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二话不说就动手……”闻礼眼底笑意不减,就这么游刃有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在林野脸色阴沉地欺至身前时,就怕对方不够生气一样,还挑衅地勾起唇角,吐出特地为他新起的绰号:
“狗狗少将?”
林野目光倏然一凛,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势头,腰身飞速拧转,右手持枪笔直地甩向背后,漆黑枪眼直指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三米处的男人眉心。
与此同时,他面前那个用以分散他注意力的‘闻礼’投影遗憾地耸了下肩膀,如同被戳穿的气泡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把手举起来!”林野冷着脸,压了下枪管,“跟我玩声东击西?”
闻礼逐渐敛起笑,神情淡淡地垂下眸,瞥向林野平直抬起的手臂,下一秒,他又倏然抬起双眸,蓝瞳外弧晕染的那抹紫恍若巫师掌心水晶球里的迷雾,瑰丽,深邃,仿佛能将人的意识都尽数吞没。
在向导眼底再一次漫开笑意的瞬间,林野陡然意识到大事不妙,眼珠飞速一动,就见他被偷走的那把光刀赫然从背后抵上他的喉咙,林野本能地曲肘狠狠往身后一顶,却顶了个空,压在他喉前的光刀和握住它的手掌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的手背倏然传来尖锐的痛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半边手臂瞬间麻痹,能量枪脱手落下,被身前站着的男人轻松接过,修长手指绕着扳机挽了个枪花,遗憾地看了眼上面亮起的生物识别失败提示,将枪塞到了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上。
林野:“……”
“不愧是少将,”闻礼还不忘火上浇油,“居然能破格持枪进入会场,我过安检的时候,那群安保差点把我头发都剃干净了。”
林野按住失去行动能力的右手臂,一双眼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被一名向导戏耍了,更加不可置信的是,他居然不怎么生气,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甚至还心生几分服气。
这种感觉只有曾经的闻礼带给过他,就连现如今的‘闻礼’都失去了这份特质。在林野单独回到枢王星的一个月里,他几次来Wanric庄园接触‘闻礼’,都只有感受到浓浓的陌生感。
而现如今,林野居然在文桦身上重新触碰到这种让他又憋屈又兴奋的感觉。
近些天来一直低迷的情绪莫名其妙明媚起来,他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在这?又打算搞什么新名堂?”
原本以为这个神秘的向导一定会还给他一句无可奉告,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好像就等着他有此一问一般,故弄玄虚地对他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林野诧异地眨了下眼,甩甩重新恢复知觉的右手,又拍了下乖乖坐在他腿边吐舌头的伯恩山,一人一狗居然还真的随着闻礼开始了庄园大冒险。
眼见闻礼毫不犹豫地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的走廊里快速来回穿行,熟门熟路地翻过一扇不起眼的侧窗,打开柜后的暗门,经过一些都称不上路的僻静小道,远离主宴会厅,避开主路踏过观赏灌木丛,越走越深。
林野忍不住问:“你这是提前踩了多少次点,打算去刺杀Wanric家主啊?”
“差不多吧。”闻礼侧身贴着墙壁等待了一会,在闻丽儿搞定头顶巡逻的哨戒无人机的一瞬间,快速走过前方的无遮挡区,踏进建筑底下遮掩行踪。
林野紧随其后,中途还不忘心痒痒地抬头看一眼被‘附身’的摄像头,隐约感觉对方还闪烁了一下运行灯对他比‘wink’,内心非常想要一个这么好用的数字生命。不过这玩意一是犯法,二是维护成本高昂,而他的钱全投了林氏贫困生资助基金……不行有机会问文桦借来玩几天……
就在他思维发散想着怎么耍无赖的时候,闻礼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对他比口型道:帮我个忙。
林野疑惑地压低眉骨:?
闻礼什么也没有解释,下一秒,两道严肃的呵斥声在林野侧前方不远处响起:“什么人!”
林野不明就里地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两名身着军装配备精良的警卫员已经从怪叫冲了出来,持枪瞄准了他。而等林野再回过头的时候,就发现那个神出鬼没的向导居然凭空消失了,前后空旷走廊上只留下他一个人。
“不许动!”
警卫的喝令再一次传来,林野顾不上那个可恶的向导,立刻沉下脸转身气场全开,非但没有举手,反倒扫过去一个锐利冰冷的眼神,瞬间就让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警卫态度软化三分。
A级哨兵的脸在帝都就是移动的通行证,尤其林野就职军部,官至少将,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还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礼服,警卫们立刻收起枪,站姿挺拔地向他敬了个军礼,“林少将!”
