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检测血沉

周老太爷已至耄耋之年, 说的不好听,是半边身子都要进黄土的人了。自从方瑕也被诊断成了弱症,一双孙儿竟然都先后病重, 这是叫他绝了根啊!

老太爷一时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 起不来身。

后来下人跟他说, 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医侍治好了方瑕, 他听后惊讶又高兴, 这才好转。倒是一直想要见见这个医侍,只是身子大不如前了, 精神差得厉害,总没寻着机会。

方瑕领着林笙去往外祖的院子时, 周老太爷正拖着病体喝药, 听到管事说是林郎中,忙叫人将屋内收拾了一下,起身迎客。

“外祖……”方瑕进来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苦药味,他自己就才大病了一场, 终于亲身感受过病痛不起的滋味,如今倒乖顺许多, 不像以前那样对着老头儿张牙舞爪了, “我来看您, 您今天好些了吗?”

唉,自己在吃药,表哥在吃药,连外祖也在吃药。

方瑕颠颠地跑过去, 给周老太爷捶腿捏肩。

“周老爷好,打扰您休息了。”林笙规规矩矩行个礼, “晚辈林笙,在华寿堂崔郎中身边做医侍。”

周老太爷发须银白,面相和善,略有些消瘦但并不邋遢,瞧着是个颇具儒气的老者,只是神色露出几分萎靡,想是伤了根骨元气。

看心心念念的外孙身体已大好,还变得如此乖巧懂事,周老太爷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去看林笙:“你就是治好瑕儿的小林郎中吧?他的病多亏你了……别站着,坐吧!”

“快坐快坐。”方瑕殷勤地跑去搬了椅子在床边,转头就把老爷子给抛在脑后,自己也搬了小圆凳期期艾艾地靠着林笙坐了,显宝似的撒娇道,“外祖,笙哥哥医术可好了,做的药也不苦,以后不要那些郎中了,就要笙哥哥给我看病!”

“……”林笙耳朵快要被这一口一个甜甜的“笙哥哥”给腻死,比起日日涂蜜开屏的方孔雀,他还是更喜欢当初在客栈里桀骜不驯的方小纨绔。

林笙现在生怕他在周老太爷面前说出什么浑话来,把老头儿给气死,立即严肃道:“方小公子别乱说话,怎么能盼着生病,以后没病没灾才好。”

方瑕撇撇嘴。

“坐好了。”林笙看他在长辈面前没形没状,一段身子拧了九曲十八弯,低声提醒了他一下。

“哦。”方瑕笑嘻嘻坐好,“都听笙哥哥的。”

“……咳。”周老太爷咳嗽了一声。

方瑕院子里的事,下人们多多少少会讲给他听,方瑕整日口无遮拦,追着撵着想娶林郎中的碎话自然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方才林笙来时,他还在担忧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眼下看这个林郎中脾性温和,行事清正,不像是那种攀权附贵的狐媚作态,最离奇的是……他竟然能让方瑕听他的话。

老爷子忍不住多多打量了林笙几眼,吩咐管事:“去给小郎中取些诊金来……”

管事称是。

“诊金先不提。”林笙还有正事要说,正色道,“周老爷,我是从周少爷院子里来的,已经为小少爷把过脉。来打扰您也是为了周少爷的病情。”

周老太爷听他去看了兰泽,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他看向一旁的方瑕道:“瑕儿,你跟刘管事去库房,给林小郎中取两支上好的人参,再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好物,你去挑一挑。”

方瑕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应了一声,赶紧去给心上人挑礼物去了。

支走了外孙,周老太爷将视线落回林笙身上:“你去看过兰泽了,可看出什么了?”

林笙答道:“周少爷院子里的下人们知道的都不多,仅凭周少爷身上的症状,还不好判断。究竟是什么病,要看周老爷您能不能为我解惑。”

周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问道:“你想问什么?”

林笙:“我之前偶然听说了府上几位公子小姐的往事,不过传了几道口,估计有真有假说不清。晚辈不是有意要提及您的伤心事,但此事或许与周少爷的病情有关,所以想先问问周老爷,您几位儿女,都是如何病故的?”

