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和矿洞最怕的就是突泥涌水, 一旦发生,不仅危险程度高,而且救援困难。仅是石土塌方, 还有可能因为石块堆叠支撑起的缝隙, 让空气能够流入, 被困者有机会等待救援。
可突泥涌水会填充石块缝隙, 阻隔仅剩的氧气, 让被困的人无处可逃, 窒息而死。
老兵在面前还一直絮叨着什么,还晃了晃林笙的肩膀。
林笙耳朵里尽是嗡鸣, 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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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良一路追过来,也大概听说了矿下塌方的境况, 越是听他们如何形容塌方时的轰鸣声, 他越是心惊胆战——
以林医郎和孟郎君那么形影不离的关系,现在孟郎君下落不明,林笙别会一时激动,也跟着冲下去吧?要是他们俩都出了事, 秋良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跟大家解释。
秋良担心得要命,循着年少时的记忆, 好容易找到矿洞洞口的位置, 远远的, 就看到洞口外一片狼藉,全是横七竖八逃生上来的人,哀声和呼痛声此起彼伏。
他正心急如焚地想揪几个人打听有没有见过林笙,一转头, 竟在旁边一片小空地上看到了林笙本人。
秋良一时愣了。
此时林笙既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要去找孟郎君, 也没有痛苦万状哭泣彷徨,而是极其镇定地、平静地,束着袖口和头发,指挥着其他人挪动伤者。
他赶紧跑上去捉住林笙的袖子:“林医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下去了?”林笙双手撕扯棉布,一边给伤者包扎伤口,“我不会乱来的。矿底的情形我不了解,下去只会添乱。”
秋良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睨着林笙,觉得他似乎也过分平静了一些,生怕他偷偷酝酿什么更大的动作,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哭有什么用吗,是男子汉就闭上嘴!别动!只是闭合性骨折。”林笙跪在地上,两手按住一个骨折士兵的小臂,眉头深锁着,他将已变形的小臂一把推回原位,捏着骨缝感受了下骨头对合的形状,从旁边随手拿起两块木板,撕了士兵的衣摆做绳,将他手臂捆缚住,“秋良,把他抬走。”
秋良赶紧找了副担架,去帮忙抬人。
林笙穿梭在满地伤员中间,飞快地估判每个人的伤势,按照轻重缓急把伤者分成了好几批。急的当即进行要紧的保命处理,轻的则先止上血然后稍候处置。
牢山营没有随营的军医,都是固定日子从外头请郎中,一两个月才请一次,到时候如果士兵或劳役有不舒服的,才能趁机瞧病,平日小病小痛都是能忍则忍,或者弄点土方子吃吃。
现下矿洞发生了塌方,伤者无数,很多人都还恍惚着,被林笙一个外来人指挥来指挥去的。很快大家从他娴熟的手法上明白过来他是个郎中,于是没有人质疑他是谁,想要命的,都纷纷按他的吩咐做。
林笙看完一个喘不上气的,又起身匆匆去往下一个脑袋血流不止的伤者。
他拨开对方头发,查看过只是头皮外伤,血瞧着流的多,但伤口不深,没有损及颅骨,并不致命,便直接掏出自己的一条干净帕子,叠成方块按在流血处:“自己用力按着,数到五百再松开。松开后如果还流血,就再按住再数五百。能起来吗,到那边待着,我待会去给你看。”
那人乖乖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了,走前又害怕地问了一句:“大、大夫,我这个不会死吧?”
“不会。”林笙忙着给下一个看伤,又突然将他叫住,“等会,你去叫上几个没伤的,在空地上搭些棚子。”
牢山矿的宿所太过分散,还是将人集中在一处,更方便照看伤情。
负责牢山营的校尉听闻塌方消息,一个头好几个大——他这个牢山校尉被调任来没几年,说好听的,是个手里有几百号兵的实权校尉,说难听了,就是个矿头儿。
矿上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矿难,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等他匆匆从位于高处的宿所赶来时,目瞪口呆,因为现场已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整个校场已经成了临时医馆。
有人在嘿-咻嘿-咻地往地上打桩,扯布搭棚子。
有人进进出出,搬来凳子、椅子,还有大布,铺在木板上当做简易的床铺。
有人抱出了平日里烧茶的各色各样的泥炉,一溜沿儿的摆在栅栏底下,咕噜噜地烧水。
校场上虽看着嘈杂,但并不是一锅乱沸的粥,实则乱中有序,很有条理。校尉很快从一堆人当中发现了那个定心平乱的“主心骨”,一个一袭白衣的年轻人。
此时有人用担架抬来新的伤员,高声唤了一声:“林郎中,这人伤了腿,抬哪个棚里?!”
