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

问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闻礼确信阿莱尔是个彻头彻尾的差学生了,费尽口舌说了半天,结果他还是优柔寡断,狠不下心,既要也要。

他看了这个贪婪的哨兵一会,忽然没了脾气。

“那就慢慢来。”

阿莱尔似乎也知道他问了个蠢问题,小心地抬起眼。

“给一点信任,观察一下,再给一点信任,再试探一下。要是他因为你的怀疑生气了,受伤了,你就……”闻礼禁不住勾起唇角,眼底满是笑意,“哄一下嘛。装得无辜一点,撒个娇,示个弱,让他心疼你,可怜你,拿你没有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中的主语是谁。

阿莱尔没有接话,看上去听得很认真。

说着,闻礼又想到什么:“其实,如果那个人是向导的话,就还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哨兵与向导永久结合之后,精神域相连,生死相系,一方死亡,另一方崩溃,不存在任何背叛的可能。”闻礼说,“你是哨兵,以后一定会有一个让你能够无条件信任的存在。”

……

方南和方西忙活了大半夜,又约好明天上门维修的工人,累得半死回到破破烂烂的别墅,就看到方北和噜噜肩并肩坐在门口秋千上,等着看四点半的日出。

“怎么不睡觉?”方西打了个哈欠就要进门,被方北眼疾手快地拉住,暗示性地摇摇头。

方南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遥遥从窗户望进大厅,就见他们北极熊一般孔武有力的阿莱尔殿下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十指紧张地交握,低眉顺目地小声交代着什么,而以温和纯良著称的闻礼翘着二郎腿歪歪斜斜地坐在他身侧,双手环胸,时而皱眉,时而评价些什么,得到阿莱尔一个不虞的瞪视。

“2星币?”方西试探着问了句黑话。

方北思索了一下,给出结论:“感觉我们还倒欠文先生2星币。”

“他说的很对,我们为什么要一直执着于让殿下认为世界是美好的,放下防备心不会受伤?交付信任就是会受伤,人心善变,谁能保证谁呢?但被欺骗的后果不会那么严重,我们也会帮他分担……就像今天这样。”

他们三个早就隐隐察觉卢克问东问西,不像个好东西,但不想伤了文桦的‘圣父心’,也不想加重阿莱尔的疑心病,所以不约而同都选择隐瞒,只暗自提防。结果下午的时候接到文桦的短信,说卢克可能今晚有行动,看他偷偷藏了个音响在床底,让他们今晚不要睡,最好准备个耳塞。

“……”该死的文桦,搁这里和谁玩扮猪吃老虎呢?

听到方北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方南和方西同时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有朝一日,居然能从阿北嘴里听到这么有哲理的话?”

大厅内。

阿莱尔终于在百般犹豫之下,向闻礼坦诚了一点点他突然开始防备的原因——

“S级哨兵闻礼的死,不是意外。”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闻礼吓了一跳,喝到嘴边的清水差点没喷出来,鱼缸里的虎鲸也好奇地游过来,被关了好多天的北极熊终于重见天日,立起三米高的身子隔着玻璃拍打虎鲸的尾巴。

“怎么,”闻礼轻咳一声,“突然说这个?”

“那枚飞行辅助战斗单元,是闻礼飞舰失事前不久,他寄给我的。”阿莱尔说,“在这之前,他曾经答应我会指导我学业,所以我一度以为这是他给我的示范作品,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我去问过温特老师,还有闻礼的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们看过之后都没发现这枚单元和闻礼的死有什么关系。后来我又咨询了很多军械师,他们也都说这枚战斗单元只是普通的学生作品,没有特别的地方。”

阿莱尔摇摇头,“久而久之我也很混乱,一边怀疑单元是闻礼的什么暗示,一边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所以我主动提出修复那枚战斗单元,你怀疑我和闻礼十年前的失事有关?”闻礼难以理解他的脑回路,并且觉得自己非常冤枉,“一开始还是你主动找我修复它的,你还记得吗?”

阿莱尔搓了搓脸,语气有点崩溃:“你修完之后,那枚战斗单元就跟认主了一样跟着你跑,这在以前都没发生过,很难不怀疑你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

因为我确实是它的主人。

闻礼痛苦地闭了闭眼,一边唾弃他又在欺负一个本就疑心重的可怜哨兵,一边又为他的可疑程度增砖添瓦:“这就是最基础的跟随模式而已,本来就是作战辅助单元,我刚激活它,它肯定会跟随我啊。”

“原来是这样……”阿莱尔接受了闻礼的解释,“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认识你之后,我老想起闻礼,明明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等一下,”闻礼捕捉到什么关键词,“你是不是前后矛盾了?你说认识我之后才老想到闻礼,证明认识我之前你已经很少想起他了,但你又说闻礼是你的什么,一辈子走不出的湿雨?你对他念念不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阿莱尔选择无视,只羞耻难耐道:“能不能不要再提湿雨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闻礼根本不是你的未婚夫,对不对?”闻礼倾过身体,“为什么要撒谎?你在掩盖什么?”

“……没撒谎。”阿莱尔移开视线,“我没必要把感情经历全都如实告知给你吧?”