“嗯。”林野面无表情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抬起眼,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由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把守在两侧,再加上他身前这两位,就是六名警卫,而且全都是哨兵……这么派重兵把守?里面是什么?文桦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他对Wanric氏族始终没什么好感,这次‘闻礼’回来更是发了失心疯一样开始支持什么特种人改造,林野总觉得其中有蹊跷,怀疑闻礼可能是被家族拿捏了什么把柄……
“里面是什么?”林野懒得迂回试探,直截了当地问了。他辛辛苦苦在军队里往上爬,在枪林弹雨里积累军功,可不是因为头衔说出去好听,就是为了在这种遇到问题的时候能直接得到答案。
两名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身体绷得更直:“报告少将!根据保密条例,任务内容无可奉告。”
林野嗤笑着挑了下眉,极具压迫力地上前半步,拔高嗓音:“中士!我在你问你话,里面是什么!”
这两名警卫额头瞬间漫出细汗,另一名警卫不敢再顶撞,抢先回答:“报告少将,我们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接收的军令只让我们守在门前,不允许任何人擅自靠近。”
林野没再说什么,按照他一贯的脾气,这时候肯定是说什么都要开门看一眼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但问题是这个地方是文桦引他过来的,那个混蛋什么也没说,把他往这里一丢,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摆着把他当枪使,他要是在这里冒着得罪人的风险雄赳赳气昂昂地闷头往里冲,就显得很蠢。
“……”
就在林野斟酌着萌生退意的时候,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倏然从他身后传来,林野转过头,就看到小奥布文出现在他身后,拧着眉毛十分不悦地呵斥道:“林野?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家族内部领地,闲杂人等勿入,你快给我离开!”
如果说讨厌程度有排名,那么小奥布文绝对能在林野的榜单上遥遥领先。
他永远记得学生时代受闻礼邀请,来到Wanric庄园做客,这个向导背地里趾高气昂地骂他身上一股子穷酸下等人的臭味,还吩咐仆人把他坐过的垫子拿出去扔掉。
这件事闻礼和伊莱都不知道,年轻的他说不出口,只倍感屈辱愤怒地独自不告而别,还在塔里生了闻礼好几天的闷气。
听着小奥布文这副驱逐野狗般的口吻,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林野瞬间像脚下生根一样,稳稳地站回了原地:“哟,这不是小奥布文少爷么?宴会主角不在主厅里迎接客人,在这儿做什么呢?”
“这不是你该问的,林野,”小奥布文大声喊道,他的精神体一只小珍珠鸟也随着主人一同发出急促的鸣叫,“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
“不好意思,你没资格指挥我。”林野脾气猛地窜起来,也懒得管文桦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房间他今天是非进不可了!
“方才我追踪一名犯下重罪、极度危险的嫌犯到这里,他忽然就消失了,我合理怀疑是你们将他藏了起来,就在这个房间里,根据帝国治安管理条例和特工会补充条款,我以星航维和执行官的身份,要求你们立刻将门打开,配合安全检查,否则我将以涉嫌包庇罪犯、妨碍军务的罪名,将在场所有阻挠者一并问罪!”
林野的少将军衔本就已经比下达军令的长官职位更高,再加上星航维和执行官的特殊身份,门外的六名警卫员立刻服从这名拥有更高指挥权的上级,退开身位。
“你!”小奥布文急了,恶狠狠地威胁道,“林野,无故擅闯私人领地,你等着受处分吧!”
林野轻蔑地笑了声,抬手示意警卫开门,为首的警卫流畅键入密码之后,又表示他们并没有完整的开门权限,“报告少将,外层密码已验证,但除此之外,还必须要有Wanric家族内部成员的生物认证二重权限。”
保护得这么严密?林野皱眉瞥了小奥布文一眼,后者缓缓压下急促的呼吸,双手环在胸前,冷笑一声,理所当然不会配合。
林野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对着一名贵族向导动用武力。他狐疑地看向门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鬼使神差地激活生物认证操控界面,掌心用力一推,随着清脆利落的机械运作声,门竟然就这么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下不止林野惊讶,小奥布文也露出了同等错愕的表情。
文桦手里的数字生命到底是上传了谁的意识?这么无所不能?太牛逼了,他必须拥有!
林野当机立断推门冲进了房间,门内的景象却与他料想的邪恶犯罪现场不同,十分空旷,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四周都是白墙,只有一座沉重的长方体封闭金属拘束笼,无声无息地伫立在中央。
普通人只能看到一个空荡荡,充斥着压抑感的钢铁巨物,而在林野眼中,一头黑金色毛发的雄虎沉默地匍匐在笼中,眼瞳空洞无神,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
“山河……”他下意识唤出了这只精神体的名字,站在他身侧的伯恩山犬也竖起尾巴接连吠叫了好几声。
林野环顾四周,没有在房间里发现任何异常。他不由得困惑地眉头紧皱,转过身,就发现小奥布文正在观察他的表情,二人视线交汇的瞬间,这人又挂上旧贵族令人作呕的傲慢,阴阳怪气道:“林野,你口中的嫌犯在哪儿呢?”
