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宅子最后面一排的小偏房传来的, 那里窗户小且背阳,不合适住人,如今堆放着之前从上岚县带过来的一些货物。
叫声惊起了不少已经歇下的伙计, 林笙也扒掉挂在身上的某人, 举步往后面走去。
孟寒舟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
林笙一进来, 就看到站在偏房门口, 两手捧着脸颊做名画《呐喊》状的方瑕。方瑕看看屋里, 再看看赶过来的林笙,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啊眨的,慌里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二郎披着衣服匆匆赶来, 定睛一看,“啊, 方小少爷, 你回来了?”
回来?
二郎这么一说,林笙才意识到,好像自黄兰寨回来的这两天确实觉得安静得过分,少了点什么闹自己了, 原来是没有见到这位小霸王。
“方瑕?”林笙走近,看方瑕似乎挡在门口, 不想叫他看, “你叫什么, 里面怎么了?”
方瑕阻了阻,但没挡住,林笙将他拨开朝里看去,见到屋内的场景时, 顿时也微微讶异地张开了嘴:“这……”
这间似乎是存酒坛的,但此刻里面一片狼藉, 酒坛东倒西歪,地上浸满了酒液,各色酒香扑面而来。房间最深处,似乎还醉躺着一个人影,正抱着一只空坛呼呼大睡。
“家里进了贼?!该死的,他怎么进来的?”二郎进来一看也惊了一跳,赶紧叫旋子去招呼伙计们,进去把人捉起来。
“酒!酒都洒了……”方瑕咕哝。
“酒洒了就洒了,你没受伤就好。”林笙以为他吓到了,安慰他道,“去别处玩吧,别脏了你的衣裳鞋子,这里我们来处理。”
方瑕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还直接红了眼眶,躲到门外去抹眼睛。
林笙一头雾水,还是二郎出来悄悄告诉他说:“你们在山上治病救人的时候,方少爷也一直想做点什么,之前他提了一嘴,说想着帮忙把酒水货物都卖掉……”
“我看他好几天没换衣服了,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就在外头忙这个事呢。我觉得,他是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二郎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酒洒了大半,估计是不成了。”
林笙瞄了方瑕一眼,若是这样,那刚才自己还叫他到别的地方玩,似乎是有些不尊重他了。
“方瑕。”林笙想了想,过去唤了他一声,方瑕抬起眼来,“我不知你在忙这些,刚才是我说话不对,别伤心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方瑕坐在台阶上,气鼓鼓地说:“笙哥哥,我没有气你,我是气那个偷酒的贼!我都和酒行的老板谈好了,结果回来一看,他把酒都给开了!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是有些可惜了,不过也不是全都糟蹋了,还是剩了些的,再想办法就是了。
方瑕还是气不过,很想去打那贼一顿。
“啊——他吐我身上了!”说话间,一名去搬贼的伙计跳开老远,嫌弃地叫起来:“好恶心啊!快把他捆起来扔柴房里,明天送官!”
“等会。”孟寒舟近前看了一眼,纳闷道,“这人……”
“怎么了?认识?”林笙问。
孟寒舟从贼人腰间扯下一枚衣饰,递给林笙:“虽然衣冠凌乱的,但看他这打扮,这玉佩。哪个贼偷出门犯案,还穿锦佩玉的?”
林笙看看玉佩,又瞧了瞧这人的脸,也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白白净净的倒像个文人。”
两人正琢磨,门外又来了一位主儿。
“寒舟——你们这灯火通明。发生了何事?”
这边的动静又把刚回到客房的贺祎给惊动了,他穿过几名伙计走近看到酣醉在地上的人,面色微微一疑:“仲岳?他怎么在这?”
“仲岳?”孟寒舟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哪个仲岳?”
贺祎拧着眉头、掩着鼻子,看着烂醉如泥的某人:“还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裕西仲氏的那个仲岳,现在任卢阳府丞。我正找他呢——他怎么在你这?”