那白衣人近前看了看,抬手一指:“去丙字号。”
“林郎中!你让化的药丸已经都化开了!然后要干啥?”
白衣人揭开炉盖闻了下,点点头:“乙字号的伤者每个人都给喂一碗。”
以至于校尉在校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子,才有人发现他的到来,是个今日没下矿的小统领,忙上前将目前的情况禀报给他听,还掏出了一本花名册:“邓头儿,您来了!已经对过人头了。约莫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另有三十几个劳役在底下,没有上来。矿里还在挖,应该还能救出来不少。”
校尉翻开花名册,上头已勾去了很多名字,塌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矿山虽然三天两头出事,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死一两个役工,这一下子五十几个人没上来,搁在平常,他还能想办法遮掩,可现下……
小统领带着人救矿,还想邀点功,转眼看到有个头戴幕篱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瞧方向,正是从邓校尉的小楼来的,他只好闭上了嘴。
这人是昨儿个夜半悄悄进的营,知道的人不多,小统领也不清楚这人什么身份,只知道来头不小。
否则昨夜也不会吓得校尉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没来及穿好就来拜见,神色毕恭毕敬的,还将自己最好的那间屋子让出来,给他住。
那人走近,也看到了在伤患间忙碌的白衣林笙,随口问了校尉一句:“那是你营里的大夫?”
牢山校尉闻声一回头,忙行了个礼:“二、二爷。”
今天他一直在房中与对方交谈,岂认得这郎中是谁,顿时有些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统领有眼色,心里思忖了一下这是哪家的二爷,忙开口道:“那是今儿从上岚县里过来送酒的商人,据说懂些医术。矿里发生了这种事,他跟着帮忙救治救治。要不,我把他叫过来问话……”
“不必了。”被唤作二爷的男子,脸前的幕篱微微一摇,他稍偏头,似乎是看向了校尉,“还是救治伤者要紧。要好好照看,若是缺药缺钱,不要吝啬,本……我亦有些私钱。”
“够够够,哪里用的着您掏钱。”校尉赶紧讪笑着低了低上身,朝他拱手行礼,又小心翼翼劝道,“此处嘈乱,别伤着您,您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二爷没应这茬,只道:“既是好心留下帮忙的民间郎中,不是营中军医,勿要漏了人家的诊金。”
他说着扫了那堆伤患连带着林笙一眼,许是也知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没有添乱,转身往回走:“塌方之事重大,好生调查。”
校尉冷汗频频,愈发把身子又低了几分,道了声“是”,忙叫人送他回去。
待这尊佛走远了,校尉才略显烦躁地招呼过那统领,吩咐记得给林笙打发个百十两,别让他出去乱说话,且再去外头多找几个郎中来,然后便带着几个人,焦头烂额的去查塌方的事。
那边林笙隐约瞥见了校尉与那男子,但因他们没过来,也就没当回事,只闷头看着伤员。
每从矿洞里新挖上来一个,他心脏都忍不住提起来,可每次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看到都不是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又忍不住失望。
救上来的人越晚,伤势越重,有的还没等抬到林笙面前,就咽了气了。
他带来的那些药和棉布,尽数都用在了这群牢山营兵和劳役的身上,用到后来,止血用的好棉布几乎撕干扯净,药也眼见是吃一颗少一颗,只能叫人赶紧去附近村落收药材。
等最后一粒药、一抹药膏都用净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林笙也没有见到孟寒舟被从洞里抬上来。
林笙心里越加焦躁了。
噩梦里的场景,仿佛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很快所有人都包扎好了,军营从外头又请的两三个郎中,也都到了,加入到救治当中。
