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卖草药

郝二郎又看了一眼:“……”

好吧, 竹子就竹子吧,林医郎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林医郎愿意, 说那是一只猪都行。

郝二郎看他背着背篓往外走, 忙跟了上去:“哎, 你这是要出门?”

林笙点点头:“我想去趟城里, 卖些草药。”

“正好我也要去县城, 买些烧制木料用的好炭火, 柴火力道不够……既然都去县城,那坐我驴车一块去呗?我路上跟你说轮椅的事。”郝二郎笑呵呵地拽上林笙, 拍了拍自家的驴背,“妞妞跑得可快了!比你走着要省一半时间。快上来!”

林笙瞄见黑驴腿间, 这明明是只健硕的公驴, 为什么要叫妞妞。

算了无所谓,他高兴就好。

便从善如流地爬上了后面的小板车,抱着药篓坐了下来:“谢谢妞妞。”

“不谢不谢!”郝二郎甩甩小鞭子,从布兜里掏出个小果子喂给妞妞, 便驱赶着驴车跑了起来。

小车虽然是二轮平板车,咯噔咯噔的, 但确实很轻巧。可能是加了些特殊的结构, 也不是特别地颠屁-股。两侧的春风徐徐地拂过脸颊, 已不似前几日那样湿冷了,有了温和的暖意。

林笙伸开手感受了下风,顺势问道:“二郎,你爹的头痛好些了吗?”

郝二郎点点头:“自从上次你给他放了点血, 好多了,这两天也没有再犯。他正说着, 再来找你把把脉呢,结果最近忙着干活,没得空。”

那就好,林笙点点头:“下回我去再给他看看也行。”

出了文花乡,外面是一大片田地,正是春耕的时候,有人家拉着牛在田里劳作。林笙看了看他们,又看看妞妞,不禁好奇地道:“别人家都是买牛,你家怎么买了驴车。”

“买牛是为了耕地,牛耕地好使,但是送货就不行了,跑得太慢!”郝二郎迎着风答道,“我家没有田地,多是拉拉木柴和家具,牛太笨重了,还是驴子好用,吃的比牛少,闲时还能拉拉磨。”

“你家有石磨?”林笙问。

“有啊,在后院呢,可能上次来你没瞧见。”

林笙心下转了转,有了石磨,将来就可以磨药粉,不知道郝家到时候能不能借给他用用,或者按次租用也行。

郝二郎又甩了下小鞭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些想法,笑了笑说:“林医郎,你要是用的话,可以随时到我家来!反正我家平常也就磨磨豆子。”

说完,他凑了凑头,小声问:“哎,林医郎,刚才屋里那个……就是你那个病重的要坐轮椅的兄弟吗?刚才他还瞪了我一下,可凶得很。”

林笙一怔,知道他说的是孟寒舟:“咳……嗯。生病的人,脾气都不太好,你别介意。”

更何况,你那么大声,嘲笑他刺破了八个手指头才精心绣出的“竹子”是鸡爪子,他没拿榔头砸你都是好的了。

“也是。我爹每次头风发作,打我都比平常疼!”郝二郎深有感触,他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正事,“不说那个了,你那个轮椅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有点头绪了。就是你说不能前后倾倒,如果不倒,轮子就要做的很大,特别笨重。”

林笙不懂木工上的原理,所以不太明白他的困惑,下意识说道:“可以用四个轮子啊,后面的两个轮子大一点,前面的小一点,前轮是灵活的,用履带或者轴杆联动,可以一起转向。不走动的时候,四个轮子就是支撑脚。”

现代的轮椅差不多都是类似的结构,他把他见过的都告诉郝二郎。

“四个轮子,前后大小还不一样……”郝二郎在脑海里想了想,很快兴奋起来,“有道理哎!这个可以试试。不过我没做过车轴,正好,去城里仔细看看马车是怎么弄的。”

“你不是有板车吗?”林笙指指屁-股底下这个,“应该差不多吧?”

“板车怎么能一样,还是马车精细。”郝二郎扬起头颅,“要做就做最好的!”