原来是他啊……
——仲岳此人,也算是号鼎鼎有名的麻烦人物。
仲氏世居裕西,先祖曾任前朝宰相,高祖那代还在朝为官,没想到后来子孙不不材,逐渐没落下去。至出了仲岳,才算重耀门楣。
那年科举,仲岳连中四元,其才华本是够得上再拿一个状元,可惜殿试时他言语过直,天子为敲打磨练他,只给了个榜眼。
但仲岳虽说殿试屈居第二,但当年的风头却是最大的,他不仅相貌堂堂,还酷爱作诗,那一首及第登楼诗,至今还在画舫歌楼间传唱。
要说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太爱上谏了。
天子要修葺长生观塑金身,他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日日上书要求停工。天子要百官同拜长生仙,他谏“礼法混淆,何以致化百姓”。三皇子想要一处前朝旧庭园做私宅,他又谏那园子远超太子规制,“逾制僭越,骄奢荒唐”。
谏言被采不采纳不重要,惹谁生气了也不重要,他自个儿谏爽了才重要。
但孟寒舟与他不熟,只闻其彪悍作风,未见过其人。
后来再听说他时,就是贺祎被废太子位时,仲岳上疏劝谏不成,在宫门前当众书《驳废黜十事书》,言辞激烈足达万言,就差指着宫里某些人的鼻子骂了。
仲岳如此舍命保太子,并非与太子有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不过是那年殿试时,贺祎跟着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仅此而已。
他就是纯粹自己心里有杆秤,认为废黜太子不公,罪状不实,不吐不快。
说得好听,是直臣,说的不好听,是轻率。
这下彻底惹恼了天子,第二天就将他调任河州去修水渠。
仲岳没嫌苦嫌累,水渠修了两年,还兼办了书院,百姓们对他交口称赞,按理他应该因治水有功而重召入京。
没想到他又不安分,开始整治当地买官卖官之风,上书十三封,痛陈河州望族勾结后宫贵戚,鱼肉百姓、侵占良田。此事最后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转头,他就因此得罪了权贵,以“越职言事”为由贬至更加偏远的地方。
此后仲岳的狗脾气依然不改,被一贬再贬,一直贬到名字都没听过的穷州苦府,彻底无人过问,断了天听。
“原来是被贬到这来了。”孟寒舟戳了戳醉死的仲岳,“卢阳府丞,怎么也算卢阳二把手吧,怎么混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贺祎无奈地摇了摇头:“衙门的官吏证词说,卢阳府官一手遮天,凡是忤逆他的,皆被排斥在政务之外,官房都未给他分一所居住,连衙上最小的文书官都能随意讥讽折辱他。鸿燕不怕身陷落泥淖,怕的是在烂泥中难见天日……时间久了,心灰意冷也情有可原。”
卢阳深居山中,穷远也就罢了,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府官在这里如同土皇帝一般。仲岳这种性子,在外边多多少少还有人敬他几分,在这里,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再高的心气,在这种门路断绝的地方,也只能磨成齑粉。
“啧啧。”孟寒舟拍拍手上灰尘,起身朝贺祎理直气壮道,“不过既然是你们朝廷的人,那太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他把我们铺子里要卖的酒糟蹋了,这你是不是得赔钱?”
“……你怎么不直接扒了我的皮去卖?”
贺祎才把大半身家都给了他,竟然又来讹钱,这面不改色的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开玩笑了,人还活着吗?”
