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边, 一个妇人靠在树下歇气儿,愁云惨淡地对身旁的男人道:“当家的,你说, 那小郎君真能行吗?唉, 我也不指望啥, 咱俩这把年纪了, 还能有几年活头, 治不治的都看开了。可咱就满仓一个儿子,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娶上媳妇儿……”
男人正在闷头铲草,闻言嫌她啰嗦:“说那没用的干啥, 有用没用的,把活儿干完了, 好赖能换点药不是?”他抬头看了一眼, 撇了撇嘴巴,“别说了,人出来了。”
妇人抱着扫帚回头一瞧,见远远的从斜坡上走下来一袭白衣, 经过身边时,面巾被风微微撩动, 卷起一股清苦的药香。
与周围形色枯黄的病汉相比, 简直如神仙飘下凡了似的。
回过神来, 他们已走远了。
妇人仰脖子看了看:“哎,像是去郑家的屋子,过去瞅瞅?”
郑家,便是那双生子的家, 那郑家少年既然是第一个响应出力的,林笙自然要选他家做第一站。
郑卯是今日家中唯一没有发病的, 林笙来的时候,他正手忙脚乱地照顾着发抖寒战的家人,背后的筐子里还装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侄子。
挨个擦了汗、喂了水,一回头才发现林笙他们来了,忙放下手里东西,局促地抹了抹手:“林、林郎中,你来了!你瞧瞧,我干的活儿成不成?不成我再干一遍!”
林笙左右看了一圈,算得上是窗明几净,门前的杂草也都铲平了,他点点头,回身示意孟寒舟将药拿出来:“你做的很好。”
他走过去,给床上的人把脉。
眼见着林笙入内,郑家屋子门前很快就聚集起了很多人,扒着门窗往里瞧,都想看看林笙有什么本事,到底是不是说大话。
要不是有尊看起来脸冷心冷的煞神杵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怕是都将郑家这小破屋的门槛都挤烂了,他们瞧着林笙那只药箱,似盯着聚宝盆一般。
外面熙熙攘攘,吵得孟寒舟皱起眉头直想赶人,但林笙没有发话,他绷直了唇线只好忍着。
郑家父子几人抖得抖,烧得烧,浑浑噩噩地低喘着气儿,嘴唇干裂。
林笙不疾不徐地候过脉象,脉洪而速,确认了是壮热证候,便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另配了天花粉与芦根粉各三钱,他静静地配着药,窗外的吵闹好似与他无关。
孟寒舟望过去,看着看着,觉得烦躁的心跳也平稳了下来。
“……孟寒舟,孟寒舟?”
孟寒舟倏的挪动了下眼球,回过神来:“什么?”
“发什么呆呢?”林笙蹙了蹙眉,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指尖又指了指,“药。我都叫你三遍了。”
孟寒舟哦一声,将手上拎着的药壶递过去。
门外众人拉长了脖子,见他们将壶中药汤倒进碗中,刚刚配好的药末也化在汤药中搅匀。然后,又见那小郎中另取出了一只药囊,斟出了一碗青褐色的浓汁。
“那就是先前他们绞的那个黄花蒿的汤子吧?”门外看客们嘀咕,“那喂羊吃的玩意,你们说能管用吗?看着怪恶心的,别吃了更重了。”
“这不是来瞧着了吗,反正也没让你第一个去吃。”
“我觉着不管用,你们谁听到大疫有治好的。要是一把羊草就能治好打摆子,那不是打宫里那些御医大人的脸吗……”
“哦那照你这么说,大家都等死算了?我看你晌午时候,不是拔草拔得挺欢实的吗。”
“你……”
一声冷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众人一掀眼皮,就看到孟寒舟不耐烦地扫过来一个白眼。他们瞧见孟寒舟袖中若隐若现的匕刀,忙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说那小郎中的坏话。
“这份药,先给他喝。”林笙看向双生子中的另一个,此时他没有发抖抽搐,已经过了发冷期,进入了发热期,虽高烧不安,但总体处于相对平稳的阶段,“你爹娘和大哥的药,需得等他们不再冷搐之后,再喂他们喝下。”
郑卯亦看着这两碗药,也没犹豫,就端着药去了床边。将哥哥郑寅扶了起来,托着手上的药给他喂了下去。
“药起效慢些,喂了药后,今晚可能会出很多汗,可多喝些温水。”林笙又如法炮制留了另外两份药,至于那小幼儿,则将药量减半,另添了一钱培固元气的药,“喂药前可以把药些微热一下,但这份蒿草汁切记不要加热。”
“谢谢林郎中,我记住了。”郑卯点头。
林笙又倒了一碗药,推给他,见郑卯愣了一下,只好提醒道:“这是你的。”
郑卯才反应过来,赶紧端起药碗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林笙捏了捏小宝软乎乎但病恹恹的脸颊,又叮嘱郑卯道:“若是吃了药后,夜里有什么异常,可去找我。尤其是小孩子,脏腑娇弱,我下的药猛,需要时时关注。”
“好!”郑卯应声。
“哎让让,让让!”谢吉扛着个大筐子进来了,往地上一放,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先是米粮和肉,为了防止有人再浪费粮食,每份米粮林笙都是按人头数留了两天的分量。若是还有人拿饭菜去供神,那就让他自己去挨饿,林笙绝不多给一粒。
郑卯傻眼地看着其余那些古古怪怪的玩意:“这……是什么?”