少年还挺有志向,林笙忍不住为他鼓鼓掌。

“对了,我画了几页图纸,你再帮我看看……”他一边驾车,腾不出手来,一边努努嘴,让林笙从身边的兜子里自己拿。

林笙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拿出几张改得花花道道的纸来,蹭满了各色各样的黑手印。

看来是真的用心在琢磨了。

两人一路商量着,时间确实过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上岚县的城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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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岚县在整个郡府里不算繁荣的,却也下辖了八十五个村乡。因为周围有山岚河流阻隔,这些村来往其他府城只有这条路是最快捷平坦的,不然就得翻山越岭。

所以周围村乡里的人们想要买货卖货,或者去别的地方,都得先经过上岚县。

县城门口松松散散地杵着十来个衙役看守,还有一名胥吏坐在城门旁,检查来往行人,查验货物。

此时已经不算早了,城门口拥滞起来,排了很长的队,叽叽喳喳的很是吵闹。

有行李、带货物、驾车的走一队,小包袱没行李的过路旅人一队,挨个被胥吏查问。

有人查着查着,突然衙役动起手来,推推攘攘的,直到那人掏出钱来才放行。

郝二郎见林笙神情困惑,低声道:“这是要收城门税。”

林笙:“城门税?”

县城虽小,但每日往来行旅也不少,加上来年又是秋闱,过路的就更加的多了。

这里地处偏僻,要进京得提前很久很久,脚程慢没有车马的,提前一两年都是有的。所以每逢秋闱前年,许多书生会挑在开春的时候上京赶考。

所以来往返乡的、探亲的、贩货的、还有书生,不同的人根据过城的目的,还有所带行李的多少、辨别是否是货物,并加以收取不同数额的城门税,就是胥吏每天坐在这里的任务。

但寻常行李和商货的区分,却没有明确的规定,全靠胥吏和衙役的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

所以其中又有很多油水可捞。

遇到货物多的,会多盘问几句,面生的外来货商就隐晦地要几个好处钱。一般人为了尽快通行,往往都是咬咬牙把钱交了,破财免灾,省得多生事端。

林笙一听,没想到这里的规矩这么多,不禁有点担忧自己身上的这一筐药材,要是按货物算了,不知道要多交多少钱。

郝二郎挑了挑眉,十分得意:“没事,今天我可是算好日子来的!不会多收你钱的!”

郝家常常进城采买送货,早已经把胥吏轮值的班序给打听清楚了。今日当值的,正是与他家沾点亲带点故的王吏头,早都打点过了。

队伍排到他俩,郝二郎与王吏头挤眉弄眼的打了个招呼。

旁边衙役瞧见林笙面生,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正要上前盘问,王吏头便清咳一声。衙役心下了然,心想这是遇上熟人了,便只是象征性地查了查背篓里的东西,挥挥手:“就是些野菜,过去吧过去吧!”

林笙松了口气。

“谢谢你二郎。”林笙小声。

“谢什么,小事一桩!”

郝二郎驾驴车要去炭市街,在城南,那边挨着水流,有很多仓库。而林笙要去的药行医馆、还有日用杂货多在城北,杂食米面则在城东,他们经过的城西诸街,则是金银布匹衣行多一些。

不过郝二郎也不清楚医药行当,连城里究竟几家医馆都搞不清楚,所以对于他卖药的事情,也给不出什么参考。

介绍了这些,他问林笙要去哪,可以先把他送过去。

林笙想了想:“那把我放到城东吧。”

城东米面诸行,他想去看看。

郝二郎于是先绕到城东将林笙放下,说道:“城门口有一家徐记布行,旁边有个馄饨包子铺,你要是结束得早,可以到那儿去等我,有闲钱还能吃一碗馄饨,他家的馄饨皮薄馅大,很实惠!到时候咱再一块回去。”

“好。”林笙应下,又摸了摸妞妞毛茸茸的驴脑袋:“知道了。”

黑驴哼哧地朝他贴了贴。

两人告别,林笙颠了颠背篓,左右张望着在街市中穿行。

城里比他想象中热闹,诸多卖东西的小商铺鳞次栉比,红红黄黄的幡子酒旗在风中猎猎招摇,吆喝声更是层叠不断。他第一次进入古代的市坊,看什么都很好奇,左边瞅瞅,右边看看,闲逛了好大一会。