周老太爷听他说了此前听来的流言,无奈道:“大差不差吧。我这几个孩子,都是老来得子,平日一向娇养着。老大确是中风,走时才三十来岁。老二酒后吐血而亡,也不过刚及冠。小幺儿去的时候,比你都大不了多少。”

幺小姐就是方瑕的母亲,周兰泽的姑母。

“那三小姐是如何去的呢?”林笙追问,“来时我也试探问过方小公子,不过他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清了。”

“幺儿……只是产后伤了身子,过于虚弱。”周老太爷说罢,半晌没有再言,似乎并不愿提起这件事。

倒是林笙开口道:“周老爷,我观周少爷的情况,恐怕病情已经累及心脏,如果再不去除病根,长久地拖延下去,恐怕不出三年就会心脏衰竭而亡。”

周老太爷神色一动,有些动摇。

林笙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周老太爷的脸色倏然一变:“既然周老爷不愿说,那晚辈斗胆猜一下……恐怕您府上根本不止三小姐和周少爷得了这个病吧?是否在三位公子小姐之前,您早就曾经有过因为此病而幼年夭折的孩子。”

周老太爷如今年逾八十身体还如此硬朗,想必年轻时也是十分强健的。大梁人如此重视子嗣,他不可能一把年纪了才想起来要生孩子。但周府的三个公子小姐却几乎称得上是晚晚晚育了。

林笙便推测,或许他之前有过孩子,只是半途夭折了。

咣啷一声,门外一个老仆人来送茶水点心,听到这话也哆嗦了一下,险些打碎了托盘上的茶盏。

他胆战心惊地把茶盏扶了扶,看了看老太爷的脸色,赶紧放下东西离开。

林笙偏头看了一眼桌上歪倒的瓷盏,还有那惶恐离去的老仆背影,再看看周老太爷发白的面色——心想,看来是猜对了。

“你年纪虽轻,还当真是有些本事。”

周老太爷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靠在床头,神色怔忡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出实情:“唉,你猜的没错。我和内子成亲时,我尚在北边的五华书院做山长。确实有过一个女儿,那是我和内子的第一个孩子,叫芷儿。好生养到七八岁,也不知怎么,就变得日渐衰弱起来,就像兰泽一样,摸不到脉……”

他黯然伤神地说起当年的事来,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每每提起都心痛无比。

当时周老太爷给女儿请了很多大夫,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小丫头,苦熬了好几年,到底也没有留住。

死前那段时间,芷儿异常消瘦,四肢冰凉发肿,又咳又喘口中出血,小脸都是发紫的。

女儿死状凄惨,周夫人日日哭泣。后来周老太爷便辞了山长,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回到上岚县老家。这里山清水秀,休养了多年周夫人才终于振作起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二子一女。

芷儿的事,夫妇两人都心有灵犀地不愿再提,所以上岚县这边除了几个一直跟着他们夫妇的老仆,后来的下人和管事们都不知道芷儿的事。

日子也算和美。

只是没想到,后来三个孩子也是命薄的。

而且三小姐竟也出现了和芷儿一样的病症。周夫人因愧疚没有照顾好芷儿,所以对三小姐格外疼爱,她病殁的时候,周夫人宛如失了魂,很快积郁成疾也跟着去了。

周老太爷潸然道:“我周恒一辈子没有作过奸犯过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周家遭上这种不治怪病。如今竟然连唯一的孙儿兰泽也——”

他懊丧地锤了锤身侧,无奈地看向林笙:“不是老夫瞒着这个怪病不说,实在是不方便说出去。我这一支周家血脉虽然眼瞅着要断了,可我周氏还有若干旁支,上下也有几百口人。若是让外人知晓,我周氏怪病不断,还因此接连没了三个孩子,这种话传出去,恐怕会影响旁支的那些孩子们的婚嫁大事。”

林笙能够理解他的顾虑,颔首道:“我问起这个也只是为了探究周少爷的病因,不会胡乱出去传言。那这病只有您这一支出现过,其他那些旁支里都没有过吗?”

周老太爷想了想,摇摇头:“尚未听说过。”

旁支没有,周老太爷自己也没有,甚至周家两个儿子也不是因为这个怪病死的。出现这个怪病的,只是周家的女儿……这是巧合吗?