林笙正蹲地上把脉,又翻翻仲岳的眼皮:“活着,只是醉的有点厉害。再喝下去,不仅脑子要喝糊涂,怕是胃都要喝穿了。”
贺祎转头好声道:“那劳烦林大夫,为他用些药,务必让他尽快清醒。卢阳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
“好吧。”林笙深夜还要加班,“不过醉成这样,什么时候醒真不好说啊。”
他吩咐伙计取来笔墨,飞快写下葛花、白蔻、砂仁、木香、神曲五钱,陈皮、白术、青皮、茯苓、泽泻、干姜二钱,猪苓一钱,甘草三钱,有化酒祛湿、理气止呕的功效。
“这剂解酲汤,速去取了药材,煎汤取汁、隔碗湃凉后,喂仲大人服下。”
临走前,贺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仲岳长醉不醒的模样,又忍不住摇头长叹一声,叮嘱伙计说:“他醒了派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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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岳吐了两回,衣裳都吐脏了,伙计们把他扒了一顿擦洗,千方百计给他灌了解酒的药汤下去后,折腾至夜半三更,才算勉强安歇下来。
睡到第二天下午,林笙已从北城行医回来了,他还没有醒。
旋子带人查了一圈,发现了后院墙外不知是谁堆了些废弃的箱子,上头还有明显的鞋印,墙根底下有只遗落的酒葫芦。
仲岳当是喝多了,走过这里又闻到酒香,醉醺醺翻-墙进来又喝了一通。
自从孟寒舟与秋良改进了酿酒法,蒸馏出的酒液味醇香浓,度数也远高于如今市面上所卖的酒,仲岳照着平日的喝法狂饮,自然醉的深。
林笙去看了一眼,回来后正在屋内换衣,孟寒舟直接走了进来。
“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孟寒舟直楞楞地往里进,“你再收留病人,家里都成医馆了,走哪都是药味——”
他冷不丁看到屏风后一抹雪白后背,声音戛然而止。
林笙将衣服披上来:“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来的正好,拿条发带给我——孟寒舟?”
“哦,这条行吗?”孟寒舟猛地回过神来,找了根发带递过去。
“怎么白天就洗澡?”他问。
“今天在医棚遇到个癫的,泼了我一身药汤。还好席副官在,直接把人叉出去了。”林笙一手拽着领子,一手拢起头发,后背自然朝向他,“帮我扎上。”
孟寒舟伸手接过,将发带一圈圈缠至根部。
光滑白腻的脖颈从乌黑的发丝中显露出来,带着微微的潮湿,和若有似无的澡花香气,他细细嗅过去。
温热的呼吸,以及贴在后颈轻轻摩挲过去的掌心,让林笙痒得缩起脖子,他稍稍蹙眉:“孟寒舟。”
孟寒舟停下动作,但手指还逗留在他的颈侧,有些无辜:“不能摸?”
“……你说呢?”林笙眼中闪烁,“你的手很热。”
孟寒舟目光流连过逐渐被衣领覆盖的肌肤,不舍地收回手,替他将发梢整理好:“可能是天干秋燥,有些上火,不仅手心热,嘴里也疼。”
“上火了?”林笙捏住他的手腕去摸脉门,叫他张开嘴看看,“舌尖是有些红,但脉象还好,也没见有口疮,究竟哪里疼……”
孟寒舟垂着视线,看他为了看仔细离得越来越近,突然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林笙慌张地看了眼没关上的房门,怎么能在这里……要是有人突然经过看见了怎么办?他背靠着屏风,唇瓣不自觉张开,被搅动起一番暧昧异响。
孟寒舟吃的心满意足,才松开林笙的手腕,露出笑容:“怪事,好像又不疼了。你嘴里是不是藏了药?”
林笙抿着发红的唇角,没好气地看着得逞的某人,但又发不出火来,只能推开他道:“下次我就在嘴里涂-毒-药,看你还敢不敢。”
“那藏个甜点的毒,我怕苦。”孟寒舟姿态顽劣,靠在屏风一旁也不走,看他换上衣服,直到外面有伙计来叫,说仲岳醒了。
林笙过去的时候,贺祎已经到了,仲岳看起来清醒很多,正一脸震惊地起身朝贺祎行大礼。
贺祎一贯不爱看人拜来拜去,这回紧着眉头却没有阻止,任他全礼数拜了才让他起身:“仲大人这官做得好啊,都做到梁上去了。”
“殿下……”
仲岳宿醉后脸色蜡黄,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被贺祎这么一说,越发的难堪了。
——贺祎什么时候来卢阳的他也不知道,府官正印被抓了他也不知道,他一直把自己喝的浑浑噩噩,每日睡在哪里也全看自己醉在哪里。
“仲大人。”林笙看他俩气氛凝滞,进去解围道,“醒了就好,可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有些头痛是正常的,有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仲岳虽对昨晚之事完全没印象,但从照顾他的伙计口中知晓了自己翻-墙进百姓家宅,人家还胸襟宽广地救了自己。
见林笙进来,他一眼便猜出,忙朝他拱手,惭愧道:“多谢林大夫的汤药,仲某已好多了。破损之物,仲某来日定当全数弥补。”
他说着看到靠在门边的孟寒舟,先是一惑,后是一愣:“曲成侯世子?世子怎么也在此处?”