“你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押闻礼的精神体?”林野狐疑地发问。
“我未婚夫的精神体出了异常,没有神智,无法收回,自然要小心看护。”小奥布文得意地反问,“有什么问题么?”
林野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不明所以地又瞥了眼笼中的山河,再看向正在笼边不停嗅闻徘徊的伯恩山犬,有些不忍:“为什么要将山河单独安置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闻礼怎么不多陪陪它?”
“闻礼身体也才刚刚恢复,需要静养,而且他马上就要主持药剂发布会,自然不能一直守在这里陪伴山河,”小奥布文不想再多废话,“好了,你看也看了,给我赶紧——”
话音未落,门外倏然传出一阵骚乱声,似乎是有人发现了异常正在喝问,可就在下一秒,执勤的六名警卫倏然不约而同按着脑袋发出惨叫声,标准的精神壁垒受到高等级向导精神力攻击的反应,林野下意识反手去摸腰间的能量枪,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到他的配枪不久之前已经被文桦顺走了。
脑海中出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鼻尖嗅到一抹熟悉的向导素气息,电光火石之间,林野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模仿着其他哨兵受到袭击的模样,捂住脑袋发出了一声略带偶像包袱的低沉性感闷哼。
“谁!”小奥布文立刻散发精神力,稳固哨兵警卫的精神壁垒,但只是B级向导他根本没有办法同时进入七名哨兵的精神域,只能随机挑选了两名哨兵,结果精神力刚在壁垒上形成保护墙,一秒钟都没支撑住,这道墙就跟纸糊的一样被抽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角落闪进了房间,他目标明确地冲到了关押山河的拘束笼前,对着整个笼子以及笼内的精神体快速地进行观察。
林野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不远处简单用衣领蒙面的文桦,看他观察过笼体的结构,又激活多重加密的笼锁,稍作尝试破解后无奈放弃,接着又神情复杂地看向观察窗后方的精神体。
刺耳的入侵警报声响彻整幢建筑,快速向四周蔓延,闻礼没有停留,和装晕的林野对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数十名警卫和搜查无人机在极短时间内将这幢楼包围得严严实实,仿佛早知道有人会在今夜拜访,在这里等候多时。
小奥布文脸色铁青地怒瞪一眼林野,快步追了出去。而后者也不再故意装疼,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看着笼里趴伏着没有任何反应的老虎,陷入沉思。
“有人闯进拘束室了。”
小奥布文压低声音和手腕终端那头的家主汇报道。
“不知道是谁……不是闻礼,是个高等级向导,闻礼的腺体不是坏死了么?”
“……没看到脸,但是头发和眼睛都对不上。”
“山河对他没有反应。”
“林野不知道为什么也在现场,还强行要求进拘束室,但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大概率是误打误撞。”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枪响,有人大声喊道:“在这边!”
小奥布文微微一笑,似乎胜券在握:“抓到他了。”
抓到了?
怎么可能。
闻礼亲眼看着追得最紧的那队警卫,朝着他留下的投影方向越走越远,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这个地方确实曾经就是他家的后花园,他又怎么可能被一群外人抓住。
现在唯一令他感到棘手的只有山河,他之前分析比照过林野收到的那份时间点记录表格,笃信山河恢复神志一定和他使用精神力有关,可现实却是他在山河近在咫尺处使用精神力,散发向导素,山河仍旧毫无反应。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四周的环境越来越熟悉,一切都同闻礼记忆中的场景一一对应,等到他察觉到的时候,竟然已经不自觉逃到了阿莱尔少年时期曾经居住过的那栋偏远小楼附近。
夜色中,小楼沉默地矗立着,和庄园其他地方的灯火辉煌格格不入,仿佛早已被人遗忘。
出乎意料,等闻礼再靠近一些的时候,却发现三楼某个房间竟然亮着灯。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远远凝视着那个熟悉的房间。可他仅仅是短暂的停留,就被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发现了行踪。
刺耳的警示声瞬间就将原本已经被甩远的警卫又尽数吸引了过来。
闻礼烦躁地瞪了一眼高空的巡逻无人机,下一秒,他肩头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飞行作战辅助单元就自动激活,重构、瞄准,一枪将它射了个对穿。
二十年前,闻礼曾怀揣着一只雪白的糯米团,兴致冲冲地跨越大半个庄园,徒手爬到三楼,翻进阳台,将小熊精神体送到它主人的身边。
十年前,他遍体鳞伤地与家族决裂,在决心离开之前,受到这栋小楼的主人邀请,暂时在这里歇息,被给予了暴风雨前最后的一夜宁静。
此时此刻,为追兵围追堵截的闻礼几步冲上小楼门前的台阶,伸出手,想要再一次推开这栋小楼不知道是否上了锁的门。
这扇门却忽然从内打开了。
他抬起双眸,径直撞入一双白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