沿街的店铺他都进去转了转,但只是问问价,什么都没买。去卖草药之前,他想先了解一下这里的物价,尤其是米面油粮。这是关乎温饱的。

但不逛不知道,一逛吓一跳。

城里米面行中,精米卖七十钱一斗*,细面卖五十钱一斗。

一斗差不多是十二斤。他与孟寒舟两个人,再怎么也是两个男人,就算是省吃俭用,一斗米也吃不了很长时间的。

又去了盐铺。

盐则有井盐、山盐和海盐,价格各有不同。最便宜的盐,颜色是淡淡的乌青色,是掺杂了很多杂质的,味道发苦还有一股怪味,吃久了对身体并不好。

林笙能接受的只有白盐,可白盐最次一档,也要四十钱一斤。不过盐这种东西,用量少,四十也不算贵。倒是那种与现代极其相似的雪花盐,林笙想都不要想了,价钱要上天,估计得是侯府那样的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起。

茶叶就更不说了,最差的碎茶沫要二十钱一斤,那只是沾点茶味而已。但凡好些,茶香浓点的,就要破百钱。至于上了名头的好茶,竟然要几十贯。

还有沙糖,一两要十二钱。还好蜜便宜一点,也是个甜味,做饭蒸糕比起沙糖也不差,而且将来如果炮制药材,也多是用蜜炙。

这么算下来,他和孟寒舟两个人,光是能维持吃喝花销,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这都还没算置办衣物用具,还有想买点笔墨书籍……这些是温饱以上的消遣。之前光是想到物价可能不算便宜,实际来看了,才知道自己手上那点钱当真是杯水车薪。

得快快把钱赚了才行。

“小哥儿!糖葫芦来不来一串?”正闷头思考着,有人热情地招呼了他一声,肩上还斜扛着一支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个大酸甜的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全是糖!小哥儿尝尝吧?给家里媳妇娃娃买一支!”

火红的糖葫芦,裹着满满一层晶亮的糖衣,看着十分诱人。

“我没有钱。”林笙看了两眼,虽然有点馋,但还是忍住摆摆手,快步走开了。

“……”糖葫芦贩子白瞎看他生得俊俏,以为是个书生,书生家境大多殷实,没想到却是个乔扮书生的穷鬼,不由朝他背后咕哝了一句,“没钱还出来逛什么街?”

林笙听见了,但没有搭理。

小瞧人,没钱不能逛街了吗?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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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钱的林笙,马不停蹄地去了城北。

他闻着药味找到一家医馆,门面挺阔的,抬头瞧了瞧,名叫华寿堂。这会儿人正多,三三两两病人进进出出,还有在门口等着拿药的,都排成了队。

林笙走进去,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却有一个伙计正支着脑袋在药柜旁打盹,能忙里偷闲,想必在这里说得上几分话,便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那伙计一个小鸡啄米醒了,见林笙在店里东张西望,便打了个哈欠,招呼起来:“你是买药还是开方?开方去二楼,买药去排队。”

林笙走过来,将背上的药篓抱在怀里,给他看了看:“我有一些草药,自己采的,你们收吗?”

听是来卖散药的,伙计便没多大兴致了,再见他背篓里面都是些生晒药,并没有经过精细炮制,这种药买来很麻烦,就更加失望,连连地摇头将他往外赶:“我们不收生晒药,你再到别家看看吧!”

不买药也不要紧,林笙又想到另一则事,试探问道:“那你们这里缺不缺坐堂大夫?我能看病,针科、疡科、小方脉、大方脉还有妇科,都能看一点。”

伙计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没听说谁家这么年轻,就会这么多的,问道:“你是医户?师从何门?”

林笙不知道什么医户,自然在这里也没有师父,便摇了摇头:“我没有师门……”

不是师门传承?

也是,谁家正经医户传承,还穿着破烂缝补的衣裳。

伙计眼里淡了淡,但还是懒散继续问了一句:“那你是自学成才啊,可有人保举,在官署造过册了?”

林笙更不知道这竟然还要先去官府造册,无奈又摇头。

“你耍我?”那伙计翻了个白眼,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挥挥手就叫他快走快走:“你什么都没有,就是个赤脚铃医,就这也想挂牌行医?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事!”

“哎……”林笙被扫地出门,只好再换一家问。但这回没有再提行医的事,只说卖药。

结果事情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他一连跑了四五家医馆或药行,要么是不肯收,要么是瞧不上。唯一一家勉强愿意收了的,趾高气扬的,说这满满一背篓,不分草药种类,只能给他二十文。

气的林笙扭头就走,蛋都要三文钱一个呢!