孟寒舟听见这个称呼,眼眸微不可及地一暗,瞬间脸色转阴。
林笙道:“仲大人认识寒舟?”
“数年前某日宴会上见过一面。”仲岳听过几分曲成侯世子那不太好的声名,“不过当时人多眼杂,世子未必留意仲某。”
孟寒舟未置一言,拂袖走了出去。
仲岳在卢阳蹉跎日久,想必根本没有听说京中侯府闹出的那桩动静。
“寒舟已经不再是曲成侯府的人了,如今他跑商做些小生意,叫他孟掌柜就行。”林笙替他把了脉,“仲大人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狂饮伤身,以后还是注意点身体,少喝点吧。”
叮嘱了些修养脾胃的事项,林笙就出去了,只剩下仲岳一人茫然。
贺祎看他走远,才将曲成侯府的事简单说给仲岳听:“仲大人以后不要那样称呼他了。”
放以前仲岳的脾气,少不得会多言几句,现在大概也被消磨了棱角,听了这种荒唐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反而冒出些感同身受,一时沉默住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
不过没等仲岳消化几分,贺祎就让人抬了一箱公文进来:“别造化了,既然仲大人醒了,就别想睡了,这些全是积压的公务——批吧。”
“全城百姓还要仰仗仲大人呢。”贺祎含笑看着他。
仲岳瞪眼看着哗啦啦铺了满床的公务:“……”
林笙找到孟寒舟的时候,他正坐在小中庭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当中巴掌大的小花圃。里面没有花,只有绿茵茵的一片。
“这里面种的什么草?”
林笙蹲下仔细看了一眼:“不是草,是韭菜。可能二郎种的吧,这个时节已经种不出什么好花了,韭菜皮实,割一茬长一茬,绿油油的也好看。”
他说完,瞄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敢什么兴趣的孟寒舟:“想吃吗?晚上割一点,让桃娘给包成饺子。”
“不吃。”孟寒舟摇头,“吃了这个,嘴里有味,就不能亲了。”
林笙无语:“……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想着来哄哄你。”
孟寒舟道:“刚才是有些不高兴,但是仔细一想,要是没有那件事,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我,这么想着,反而还觉得有些庆幸。”
“不过说起,”孟寒舟低头看他,“我发现一件比那更重要的事。”
“嗯?”林笙应声。
孟寒舟望着在薅韭菜苗的林笙:“你在外人面前,似乎与在我面前,叫我的口吻不一样。”
林笙一愣:“什么?”
“你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时候,会叫我寒舟。”孟寒舟提醒他,“只叫寒舟。”
没有姓氏。
林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你哄我,总要给点好处的。”孟寒舟跳下石凳,也蹲到花圃边来,抱着膝盖。视线齐平,他几乎快贴在林笙的耳畔,“林笙,以后就那样叫我吧。你那样叫,会让人感觉我们很亲近,很亲近,好像我是你的东西。”
林笙皱眉,自然而然道:“什么你的我的,人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话音未落,孟寒舟握住他的手:“可我想属于你。再叫我,林笙。”
“……”林笙欲言又止,“你的兴趣让人难以理解。”
孟寒舟捏捏他的指肉,暗示他快些叫。
林笙本来不觉得,一个名字称呼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他以前麻烦科室里的护士们帮忙,也只叫后面的名字,不加姓氏。
但蜷起的指背被一双潮热的手心包裹着,温度似乎随着血管流向了耳后。
他感到后颈一热,觉得不自在,好像普普通通的名字真的变得旖旎,一下子就叫不出口了。
在孟寒舟的注视下,林笙数次翕动唇-瓣,几乎要唤出口时,二郎洪钟般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大舟!大舟你在哪?门口有人找你啊!”