可如果是只遗传女儿的遗传病,那周兰泽怎么也会发病。

林笙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周小少爷得这个病之前,是不是身体比较敏感,经常会莫名突发瘾疹、红肿,每次忽冷忽热或有伤寒小疫时,周少爷总是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而且一生起病来就缠绵难愈。”

“不错!瑕儿每次冻着了,一碗姜汤就活蹦乱跳,兰泽却常发烧,要咳上半个多月才能好。兰泽这孩子娇弱得很,不能吃的东西一大堆,像是虾子、核桃、带毛的东西……他碰都碰不得。屋里但凡多点灰尘,他就浑身发痒,太阳晒多了,皮肤还会红肿。”

周老太爷忙问:“这和这个怪病有关吗?可是只有兰泽这样,许是生时难产,胎里带出来的。芷儿和小幺得病前都挺康健的。”

林笙托着下巴思考良久,逐渐找到头绪:“周老爷,我也给您把把脉,可以吗?”

周老太爷便把手伸了过去。

林笙一边把脉,一边思索,这么听着,周兰泽是个过敏体质,有免疫系统紊乱的情况。

周老太爷的脉象,是端直以长,如按琴弦,是明显的弦脉,左关尤甚——这是肝阳亢的脉象,周老太爷应该是有点高血压,但不是特别严重。

而且周家大爷三十岁就中风病故,周家二爷刚及冠就饮酒吐血而亡。看来是普遍的心脑血管不怎么好。

周家早夭的芷儿,死因听着像是心衰。

除了一些先天性心脏病,或者暴发心肌炎,鲜少见有这么小的孩子患上心衰的。

这一家子,生病都像在叠buff一样。

周兰泽的病,林笙推测也是出在心脑血管上,倒是能根据现有症状给他开药调理,让他糊里糊涂地活。但是始终理不清病因的话,就无法专门克制,即便当下好转,日后也很难保证再不发作。

这应该也是之前那些名医们初用药有所起色,久了都归于平淡的原因之一。

看周兰泽的身体状况,如果病情控制得不好,恐怕当真是活不过两三年光景了。

望闻问切四诊,前三诊得到的信息模糊两可,而最关键的脉诊,也因为周兰泽没有明确脉搏而无法明确。

这般情况,放在当下条件,对于其他郎中来说还真的十分棘手,简直是一桩无头案。

要是有些检查手段就好了……

林笙转头看到屋内多宝阁上,摆着一个细长的用来插花的琉璃小瓶,突然灵机一现。

“周老太爷,我可否取一些周少爷的血?”他思考片刻,“再请人看看能不能去找几条大蚂蟥,再借那琉璃细瓶一用。”

周老太爷自然是不愿孙儿也病殁的,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咬咬牙同意了林笙的要求,让下人们分头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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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时辰后,下人们去城外找了经验老到的柴夫,去山涧里抓了几条肥大的蚂蟥回来。仆妇们则按照林笙的要求,把那琉璃细瓶给擦洗得干干净净,送了过来。

林笙回到添寿院。

方瑕也挑完礼物,跑过来东看看西看看,缠着林笙好奇个不停:“笙哥哥,这些是什么?你要用这些给表哥治病吗?”

他掀开小盒,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结果看到里面盘绕着数条大蚂蟥,吓得差点一屁股拍在地上。

林笙拍掉他的手:“再乱碰它们就咬你。”

方瑕赶紧躲得远远的。

林笙用熟蛋黄、磨碎的地龙粉和一点化开的糖浆滴到盒子中喂食蚂蟥,待它们吃饱,又将蚂蟥夹出,放在浸了酒和盐水的棉布上。

蚂蟥被盐酒刺激而脱水,不停地吐出唾液企图润湿自己,林笙就叫人及时将这些唾液收集起来。蚂蟥唾液当中含有的水蛭素是天然的抗凝血剂。

“周少爷,我接下来要取你一些血,不多,你不要害怕。”林笙取出一只粗针,“可能有些疼,稍微忍一下。”