林笙突然闲了下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茫然地坐在他们来时的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矿洞方向的那个山坡,坐了许久都没动一下。
伙头兵焖了一大锅乱炖菜,夹在饼子里,再舀上一碗粟米粥,便是今日的晚饭。秋良跟着帮忙了一天,自然也能得着一份,他回头看了看林笙,过去又讨了一份。
伙头知道他是给林郎中的,特意给夹了两个肉多的,把饼子撑得满满当当。
秋良谢过他,把饭端到马车前,往林笙面前递了递,小声道:“林医郎,你吃点东西吧。”
林笙没应,他左手蜷缩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节上沾了点脏污。秋良将盛饭的木盘子搁在一旁,去打了水来,想让他擦擦手,好吃饭。
林笙倏的一缩,把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护在心口,脱口而出:“这颗药不行,这是留给他的……”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你,秋良。”
“林医郎……”秋良心里也不禁有些难受。
塌方过去几乎一整天了,也始终不见孟郎君的身影,救上来的人都说在下边没见过孟郎君。
也有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情况,要么孟郎君早出矿洞了,要么就是去了更深的地方,那里塌得更严重,恐怕凶多吉少。
但这种话,秋良可万万不敢跟林笙学舌。
“林医郎,吃饭吧。”秋良吸吸鼻子,把饼子递给他,尽量避开那些事,“方才营里的统领说,给郎中们准备了房间,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洗洗,去休息一会。”
林笙接过饼子,放在齿间咬了两口,似乎是没胃口,很快就放下了,他只喝了点粥:“不用了,你去睡吧,我在车上将就一下就行。”
秋良刚说了句“要将就也是我将就”,就被林笙淡淡地打断了:“给我拿盏灯笼吧。”
“啊?你是要去解手吗。”秋良忙去拎了盏小灯笼回来,交给他。
林笙抱过灯笼,哪里也没去,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支小笔,濡湿了笔尖后,用上头的残墨在灯笼皮上绘了熟悉的万物铺纹样,然后将灯笼挂在了马车檐角下。
微风推着灯笼来回轻晃。
秋良仰头看了会,没太明白。校场上点了许多火盆,照的灯火通明,一盏小灯笼,显得很是微不足道。
林笙拨了拨灯笼:“他看到这个,就会回来的。”
秋良眼睛有点酸,默默地跑去房间抱来了一床薄被,给林笙铺在了马车里。
山中人烟稀少,星辰格外明亮,漫山遍野地闪烁,与寂静的夜幕相反的,则是牢山营里的喑喑呼痛的哀声。
此时半山小楼上,锦衣男子披着件外衫,撩开窗下竹帘,恰好能望见远处的校场。有伤者从昏睡中痛醒,连声凄叫起来,他皱眉听着。
这时,他注意到从旁边小马车上钻出一个人,正是下午所见的那位白衣医者——他去查看了那凄叫的伤者,不知做了什么,呼痛声很快弱了下去。
看完这个伤者,他也没有回去继续睡觉,而是挨个人都查看了一遍,手里还捧着个簿子,边查边写着什么。
其他郎中都睡了,连随性打杂的药僮都支着下巴在打盹,只有他在不同棚子间游走,好似不知疲倦。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
男子回过神来,将手边幕篱再次扣在头上:“你来做什么?”
“二爷,山里虫鸣聒噪,给您送点夜宵。”邓校尉谄媚地走了进来,殷勤地给他摆上,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也跟着探长了脖子一瞧。
傍晚一群郎中来了以后,他也听了不少外头的事,就将听到的八卦说给他听。
“那个小郎中啊,姓林,前阵子在上岚县大出风头,不仅重开了六疾馆,还与人斗技。很还会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哦对,听说他跟罗老御医的亲族走得还挺近的。”
“罗……”二爷回忆了片刻,似乎想起来一些,“罗院正?我记得他,小时候听……听阿爷提起过。医术不凡,却辞了官,回老家去了,原来后辈到了上岚县落脚。”
邓校尉点头称是,顺嘴又说:“这个林郎中好像是陪他弟弟吧,一起来送酒,他弟弟好奇,下了矿洞想看看模样,结果一直没上来……”
二爷听了一拧眉,转头看他:“伤者还没有全部找到?”
