?不拜了,我们走。”
神使忙说:“小公子不要紧张,此乃仙水,是沾染了赤灵娘娘仙法,才化为红色。这山下村子里的使役们,喝的都是这仙水,可以益寿延年的呢!”
说着他为证明这不是鲜血,亲自去掬了一捧送入口中:“您看,且鲜甜呢。”
孟寒舟也去掬了点水在手心,神使虽有些不耐烦,但又顾及他俩的钱财,只好笑一笑。林笙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也沾了一点在舌头上舔舔。
甜似乎有一点,但是腥甜,还有股涩味,但的确不是血的味道。
林笙咂了咂舌尖,正想到什么,忽然从庙宇中走出两名提灯女子,朝他们微微一敬身。
神使也赶紧向她们行了礼,随即低声向林笙二人介绍说:“这是赤灵庙的神女,她们近身侍奉赤灵娘娘,吸纳了诸多仙气,已超脱凡人,是出不得神殿的。”
林笙远远打量她们,神使怕他又进去朝着神女乱说话,忙又提醒他:“神女要守闭口戒,所以也是不能说话的,小公子进去了,莫要胡言乱语。”
“知道了。”林笙应了一声,便快走两步,跟着两名神女入了庙。
初入是一条人为开凿的甬道,一直凿进地下深处,数十步后豁然开朗。但里面说是庙,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头顶倒悬着鳞栉次比的石钟——乳-,形状奇特,在穹壁无数萤石和火把的辉映下,折出斑斓的光彩。
不知是不是石穹内阴冷,沿着石根生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不过林笙的注意力很快被嗒嗒的水声吸引过去,远处的石尖上,有水珠滴沥下来,亦有赤足的少女捧着细颈瓷瓶,跪在石下,小心将滴落的水珠接进瓶中。
地上的石缝内,也有发红的细流,可见村内的那条“血水”沟渠,当是从这里流淌出去的。
林笙环顾,发现除了这些接水的,见这石庙之中,凡是捧烛的、端物的、洒扫蒲团供桌的……皆是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只着单薄轻纱薄衣,只是纱衣颜色略有不同。
着青的都做的是些低等的活计,着红的瞧着则明显神色好一些,还有红衣上绣着金纹的,则如管事一般,还能指挥其他青衣女子。
只是正如门外那神使所说,这些女子都不说话,只用着特定的手势相互简单交流。
林笙试图与她们打招呼,但她们似害怕外人,都纷纷扭过头避开。
见到他们进来,这些人匆匆散去,只余那两名提灯神女候在原地,朝神庙深处的一扇巨大到几乎直通穹顶,仿佛连接天地的屏风屈身做拜。
行走间,一名捧烛的神女有些头昏,隐隐晃了两下后,连人带烛都倾倒下去。那铜制的灯座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空旷的石穹内发出刺耳巨大的噪声。
林笙忙伸手去扶她,只是才碰到她手臂,对方狠狠抖了一下,面色惊慌地把手抽了出来,膝行着退了几步,扑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随后就有两名红衣神女上前来,将她带走。
神庙中不许言语,她也不敢出声,直到被拖走也只是默默流泪。
神女们纷纷吓了一跳,石穹内气氛变得更加冷寂。
烛灯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石庙内一层层地回响,孟寒舟趁机观察了一下整个石庙,侧身对林笙低声道:“后面、下面,还有很多空室。但好像守卫不多,于我们有利。”
林笙蹙着眉,看着这诡异的石庙。
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玉枢天师便又伴随着烟雾飘了出来。
与此同时,殿内火光忽的一绿,一明一暗后,眼前再亮起时,那扇遮天蔽日的大屏风后有金光闪烁一阵。
两人只好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尔后,一道与赐福村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硕大了至少百倍的“神仙”显现在屏风后面。与那日经楼里如出一辙的仙乐声在石穹内幽幽回响。
玉枢天师立即折身拜下,高呼:“赤灵娘娘——!”