“嗯,来吧。”周兰泽点点头,卷起袖口,将手腕递给他。

林笙用布条扎紧在周兰泽的上臂,稳准狠地在手腕处的静脉扎入,刺开了一个小口,周兰泽眉头一皱,抿紧嘴唇。

血液慢吞吞地流了出来,同庚战战地捧着琉璃细瓶接住。

“啊……”方瑕没见过放血,害怕地捂住眼睛。

林笙顺着小臂捋了几下,待放出足够的血液,然后松开了扎紧的布条,将准备好的撒了止血金疮药粉的棉布按住伤口:“压一会,等不出血了再松开。之后再给他包扎。”

下人旁捧住周兰泽的手腕,一丝不苟地按着。

林笙将蚂蟥唾液也滴进琉璃细瓶中,防止血液过早凝固,晃一晃摇匀了,记录下此时的红色液面位置:“等两炷香吧。”

周兰泽看了一会,也觉得有些稀奇,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诊病方法,不禁问道:“林郎中,这样就能知晓我患的究竟是什么病了吗?”

“至少可以缩小范围。”林笙道。

这其实是一个简陋的检测血沉的办法,林笙也是突发奇想,试一试,也说不好能不能成功。

琉璃细瓶就放在避光的桌上,旁边立了把木尺,方瑕一直趴在它面前,瞪着眼睛看里面的血液,过了一会,他突然奇道:“笙哥哥,它好像分层了!好神奇,像池塘里的淤泥一样……”

林笙转头看了一眼,看来这方法能行!

不过窃喜之外,眉心又不由蹙起——这才过了一炷香,血液中红细胞层的沉降速度就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刻度。

即便这实验过于粗糙,会有很多误差,但红细胞沉降得如此厉害,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但林笙还是耐心等足了时辰,再看那细瓶里的红细胞层,这都不需要木尺来刻度,肉眼就能看到它俨然已沉降超过了两段指节。

血沉异常增快,说明周兰泽身体里有炎症。

周兰泽的寸口脉及神门脉消失,双臂厥冷乏力,不堪握物,行动乏力喘促,动则黑晕。取血显示他有炎症,但却没有其他更为显著的症状。

这炎症只能是从血管里来。

林笙细细思考了一会,突然豁然开朗,猛地一拍手:“我知道了。”

想了一大圈,答案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怪病确实是一种少见的疾病,发病率很低,只有百万分之三。但且极具迷惑性,即便是后世也常有误诊失诊的情况发生。而且发病隐匿,很多人在病情失控或检查偶然发现前,甚至都不以为自己得了病。

然而这种病到有明确的诊断标准,也不过林笙那个时代近三十年的事情。此前,它曾经被当做无数其他疾病治疗。

按中医来说,它的病机是经脉失畅,营卫不通,邪气内侵阻遏脉道,酿成此证。

如果按现代医学来说,它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风湿免疫科疾病,还有个极其简单直白的名字,叫做“无脉症”。是一种自身免疫系统发生改变,攻击人体免疫系统,导致血管壁出现反复不愈的炎症反应,继而引起动脉血管狭窄,血流微弱甚至闭塞的疾病。

最终呈现的结果就是——脉搏消失。

它本身只是个慢性疾病,单若是合并其他心脑血管或脏器损害,却极易发展成为高危重症,继而导致死亡。即便没有合并症,若是一直迁延误诊,直至出现严重缺血时再治疗,往往为时已晚。

这并不是遗传病,但却具有家族聚集性,如果家族中有人患有这个病,受遗传因素的影响,其近亲患同样疾病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因为九成的病人都是三十岁以下的东方年轻女性,这病又被叫做——

“东方美人病”。

周兰泽和他两个姑姑患上的怪病,应该正是这种致残率极高的东方美人病。

找准病根,林笙就可以对症下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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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在乎的小课堂:

本病是少见病,发病率(1.17~3.24)/100万,好发于东亚年轻女性,男女发病比例约为1:(8-9),发病年龄为5~40岁,30岁以前发病约占90%,40岁以后较少发病。死亡平均年龄38岁,可因并发症而大大降低其死亡年龄。

病因迄今未明,据观察,遗传因素、感染、妊娠生产、雌激素水平波动,都可能是本病的诱发因素。

本病可累及多血管,致残率高,患者常丧失基本劳动能力。死因多为本病直接或间接诱发的心脑血管疾病、心肌梗死、心衰肾衰、动脉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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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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