转完几家药铺,已经时近中午。

林笙有点被打击到了,丧丧地走在街上。

原以为这些草药根粗苗壮的,好说歹说也能卖掉一些,没想到一根都卖不出去。可是卖不出,就没有起始资金去做别的,没有第一桶金,又得回家吃糙米,这不成了死循环?

林笙叹了口气,走出两条街了,又开始犹豫:“要不二十文卖了?”

蚊子肉也是肉呢,总比再原封不动地背回去要好吧,这么沉。

原地徘徊了一会,林笙踱步到一个巷子墙角底下避了避太阳,一抬头,看到巷子深处飘起一张灰扑扑的幡子,上面孤零零地写着个“药”字,幡子都磨毛起球了。

他靠近了去看,是家很朴旧的小医馆,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沉鸦鸦的,没什么人,但药香味却很浓。

一个小药僮正坐在堂前吭哧吭哧地杵药。

林笙犹豫了一下,再进去问问吧,如果这家也不收,那就回去找那家二十文的。这么想着,他抬腿迈进了医馆门槛,问道:“小老板,请问……”

小药僮闻声抬头,眨眨眼,喜出望外,忙扬声喊了一声:“璟少爷……魏掌柜!来人了!”

不多时,从后堂掀起帘子,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衫袍,瞧着文质彬彬的,手里正拿着一杆药称。见到林笙,忙将药称放到一旁,踌躇片刻,说道:“买药的话,方子给我就行。看病的话,去隔壁……”

“掌柜!”那小药僮立即跳了起来,揪了揪掌柜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好容易来一个,你怎么又要赶人?十天里就来了三个病人,还都让你赶走了!”

那年轻掌柜面色窘迫,低头朝小药僮说:“可我不敢啊……”

“你不看怎么知道不行?”小药僮推攘他,“我瞧他面色红润,不像是什么大病,说不定只是风寒呢?试试,试试。”

林笙:“……”

林笙插话说:“我是想问,你们收药吗?我有一些新采的药材,成色很好,只是没有经过炮制,是生晒药。”

一大一小两个同时住了嘴,转头朝他看来。

“不是看病啊。”小的很失望地回去继续杵药了,大的那个则不露声色地舒了口气,随即就换上一副轻松很多的笑容来:“卖药?你拿过来我看看吧。”

林笙把背篓卸下来,将里面的药材依次取出来铺在了地上。

魏璟托着下巴看了一圈,点点头:“成色是很不错,这都是你自己采的?”

林笙点头:“嗯,能收吗?价钱大差不差就行。”

魏璟从袖内翻出一把掌心大的玲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紫花地丁可以按上等药价算,四文一两;龙胆草和乌药算中等,龙胆草八文一两、乌药十文一两。其他的按下等,二文一两……这些一共,给你一贯钱,行吗?”

一贯,就是一千钱。

林笙有点愣住了。

魏璟以为他不满意,不由也有点不乐意了,解释道:“你这些虽说新鲜,但并不算是稀有的药材,而且有的并不是最好的采摘季节,虽然根苗粗壮,但也只能算是下等药……你这个也没有炮制过,我收来还要自己炮制,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不是……”林笙回过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远远超出预期了。

魏璟听他说完刚才在其他医馆,人家只给他开价二十文的事,顿时气的拍了拍算盘:“哪有这样压价的?这是欺负你面生!这些别说是药草,就是当野菜论斤卖,也不只二十文吧!再说了,这些都是开方常用的,用量大,多储些并不难。”

这个魏掌柜真是个实诚人,难得能再遇上这样的人,林笙趁此机会,多向他打听了一些。

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这里的确如先前那个医馆伙计所说,挂牌坐堂是需要资格的。

这个资格,一则,是要医户家传,子承父业,那么天生便具有坐堂开诊的资质;如若不然,像是自学的、师徒传授的、还有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书生,想要独自坐堂开诊,便需要有专人保举,在官署登记造册才行。

否则,未经登记便擅自开诊的,被查出来,是要打八十大板的。治死人的另算。

当然,这些只是说正经在医馆中挂牌坐堂的大夫,要是乡野村医、游方铃医,还有大街小巷游窜的卖药郎,只要别闹出人命,招上官司,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纠察太多。

而药价,则是按三贾均市*,即按照药材的质量,将价格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是不同的价格。价格基准由官府每三日一公布,但每家每铺具体的买卖价格,则会根据各家不同的情况,在基准上轻微的上下波动。

至于某一家开了二十文收他一整篓药,纯属是欺负他什么都不懂罢了。

“那什么药比较贵?”林笙问,“人参、灵芝之类的补益药?”