“哎,在这,他马上去!”林笙大获得救地跳起身,拿脚尖攘了攘孟寒舟的小腿,“有人找你,快去。”
“那下次——”
林笙又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鼻息间低切地一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去。
经过二郎身边,他把一把韭菜塞对方手里,二郎低头一看,立即心疼地大叫:“我的小韭菜!还没长好呢!你给我薅秃了!——林医郎,你管管他啊!”
林笙背着手,讪讪地笑一笑:“来日再补你些种子。”
门外来人是名工头,在掮客那儿听说有个孟掌柜要招大量干体力活的,便得了地址上门自荐。
这群人原先是给一家大油坊干活的,后来东家出了意外,油坊倒了,他们这些人也被遣散了出来另谋出路。
工头一身起了毛边的脏兮兮的粗麻衣,站在干净整洁的小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林笙看他体魄,十分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坐下说吧,喝点热水。”
工头儿怕弄脏他们的椅子,只挨着最靠外边的小凳子坐了,见伙计端来的热水竟然是用正经白瓷盏装的,还泡了茶叶,他哪用过这么好的东西,惊得又是连忙一个起身感谢。
细问之下,他那竟然满打满算有几十号人。
这些人当年也是山里饥荒逃难出来的,靠干活养家糊口,一天没钱赚,家里人就得挨饿。然而自从城里闹了病,生意都不怎么景气,谁家也不愿这时候招一群能吃能喝的流民。
众人急的团团转,这不一听说有人大量招工,就赶忙地来碰碰运气。
“东家您看看用多少人,我们什么活儿都能干,我那些弟兄们,体格子比我还壮实!我们还白送七八个能扛能挑的小伢子。他们皮糙肉厚结实着呢,比大人也不差力气的!”他怕东家误会,赶紧摆摆手说,“不用多给钱,管口饭吃就行!女伢子也有,能浆洗能烧饭,能伺候人。”
养活长身体的小孩难,穷人家的小孩子没有在家擎吃擎喝的,但凡有手有脚,都得跟着大人干着活,换口饭吃,能活着长大就行。
“我们不招童工。”林笙道,那人露出几许失落,“不过你们孩子要是真能干活,我们也会按工给他们发钱。女子同理,能干活的都有钱拿。”
这么好?工头喜出望外。
不过接着又听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有些面冷的东家道:“我们工地在城外山里,要倔山开土、要下地洞,比油坊更累更脏,住是在旁边的黄兰山上的寨子里。你们的妇人孩子都可以一并住进去,不收宿钱。米面蔬菜我们按日子给送,肯定缺不了吃食,你们若想垦菜田自己种点,我们也不管。但日子肯定不如在城里舒服。你们想清楚,去了可不易出来,兴许累死累活好几年也是有的。”
林笙又补充道:“按工计酬。只要能干活,男女同工同酬。做六休一,按月结钱。逢年过节除了安排值守的人之外,其余人会另放假。若是做得好,年底会另有赏钱。”
孟寒舟板着脸说:“可要是有偷懒耍滑的、偷东西的,聚众闹事的,直接丢下山去,就别怪我不讲人情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人一听,管吃管住,一家人能都在一起,妇人小孩帮忙做事还有工钱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不就是开山,苦点累点还算啥,一干好几年那都不是事儿,那叫稳定。
工头想也不想,生怕两个东家反悔:“做!我们做!啥时候上工?”
林笙道:“不急。你且回去与其他人再商量商量。若是都同意,就收拾收拾家当,三日后城外集合,让人带你们先上寨子安顿。再领你们去要开山的地方看看,能干,咱们再签契。开山毕竟是个危险的活,要是出现死伤,我们会给亲眷发补恤。”
工头本来合不拢嘴,一听有可能会受伤,又有些犹豫起来了:“那,那我回去商量商量。”
工头离开后,孟寒舟嘀咕:“哪有你这样招工的?给他们吃住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做六休一,还要放假还要赏钱。”
“都是出来讨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像周扒皮一样。”林笙起身,“有紧有松,并不妨碍他们尽心给你干活。挖石脂是个长久的体力活,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矿下也少些事故。你难道忘了牢山营是怎么出事的了?”