“蚊帐!”谢吉得意地介绍,拎起来给他们展示怎么搭在床上,“林郎中说了,只要没有蚊子,这病就不会传人了。还有这个,是熏屋子的黄茶子,就这么一小堆一小堆,放在屋子各角里,点个火星子让它闷着烧就行!能防虫!”
“这个这个,是涂身上的药。提神醒脑!也能防蚊子。”谢吉又拎起一小兜,“对了还有这个,石灰粉,沿着屋外洒一圈,再浇点水,能、能……哦对,消毒!林郎中说,这些叫防疫包!”
郑卯一头雾水:“防疫包?”
“先别打断我。”谢吉来不及解释,一股脑地说道,“还有啊,衣服要拢紧,水要煮开,粪桶不能随便倒,会招蚊蝇。还要记得,小扫天天有,大扫三六九,做到四净五灭……”
谢吉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骇得郑卯记都记不过来,连找纸笔记的功夫都没有,他急的团团转,满脸赤红:“等、等等,四……四五什么?”
“你好笨哦。”谢吉埋怨起他来,掰着手指头教他,“四净五灭!就是家净、院净、路净、个人净,灭虫、灭蚊、灭蝇、灭蚤、灭老鼠!”
说完谢吉回过头,朝林笙眨眨眼,邀功似的问自己说的对不对——先前因为自己没有牢记林笙的话,才被他教育过,这会儿这些,可是出来前,谢吉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防疫经”。
林笙笑了下,满意地颔首:“背的不错。”
“嘿嘿。”谢吉开心。
“嗤。”孟寒舟撇嘴,“不过是背下段话,有什么好朝他笑的。我也会。”
区区几句顺口溜,他可是连华严经都能背下来。
林笙听见他嘀咕,故意问:“那之后让谢吉随身跟我去发药,你去挨家挨户发防疫包,背防疫经?”
“……”孟寒舟一听随身位置要被谢吉取代,立刻原地失忆,“什么经,我忘了。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林笙好笑地摇了摇头:“那走吧,去下一家。”
“林郎中,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几句招呼我。”郑卯追出来道,“我干活还可以。”
林笙点头:“有的话会叫你的。”
安排完郑卯家里,林笙又拖着一堆尾巴,去了村寨最后那女子家里。
她的状况比郑家人要好一些,脉偏弦数,主肝郁气结化而生热,便在主方的基础上额外加了知母四钱、玄明粉一钱半,并浓蒿汁一碗送服。
女子看着桌上的药,问也没问,端起就喝了个干净。
林笙看她喝完药,另取出逍遥散几剂:“你……”
“桃娘。”
林笙明白过来这是她的名字,便顺势称呼起来:“桃娘。人难免有念头不通达的时候,总会过去的,这是逍遥散,隔一个时辰之后可服用这个,能帮助心情好一些。”
桃娘默默收下,看他转身要走,突然道:“我会熬药。”
林笙回头:“?”
桃娘:“我会熬药,我给我男人熬过,熬得很好。”
林笙怔了下,意识到她是想帮忙,莞尔道:“好,但是不急,等你病好些吧。”
出来桃娘家,林笙又奔着下一家去,孟寒舟拎着渐少的药壶,上前去递给他,转而将林笙肩上的药箱拿了过来,未置言语,直接大步朝前走去。
末了因林笙一直盯着他看,才随口道:“拎累了,换一换。”
林笙抱着变轻的药壶,腹诽他嘴硬的毛病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明明现在药箱更重一些。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
因为是要挨个地看诊看脉,要辨证配药,还要宣讲注意事项,比昨晚还要更累几分。看了一圈下来,几乎没怎么坐下来歇过,不仅腿脚似灌了铅,口舌更是说的干燥。
大部分人虽然依然不太相信林笙能治疫,尽管半信半疑,还算能沟通,哪怕是本着“早晚都是死,司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也能老实吃药。
但还是个别的,就是烂摊子一堆,不仅屋前屋后的杂草泥洼没有除,还宁愿拜神也不肯吃药。
林笙懒得纠缠,佛不渡憨包,不吃拉倒,早晚有他们求过来的时候。
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推门,就传来一阵呼噜声。
孟寒舟朝里一看,根本气不打一处来——谢吉那小子!竟然先他们一步发完防疫包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床上睡觉!
那是他与林笙的床!才铺的,他和林笙都还没有睡过!