殿内的一众神女也跟着叩拜在地。
林笙与孟寒舟相视一眼,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拜了拜。
那“赤灵娘娘”微微点了点头,玉枢天师便敬谢一番站起身来,施施然地趺坐在屏风前的天师宝座上,居高临下地挥一挥拂尘,拉长了嗓音道:“赤灵娘娘仙降,尔等有何心愿,可虔心祈祷了。”
林笙依旧跪坐在蒲团上不动,只道:“赤灵娘娘恩泽百姓,信民颇为钦慕,想先诵几遍经,以表虔诚。”
玉枢天师只想要钱,闻言颇有些不耐,但还是保持住了仙长风度:“赤灵娘娘神目通灵,自然能感应到尔等诚心。尔等献上供奉,虔心祈祷,赤灵娘娘自然会有回应。诵经就不必……”
“赤灵娘娘每年看顾那么多百姓。我这初来乍到的,万一赤灵娘娘记不住我怎么办?还是背几遍吧,这样娘娘记不住我的脸,也能记住我的声音。”
玉枢天师:……
他还没说话,林笙已经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自顾自地背起那劳什子的《净火经》来。
林笙这一背,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玉枢天师从来没觉得这净火经写的如此繁长,他盘膝而坐装足了架势,此刻却也有些坐不住了,腿都麻了。
待背了三五遍,孟寒舟看了一眼神女手中的烛火,低声清咳了一下。
林笙这才停下来,看向那扇跃动着绿火的屏风,巨大的数米高的神影在屏风后静坐着。他缓缓起身,抖一抖身上的浮尘,道:“天师,不如将这屏风撤了,让我们瞧瞧神仙的真容?”
天师喝道:“火王母仙颜,岂是尔等凡人可亵渎的!”
“是不能,还是不敢?”孟寒舟高声质问,戏谑道,“你那屏风后头,不会没有神仙吧?你就想用一张屏风,骗我们三万八千两金吗?”
林笙也火上浇油说:“你那下凡的仙雾,我建议再多添点龙脑和乳香末,更有仙气芬芳的感觉。你敛了这么多钱财,不至于这点香药钱也不舍得吧?”
玉枢天师脸色一变,倏的站起:“你、你们放肆!”
孟寒舟:“放不放肆,先撕了这屏风再说!”
“你们……”玉枢天师没料到他们会如此大胆,立即去摸藏在宝座下面的刀,孟寒舟眼疾手快,一个闪身,几步就登上那祭台。
“来人,来——!”
他堪堪才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孟寒舟就嫌他聒噪,一脚就将这牛鼻子被一脚从祭台上踢了下来。
玉枢天师被踹得头昏眼花,在台阶上滚了几圈,又一头撞在了祭台下的一只灯座上,顿时两眼发黑,哎呦哎呦的连连呼痛。
一众神女们惊慌失措,大叫着四散躲藏。
孟寒舟站在祭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披头散发的滑稽模样,嗤笑一声:“怎么,这就是你们修炼了五百年的仙师,一点仙法都不会的吗?”
玉枢天师吃痛地爬起来,眯着撞肿了的一只眼,去摸藏在袖中的哨子,含在嘴里就连吹好几声。悠长明亮的哨音在洞窟中回响,他狞笑起来,口中狠狠道:“你们且等着,便知这地狱油锅是何种滋味!”
“哦,是吗?”孟寒舟一撩衣摆,往他那宝座上一坐,“那我还真等着了。”
半晌,始终没有守卫出现。
玉枢天师脸上笑容满满凝固,他左右看了看,又不可置信地掏出竹哨,用力吹了几下,大喊着“来人,来人——混账,人呢!”。
孟寒舟好笑道:“仙师,你的人还来吗,若不来的话,那我可就……”
还没说完,林笙在下边踮着脚,眼神明亮得堪比旁边跃动的烛火,一边朝他用力挥挥手,一边指指自己。
林笙清了清嗓子,卷起袖口,在耳旁“啪啪”拍了两掌。
孟寒舟一顿,只好疑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掌音刚落,石庙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随即呼啦啦的风沿着甬道灌了进来。一群佩刀客顷刻间涌入赤灵庙!