邓校尉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面色一尬:“按名册,营里自己人和劳役,还有十四个人下落不明,加上林郎中的兄弟,总共十五个。”
但能救的都差不多救上来了,再往深处几乎都灌满了泥浆,根本没法挖,就算里头还有人,这么久了,也不可能还活着。
说句不好听的,再找到的,恐怕就不是“人”了。
邓校尉自知当不了什么大将军,被当车轱辘撵来撵去,撵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矿山,带一帮枪都拿不稳的兵蛋子挖矿。
他只是平庸,也不想草菅人命,已带人竭尽全力地去救过人了。
但地下情况复杂,连有经验的老石工都说不能再进了,否则下矿营救的这十几条人命,说不好也要搭进去。
余下的,大概只能等里头水自然排干了,再看看能不能清出尸首来,发点抚恤金,给家眷一个交待罢了。
邓校尉说到这,看他一直往外看,又见他幕篱从不离身,不由想起一些传言,便试探地问:“那个林郎中,听说看病还挺准的,在上岚县看了不少疑难杂症,要不我叫他上来给您也……”
男子许久未说话,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隔着幕篱的语气却变得有几分冷意:“你有做夜宵的功夫,不如去做你该做的事。矿底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微风拂开的幕篱缝隙中,邓校尉无意间看到半只寒潭似的眼睛,和一小块赤红狰狞的皮肤。
“……”他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将头低下,明白这马屁怕是拍马蹄子上了,也不敢多留,连道了好几声“是”麻溜地滚了出去。
窗边,男子又静静待了好一会,才将竹帘放下。
翌日,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天一亮,一队壮兵又被催促着,下矿去挖人。
许是过了一宿,水又退去了一些,施救队伍侥幸又深入了一段,但果然不出所料地凿松了碎石,引起了二次坍塌。不过好在他们反应快,及时撤退了出来,没有人伤亡,还成功带出了几具尸首。
俱用布遮着,陈在阴处。
这些尸首一身烂泥,几乎被泥浆碎石挤压得不成人样,有的半边脑壳都瘪了,有的大腿小腿只有一层皮堪堪黏着。
当时矿底黑布隆冬的,还在渗水,火把摇摇晃晃所以看得不甚清晰,这会儿瞧清楚了,不少背过尸体的,顿时一个折身差点吐出来。
林笙推开围观的人群,一个一个地揭过去,心口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直看到最后一张脸,他悬着的心放下的同时,眉头也紧紧蹙起——这几个,是山帮的疤脸那一伙人!
一个矿工拿水兜头浇了身上:“这几个还是死的体面的了,当时挖的时候,还挖出了一条没主的胳膊、半个下巴,别的地方恐怕早被砸成肉泥了。过了他们死的这个石室,再往里是真的进不了了,全都塌了。”
旁边一个小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新来的那几个吗,来了十来天,就没有一天好好干活的,我昨天听着一个穹室有异响,就叫他们拿着石板木材去加固……”
有人叫同宿的劳役过来认人,然后对着花名册勾了几笔,对来对去,还是不对:“还是少人啊,还差六个弟兄呢!”