“谢吉!下来!你怎么睡这里?”孟寒舟气呼呼地进去,钻进蚊帐。
“唔……”谢吉今儿个扛着大包小包挨家挨户去发东西,累得够呛,正睡得香,就被拽了起来。他茫然地道,“啊,这么晚了,不睡这里睡哪里啊?难道还要我连夜爬岩下山啊?你没病,我没病,床这么宽,咱兄弟们挤一挤呗?”
“不行。”孟寒舟拽他,“不能和我们睡一张床。你去睡桌子。”
“为什么?我不要。都是男人,为什么不能?”谢吉郁闷,说着朝他下三路看了一眼,“难道你没有那个,不是男人?”
孟寒舟气得七荤八素:“你才没有那个……”
林笙看他们闹腾,从墙边拎起个药袋走了出去。
晚风瑟瑟,山上更甚,好在炉火上烹了一小壶药,热气蒸腾的不怎么觉得冷。
喜光的飞蛾扑簌地撞进火里,屋里还在喧闹。孟寒舟习过马术枪剑,谢吉擅长弯弓猎狐,两人过起招来俱不落下风,一时间闹得有来有回。
——在这死气沉沉、病气暮霭的疫病村里,也就他们还有这活气儿能折腾了,挺好。
林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涂了一层驱蚊药,将外衫裹了裹。
待药煮好,林笙熄了炉子,给谢吉和孟寒舟一人端去了一碗:“喝完再打。”
两人听话地住了手,看着药碗同时一愣。但一个傻里傻气没心眼,一个兹要是林笙给的什么都敢喝,两人松开彼此,先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补气固本的黄芪汤,防病强身的。”他俩喝完,林笙才来得及解释这药的用途,“好了,接着打吧,别把床打塌了就行。”
收回碗,林笙又坐到桌前的纱帐内,挑灯整理病案。
大疫之事,古来记录甚少,治法艰难。正是因为记载少,世人乃至医家都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病死者众。林笙想把病原、诊治过程与病例记下来,日后整理成籍,也不枉自己来这一趟。
病案需当日记,不然隔几天很多细节都会忘了。这里病患这么多,林笙记性再好,也不如烂笔头。
孟寒舟蹙着眉头看他,不再跟谢吉闹了,跑出屋外揭开炉子上的药壶看了看,发现果然还有余药。他给滤了出来,端回屋里。
林笙垂着颈子,依然埋头写东西,连孟寒舟掀开帐子走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直到他将碗放在桌上,才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恍惚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你这碗还没有喝。”
孟寒舟把药推过去一点,“再不喝就凉了。”
林笙整理到关键处,无暇停笔,只点了点头道:“放着吧,我写完了喝。”
孟寒舟没作声,林笙在写的东西他也看不甚明白,只知道应该对林笙很重要。他静静等着,等药凉透,又热了一遍,林笙还沉在笔墨中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伸手碰了碰林笙的脸颊,感觉有些凉,于是拿指背轻轻刮蹭。
林笙偏了偏头:“别闹。”
孟寒舟坐过去,径直由刮蹭转而为掌心覆上去摩挲,还捂住纸面不许林笙落笔:“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就不闹了。你要是没空喝……”
他目光从林笙的瞳仁落下,沿着鼻峰滑到唇间,又慢慢抬上去,“我喂你?”
这道视线赤-裸而意图明显,林笙指尖在笔杆上微微刮过,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向后瞥去,又被孟寒舟捏住下巴拧了回来。
“谢吉睡着了,不许看他。”孟寒舟又近一些,声音越发的低,只余低沉的气流声吐出来,烛火跳动一瞬,在他眼眸中也渲染出一缕桃色,“喂你……行不行啊林大夫?”
林笙感觉那支烛火快把脸前的空气都烧净了,他快速眨了几下眼,推开托在下巴上的手,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孟寒舟支颐斜坐,看药液咕咚咕咚地滑过他的喉咙,故作可惜道:“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林笙放下碗,心想这回他可以罢休了,不料孟寒舟又凑上来,扬起眸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唇峰一落,吮走了他嘴角边沾到的一滴药液。
得逞了,他舔舔唇面,终于松开捂着的纸面:“墨要没了,我给你磨。快些写完好去睡觉。”
林笙看着他笑咪咪送上来的抿好尖锋的笔,后知后觉自己被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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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三个人并肩睡的。
床确实挺宽。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吉要睡在中间?!孟寒舟转过头,需越过谢吉的脑袋,才能看到林笙的后脑勺。
……孟寒舟气的睡不着。
但大半夜拧人脑袋确实有点不合适,他扑通坐起来,把睡得死猪一样的谢吉踹到墙边,自己揭开林笙的被子钻了进去。切切实实、严严密密地搂住了林笙的腰,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唯一一点善心,是还记得往谢吉身上丢条毯子,别把他冻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