说起这个,魏璟便有些愤懑了:“人参灵芝固然贵,但那确有奇效,自古以来就没有便宜过。如今贵得最不可理喻的,却是辰砂、松脂、石胆、雄黄、云母之流!”

林笙皱眉:“怎会如此?这些金石之物虽然不好采,但并不是常用药,一般医馆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多少。”

“谁说不是!”魏璟愤愤然,“可谁让圣人尊道,信奉长生呢?不老之术朝野遍是,达官贵族人人服饵延年不老。上行下效呗,如今但凡有点钱财的,都跟着服丹,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寻常草医。如今要是不会炼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了!”

“少爷!”小药僮听他说这些,吓得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外边,“您又胡说八道了!要是让人听去,多少头够砍的?!”

魏璟也害怕被人听去,只好闭上了嘴,压低声音抱怨两句:“反正就那么回事……你听听就算了。”

林笙心下流转。

怪不得在侯府时,孟寒舟吃的药含有那么重的雌黄辰砂,还美名曰祛毒治百病,这般胡乱开方的庸医,都能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世道早就如此。

林笙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他深受其用,忙朝魏掌柜道了一声“谢谢”。

“这没什么。”魏璟也赧道,“我家铺子小,存的药也不多。所以那些大药贩子一般瞧不上我这的生意,我平常也是收收散药,自己炮制。你的药材收拾得不错,量也刚好,以后如果还有好药草的话,可以再到我这来看看。”

林笙才应下,正要走。

突然从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几近昏迷的人。

“大夫、大夫!”那人一进来,看了看堂中的三个人,一眼便认准了最像大夫的魏璟,揪起他的衣裳拉扯,“我弟弟突然吐血不止,你快给他看看!”

话音刚落,他背上的青年就呕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深红色的鲜血顺着男子的衣襟往下流淌,刹那就濡湿了他兄长的衣襟,顺着衣摆滴落到医馆的地面上来。

他忙将弟弟放在地上。

小药僮虽然天天嚷着希望来病人,但见到这样的,却吓的退避三舍,躲到了柱子后头去。

魏璟更是脸色煞白,被赶鸭子上架,握住了吐血之人的手腕,哆哆嗦嗦地把起脉,也不知摸出什么来,就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团团转:“这、这……要不送他去别的医馆……”

求诊的男子心急如焚,揪着魏璟不放,一时间语气重了点:“你家不是医馆吗?!我弟弟吐血成这个样子,哪里来得及再去找别的医馆?要是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

“我,我……”魏璟急得快哭了,“可我不会啊。”

“你开堂坐诊,岂有不会的道理!”那男子焦急万状,眼见就要将拳头挥在魏璟脸上了,吓得魏璟闭上了眼睛。

“住手。”林笙将背好的背篓重新放了下来,一把拦住了他的拳头,将他攘到一边,然后蹲下来给那吐血的青年把脉。脉滑数,已有浮大中空之象,乃是呕血过多的征兆。

“必须尽快止血……扶他侧躺,别让他呛了血。”林笙道,见青年兄长去翻动弟弟了,他又转头看向仓惶无措的魏璟,“有没有十灰散?”

魏璟一怔:“十灰散?”他听着耳熟,但惊恐之下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人虽然在药柜前打转,却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十灰,十灰……”

林笙提醒道:“止血用的十灰散。柏茅茜荷,丹榈栀黄,大小蓟。”

魏璟恍惚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忙忙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只木箱,翻出一个纸包,跑过来递给林笙的时候还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一脚:“给、十灰散。”

林笙没出息地看了他一眼,不管他了,又问看起来好歹还算镇定的药僮:“有没有好点的松烟墨,磨一碗出来。”

药僮赶紧去后边取了魏璟常用的好墨出来,加上清水哐嚓哐嚓磨了一小碗,捧到林笙面前。便看着他将那包十灰散拆开,倒进了墨汁当中,搅拌搅拌,就要给人灌下去。

那人兄长瞪大眼睛:“这什么东西就给我弟弟喂!墨汁岂能是药?”