牢山矿正是那几个混混偷奸耍滑,偷工减料,才引发了矿塌倒灌。
孟寒舟跟上他:“你说的都对……但周扒皮是谁?”
“一个半夜三更就叫长工起床干活,还不给人家饱饭吃,稍有不顺心就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恶霸地主。”
孟寒舟正琢磨周扒皮,忽然发现他是往门外走:“你怎么又要出门,又去哪里?”
林笙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有些好笑:“你不要露出一副被抛弃的小狗的表情。”
“我只是回来洗澡换个衣服,医棚那边有几个病人状况不好,我还得去再观察观察。”林笙说,“你自己吃了饭就先睡,别等我。席副官在那边搭了间小帐篷,要是回不来,我就睡那边。”
孟寒舟:……
林笙走出门,感到背后低沉的气压快要卷起风暴了,他又折身回来,迈上一级台阶,踮脚在孟寒舟唇角上落了一吻:“乖,听话。”
因不悦而抿成一线的硬冷嘴角出现了几分松动,气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孟寒舟被一个温软带着药香的吻硬控了半分钟,直到林笙轻巧地拐过巷口,离开了他的视野。
三日后,不出所料,那工头果然带着人来了。
孟寒舟带他们去了黄兰寨安顿,签了契,只能立即着手安排开矿的事,工具不足,先用结实的农具顶上。
开矿一事十分复杂,孟寒舟又托贺祎的面子,去信请教牢山营的邓校尉。那邓校尉倒是个聪明人,很知趣的也没多问,还给介绍了一个擅长看山形走势、地下风水的老矿头。
只是大梁此前从未听说过会流油的矿脉,即便有经验丰富的矿头帮忙定脉,也是走了不少弯路,闹了好些差错。而且越挖,山洞里气味就越是臭,干不了一会儿,就得换班出来透透气,不然人也受不了。
初挖油洞,浮出的油水混杂砂石,不过倒是便宜了工人们。
这些全是杂质的黑油,白白浪费也是浪费,就默许工人们拿羽毛沾了存在瓦罐里,拿回黄兰寨里做灯油。虽然会烧出黑烟,把墙熏黑,但实在是明亮,一点点就可以烧一整晚,而且不易灭,比蜡烛头好用得多。
而且天也越来越冷了,山上尤其,用这种黑油混着木柴尤其烧来取暖做饭,用的更久更暖和。
二郎定期给山上送瓜果蔬菜,也会用这个黑油来润涂车轴。普通的油被磨几次很快就干了,但这种黑油黏腻厚重,涂上后木质不怎么能吸收,能润很长一段时间。车子跑起来更滑畅了,也少了很多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孟寒舟一时间整个都扑进了开掘石脂的事上,吃住与工人们一并在黄兰寨里。偶尔回来一次,也没了捉弄林笙的心思,洗完澡看到林笙在床上,累得倒头抱起就睡。
第二天睡醒了倒是有心思了,但身边被窝早就冷了,尽职尽责的林大夫已经出门看病去了。
仲岳代掌卢阳府印后,似乎很快就找回了当年的激-情,照林笙的话来说,就是天选打工人。马上就开始整肃府衙,清顿冗杂吃空饷的文吏,把被府官积压-在库中的旧案沉案全都掏了出来,一件件地断。
因为有贺祎在幕后镇着,他就算再是失权的前太子,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阳不过是个偏远的府城,没什么油水,京中某些权贵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相对还比较好整治,贺祎还镇得住。
如此又各自忙碌了大半个月,天气虽寒下来了,城内气象却变得热闹许多。
一来,是疫病渐绝,沉案得雪,百姓气色好了。
二来,时近重阳,卢阳兴办九皇会,坊市间也多了很多摊贩。多是卖菊花、茱萸草和菖蒲,五色糕的,还多了很多兜售香烛、黄纸和北斗辟邪图的道人。
九皇会是祭拜北斗众星君的祭典。
贺祎厌恶长生歪道,厌的是那些子虚乌有、被人捏造用来敛财的长生仙人。而北斗九辰,乃中天大神,是正神,百姓们信奉敬仰,他并不否绝。
民间习俗,九皇会要从初一至初九,祭奉、宴饮、登高祈福。
早年时候每逢九皇会,卢阳都是没有宵禁的,夜市可以通宵达旦地热闹。但这任卢阳府官上任后,心里虚,怕百姓生事,不仅加重了宵禁监察,还禁止百姓扎神舞戏。
而且中秋时因为疫病的缘故,城内夜市已经停了很久,许多小摊贩的生意无以为继,日子很是艰难。
如今仲岳掌印,便下令恢复了夜市,允许百姓热闹热闹,再燃城内生机。
这日医棚里,林笙看完一名病人,开完药方,谢吉便啃着口果子溜达着来了,问道:“林医郎,你还没回去啊?”