为首的正是席驰。
林笙吐出一口气:“时机刚刚好。”
他左右看看这些席驰带来的精兵,狐假虎威地踱了两步,挥挥手道,“啊,你们继续啊,该抓就抓,该干什么干什么。哎,早就想体会一下话本子里,这种一拍手,就有人立刻冲出来的感觉了。”
孟寒舟:“……”
席副官:“……”
罢了,孟寒舟难得见稳重恬静的林大夫还有这种幼稚的一面,随便他玩去吧。
席驰一言难尽地回了回神,立即高声呼斥那群惊慌失措的“神女”:“门外守卫、神祝均已被擒——尔等休要无畏抵抗,乱动者斩!”
在席驰搜查抓人捆人的时候,他起身,拔-出了玉枢天师藏在座下的刀,在手里掂了掂量,然后横握刀柄——
呲拉一声,四面合围的薄纱屏风被他一刀划破。
纱面撕裂开来,终于露出后面潜藏多年的“神仙”真容。
——竟是一张悬吊在半空的大皮影,狐头蛇颈人身兽爪。
皮影再之后,则是一尊火瓯,熊熊火苗会将皮影投在那硕大的屏风上。火光、皮影、屏风三点一线,便自然将那影子放大了数倍不止,俨然成了睥视凡尘的仙母。
只需叫人牵拉极细的丝线,便可使皮影活动,迷惑祭台下的无知信徒。
孟寒舟又一刀,将悬系皮影的丝线一并砍断。“神仙”的身体四爪哗啦啦散落下来,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只余一个空唠唠的狐狸脑袋,滑稽地挂在半空。
“这就是你们修炼了千年万年的赤灵娘娘。”
跪了满地的神女们,见到自己供奉了多年的神母变成眼前此物,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又有忐忑不安的惶恐。
几名精兵从石窟深处搜查回来:“头儿,后面有道暗门,但是锁了。石头做的,撬不开。”
席驰环顾一周,拔刀向那瘫软在地的玉枢天师走去:“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搜?”
在北丘安逸敛财了多年,上下沆瀣,人人俯首,早已让玉枢失了防备之心,虽在村中也布了许多守兵,但那群打手武夫,哪里是这群精兵悍将的对手。
玉枢没有料想这群人竟然备下了这等人手,更没有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跟进村子来的。
他只恨自己被巨额钱财迷昏了脑袋。
席驰见玉枢天师不动,也没有耐心,便自己动手去搜身。
林笙闲着踱了一圈,又走到那条流着“血色”的细沟前,研究沟里的水色,又研究石壁上凝结出的白霜。他伸手揩了一指,在手心里捻了捻,这白霜非但没有被体温暖化,反而沾了水汽后,令掌心颇有些灼痛。
席驰那厢刚一伸手,林笙忽然脸色一变,朝正在四处搜寻的飞霜营众人喊道:“离有白霜的地方远一点!别沾在身上,那是石硝——”
但似乎已说晚了,地上的玉枢天师突然推了席驰一把,然后一头撞向身后的铜烛台。烛台咚一声倾倒下来,带着火苗的灯油四散溅落。
“这可是你们自己进来的!”玉枢天师狞笑一声,“哈,哈哈哈!那就一块去死吧!”
火苗溅在石壁,倏的一声爆燃起来,以迅雷之势迅速蔓向四周,凡是火舌舔过之处,都霎时壮大成一条条火龙。
石硝得火焰则发,一旦燃起,泼水难灭。
林笙正站在甬道收窄处,是出口,亦是风口,所有火龙顺风而动,几乎是眨眼间,就卷到了他的面前。数条火龙汇聚成一堵一人高的火墙,熊熊烧灼着径直朝他扑去。
席驰大惊失色:“林公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