“小八他们还没上来……”
一群人嘀咕了一阵,又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尸首这般凄惨死状,还不见人影的小八他们几个,估计连个全尸都不剩了。
明明是夏日,林笙却觉得有些冷。
秋良一眼都不敢错开,一直盯着林笙,跟在他后边,见他走路飘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秋良心里着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的耳边哐啷一声,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了一把,及时捞住了差点因头晕从车边栽下去的林笙。
“林医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赶紧把林笙扶回车上,灯笼昏光下,林笙面色在这一摔中显得有些发白。
而且这一扶才发现,林笙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林笙的肩膀在细微地发着抖。
林笙抽出胳膊,钻进了马车里:“我困了,想睡会。”
昨天,无论秋良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入眠,硬生生从漫天星子熬到了天亮,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睡了,秋良心里发慌,却也只好守在外面,不让别人打扰他。
林笙靠在马车上,忽觉后腰有东西硌着,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是那时做噩梦的时候,孟寒舟用手帕给他包的一个小香包。
他沉默着把这个圆鼓鼓、跟个小馒头似的香包拢进了怀里。
晚上,小统领见确实实在没办法挖出人了,就将最终的名册报了上去,邓校尉看着被圈了红圈的几个姓名,也无奈地摇摇头:“按殉职拨抚恤金,把他们遗物整理了,派人给家眷们送去吧。”
“那死了的那个商人?”小统领问,“就是林郎中的弟弟……”
邓校尉一皱眉:“他贿赂守兵擅自下矿,本就不合规矩……”说着他余光瞥了眼对面的二爷,脑子一转,心想这人向来有慈心贤名,琢磨了下,立刻改口说,“从我私账上出些银两,好生劝说,让他节哀吧。”
二爷闻言,下意识向校场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不见那道忙碌的白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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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牢山营内的气氛更加低迷了。
林笙蜷缩着躺在马车里,衣服早已变得脏乱,头发也很久没有整理。晒了两天的脸庞已泛出了红意,有些粗糙。
山里夜深露重,就连人的睫毛上都凝着薄薄一层湿痕。
二更天,连草里的虫都歇了,伤员也都睡得迷迷糊糊没了动静。
有个人影撩开车帘,蹑手蹑脚地爬了上来,就见到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林笙。
“怎么睡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林笙的脸颊,“林笙,林笙。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林笙紧紧皱着眉头,却没有回应。
来人轻轻拨弄了下林笙的肩膀,却怎么也喊不醒他,顿时心里有些慌张起来。他弯腰一手揽过林笙的后背,一手抄过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匆匆地往外去。
林笙在一片颠簸中,从漆黑的世界里苏醒过来,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蹭得满是泥巴和小伤痕的熟悉侧脸。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抬手抚摸了上去:“孟寒舟?”
孟寒舟微喘息着停下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见他醒了,心里松了一大截,但忍不住抱怨道:“你躺在那一动不动,叫也叫不醒,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有那么多房子可以睡,怎么睡在车里,是不是这里的兵卒子欺负你了?秋良呢,秋良怎么也不见人影……”
林笙没有听他说的什么,只看他一侧身子被血染红。
“你疼不疼?”
“什么?”孟寒舟低头,没有听清楚。
“下面黑不黑,你看见我点的灯笼了,回来同我道别的吗……还是我也下去了……我怎么下去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若不是孟寒舟抱着他,实在腾不出手来,不然铁定要摸一摸他是不是烧糊涂了,或者也被石头砸了脑袋,他刚放下的心,即刻又悬了起来,赶紧抱着林笙朝校场里走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脸上,林笙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怔忡地看着面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吞吐着潮湿的热气。
热气?
他还能吐出热气来吗?
一定是阴气吧。
孟寒舟抬脚踢了踢一只铜盆,弄出动静来,试图叫醒一个靠在火盆旁打盹的守兵:“喂,别睡了,你们这还有没有别的大夫?醒醒——”
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他领口被人用力一拽,一双微凉的嘴唇顷刻压了上来,孟寒舟登时瞪大了双眼,呼吸也在惊愕中停了。
他微微半开的唇齿中,掠过一条湿润之物,沿着干涸的唇缝扫过去。
孟寒舟僵在原地,什么也不敢做,也忘了做,似雕像一般呆住了,任怀里的人勾住他的脖子,为所欲为。
“怎么是热的……”过了好一会,林笙才松开一点气息,皱起眉头,恍惚地看着他。
孟寒舟被亲得嘴角发麻,魂儿都飞得差不多了,他半天才找到舌头在哪,咽了咽口水,潦草回应了一声:“当然是热的——唔。”
林笙不叫他说话,又去探一遍究竟里面是冷是热。
孟寒舟胸口嘭嘭直跳。
被踢了一脚的守兵终于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什么事啊?”一抬头,正撞见两人在火盆前,嘴巴旁若无人地黏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