林笙看看头顶的白太阳,纳闷道:“这才刚过晌午,估计一会儿还有好病人来呢,回去这么早做什么?”
谢吉穿了一身花花绿绿,兴奋道:“今晚要重开夜市,你不去玩玩?我听说,会有很多好玩的,还有傩舞和祭乐,之前中秋日没开成的灯会,这回也要补办!还听说有焰火看,肯定热闹极了。”
谢吉凑上去,把他脉枕笔墨一溜收进药箱:“哎呀,世上的人都会生病,病人是永远看不完的。但是灯会和舞傩,错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啦!”
林笙被他拽起来往外推:“哎……”
被谢吉丢在街上,林笙注意到来往行人腰间挂着一串串茱萸,才忽然意识到快至重阳。
重阳……那意味着孟寒舟的生辰也要到了!
太忙了,日子都快过糊涂了。
林笙想着孟寒舟生辰的事,一边看着街上满城彩绸……到了宅院门前,远远看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正踩着梯子攀爬到高处,往檐下挂新灯笼。
他脚步又不自觉慢下来。
天冷风凉,孟寒舟还将袖口卷至肘上,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这些日子,他与工人们一并开矿探查,亲自采土捣井,不知不觉间身形又结实了很多,已经一点看不出当初垂死病榻、奄奄一息的样子。
过了这次生辰,按林笙的法度,孟寒舟便算成年了。
十八岁的少年,朝气蓬勃,感觉浑身都冒着使不完的热气。
孟寒舟也看到他了,手里的灯笼也不急着挂了,抱在怀里闲闲地等他走过来,低头看他,揶揄道:“林大夫,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又是被弄脏了衣裳,回来洗澡的?”
只是等闲话语,不知为何,林笙看着他,耳边漫起淡淡的红晕。
“你……”林笙垂下眼睫,看着梯子脚,才重新张口,“你晚上有时间吗?”
孟寒舟想了想,一挑眉:“有啊,林大夫是要约我一起去逛夜市吗?”
林笙应声:“嗯。”
孟寒舟感觉好久没有与林笙好好在一起待着了,听他答应,灯笼也没心思挂了,立刻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梯子来,吓得林笙马上伸手扶住他:“你小心点。”
他笑吟吟站稳,“林大夫约我,当然是即刻赶到。我们现在就去?”
“急什么,天还没黑,灯也没亮呢。”林笙嫌他心急,将他拽回来,“你……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孟寒舟一茫然:“准备什么?钱我身上有。”
灯虽没亮,但各色摊贩和小吃早就出来了,可以趁着天没黑的时候去逛一逛街。天黑了,很多小摊会浑水摸鱼卖些劣质的东西。
“不行,要等天黑。”林笙抿住唇,但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视线扫过孟寒舟微带汗珠的领侧,又匆匆转开视线,“至少,洗个澡,换一身好看的衣服。”
他不再多说,在孟寒舟腕间轻轻一握,又轻拂而去,“两个时辰后,我在夜市街口等你。在此之前,我们不要见面。”
孟寒舟愣着。
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天黑?为什么不能现在见面?
孟寒舟看着被他触过的残存余温的手背,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眸心微微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说:
天黑了就要做点天黑才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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