“墨汁自然也是一味药。”林笙看了眼地上吐得面色发白,额头湿冷的青年,说道,“如果你不想他吐血而亡,就让他喝下去。不然你就带他去别的地方吧。”

对方纠结了一会,他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其他医馆在哪里。最终还是选择姑且相信林笙,接过药碗,掐开弟弟的下巴,将黑漆漆的一碗混着药粉的墨汁给他灌了进去。

几人战战兢兢地望着病人,林笙已走到柜台前,摸来笔墨。

十灰散只是急则治标之药,血止后,还需要治本。

便写下大黄二两,黄连、黄芩各一两,加柏叶、生地、丹皮,开作泻心汤一剂,可清邪热,除邪安正,然后交给药僮:“按这个煎药。”

药僮看了看呆站着的魏璟,再看看镇定自若的林笙。

什么叫临危不惧,这就叫临危不惧!

再看看自家少爷,只觉丢人,药僮跺了跺脚,揣上药方扭头去干活了。

林笙则坐在吐血者的旁边,随时观察。

青年先时还小口地吐了几口,约莫一刻钟过去后,吐血渐止,人也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林笙又一次去把他的脉象,道:“血应当暂且止住了,待药煎好了,稍放凉一些,再小口慢饮地喂他。七日内不要吃硬的东西,最好先只喝些软烂的米粥面糊。”见其兄长听话地点点头,又问道,“这是血热妄行,他怎么突发的吐血?是以前就有过这样的症状,还是近日吃了什么东西?”

其兄长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二人行商途径此地,也没有吃什么,只是好端端地服着御仙丹……是不是昨晚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或者,回客栈的路上摔了一下?哦,一定是今早的饼子没熟,太硬了!”

“御仙丹?能给我看看吗?”林笙问。

他从随身携带的银瓶中,倒出一枚药丸,拿给林笙。

林笙置于鼻尖仔细闻了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味道极冲鼻。

单是能辨认出来的,就有鹿茸、附子、硇砂,俱是大辛大热之物,还夹杂有浓重的动物肾脏的腥臊气味。若是长期服用这种药丸,再加上饮酒……何愁不热燥吐血?

又是丹药。

林笙已经懒得再追问了,只劝了两句:“以后这个药不要再吃了,好好吃饭睡觉、锻炼身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自然益寿延年。”

也不知对方听进没有,但看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将银瓶放回了衣内,便知大概是徒劳。

他宁愿相信是因为喝酒、因为摔跤,甚至是因为饼子太生,都不觉得是这个气味难闻的丹药的缘故。

这风气不止,仅止这一次血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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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医馆侧室有暂供病人休息的简床,药僮煎上药,便将他们兄弟二人安排到侧室去休息了。回来之后,就帮着收拾地面,整理药草和柜面。

然后就看着魏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被溅了一袖子的血,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已经吓傻了。

“少爷?”药僮捏着抹布,唤了一声。

经过这一遭,药僮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铺子里刚好有林笙这个懂的,这个病人要是吐血死在他们医馆了,照魏璟这个表现,人家兄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会将他抓去官府问罪。

“明路,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做大夫。”魏璟喃喃,“祖上的家业,到我这就要败光了吧……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医馆守成这个样子,怕是能被我气活过来。”

药僮也有点难过:“少爷……”

林笙隐约听明白了,这是间祖上医户传下来的医馆,而现任的掌柜医术不精,并不能单独挑起大梁,不敢医治病人,以至于铺子衰落至此,只能靠卖卖药勉强维持。

他拎起背篓,不禁多了几分感慨:“有的人想做都没有机会,既然你天生就有,还是要好好珍惜。”

“我能怎么……”魏璟红着眼眶抬起头来,仰视看到林笙从自己身边经过。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笙的衣角。

拽的林笙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抢在地上。

魏璟吓得收回手,可又怕林笙跑了,又忙不迭紧紧拽住,凄凄惨惨地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好厉害,吐血都能治!要不你教我吧!”

林笙刚站稳,又被惊得跌了一跌:“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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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价参考了唐宋不同时期,进行了一定杂糅,加上我自己编的,经不起一点点考据(反正是架空,我说了算,嗯)。

*三贾均市,这个来自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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