闻礼已经吃透阿莱尔了,这小子一旦心虚说谎就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他狐疑地眯起眼睛,倏然又想到什么,不由得心跳加快:“你是不是还说过,你戴在领口的银质家徽是从闻礼的制服上面摘下来的?”

他完全不记得将飞行作战单元寄给阿莱尔的事情,一种可能是这件事压根就不是他做的,第二种就是他确实有特殊的用意,因为寄个破薄片给阿莱尔确实不像是他的惯常行为,而这段记忆和他会鱼人语言一样从他的大脑中消失了。

那么在制服上佩戴家徽这件事,或许也隐藏着特殊的用意。

并且很大概率和他的死亡相关。

闻礼努力压下内心的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莱尔看,却见这家伙又悄悄地转过眼珠,错开了他的视线。

闻礼:“……”

他意识到答案不会是他想要的。

“家徽是我父亲的。”阿莱尔垂着头小声说,“当时急着和你攀交情,听到你被佩戴这枚家徽的哨兵救过,就赶紧把身上的什么东西都往闻礼身上靠了……”

闻礼:“…………”

闻礼出离愤怒了:“你小子嘴里有一句实话吗?啊?”

阿莱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下而上抬着眼瞥他,“我,我也不想的……”

但被佩戴家徽的哨兵救这件事也是假的,闻礼自己也是个满嘴谎言的坏人,想到这里,他又无奈地消了气,故作冷淡地开口:“装什么可怜?在我这儿行不通啊。”

“没有装可怜,”阿莱尔慢慢舔了下唇角,艰涩地说,“我父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闻礼愣了下,他总是听方家的几个红毛说什么阿莱尔打小就没了父母,听多了就以为全是胡说八道,却没想阿莱尔的父亲是真的很早就离开了。关键他对此毫无印象。

现在想想,曾经的他确实忙于学业,对家族关心甚少,族长也不让他接触这些,担心他一个S级哨兵提早站队,对家族内部关系不利。就连婚约也只是因为族内只出了一名向导,甚至都没有说死,家族年会上还向其他分支暗示S级哨兵精神域稳定,并不依赖向导。

“因为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我确实有些缺爱,”阿莱尔认真地剖析自己,“所以就有人利用这一点,派来了一名向导接近我。他的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帮助,我一度很依赖他,在长达两年的接触过后,愿意接受他的精神链接。”

他停顿了一会,“……他借着我放松警惕的瞬间,攻击我的精神壁垒,让我陷入狂乱,方东为了阻止我杀人,被我亲手拧断了脖子。”

“我母亲怕我和方南他们接受不了,做主取出了方东的大脑,将他的意识上传到重逢者之舰,又将这艘星舰赠送给我。”

“你母亲?”对于这位女士,闻礼脑子里的印象更是一片空白。

他隐隐约约记得那不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人吗?阿莱尔父亲因为执意要娶一名普通女人被逐出家族权利中心什么的?

……他的记忆到底有没有一点准的??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在塔相处了五年的朋友,其实是家族里一个很讨厌我的人,特意派来接触我,将我的事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被我发现之后,这人又以忏悔想要和我真心做朋友为由,将我骗到偏远的郊外仓库,关了我整整三天。”

这些仿佛只是阿莱尔过去所经历的冰山一角,时隔十余年,伤痕依旧鲜血淋漓。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要谢谢你今天跟我讲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但可能……日后我还是会疑心病发作,但我会尽量将怀疑的理由告诉你,听你的解释,你也可以生气,但是请不要再用前几天这样的态度对我,我很不喜欢。”

闻礼一直知晓阿莱尔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有着很糟糕的过去,但真正听他讲述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地注视着他,倏而压下这些无法带来实际帮助的情绪,没好气地冷笑一声:“谢谢你听完我讲的这么多之后,前面的建设性意见一个不采取,偏偏选择最后一种最软弱无能的方式:摇尾乞怜,祈祷你遇到的是好人。”

“没有求可怜。”阿莱尔也不满地加重了语气。

——但只硬一秒就原形毕露。

“好吧,我就是希望你可怜可怜我,”他低头用手背遮住了眼睛,难堪,羞耻,但嘴还是硬的,“谁叫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向导,这什么破星球,连一管抑制剂都买不到。”

闻礼忍了忍,没忍住笑了起来,“没出息。”

“说起来,”他正色地拍拍阿莱尔的肩膀:“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抽到了20分钟的无限/流量,我打算用这个处理温特的神游。”

阿莱尔立刻抬起头:“什么时候?”

“明天睡醒?”闻礼倏然不怀好意地说,“你会不会怀疑我前面跟你说的一切都是铺垫已久的骗局,我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从而当着你面入侵温特的精神域,让他崩溃,其实我是帝国法务部派来的间谍。”

阿莱尔用‘你没事儿吧’的眼神望着他:“我只是疑心重,不是傻子。”

“有区别吗?”

……

大门外喂蚊子的三个红毛和一条鱼:“……”

方西凑到方南耳边:“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是不是想说,”方北也凑过来,“殿下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方西兴奋地竖起大拇指:“你懂我的。”

方南受不了他们的烂梗,拍拍噜噜的肩膀,“好孩子,不要跟他们学。”

一个字都听不懂的鱼人:“?”

……

鉴于温特在营养仓里再躺几天,就真变成植物人躺棺材了,隔日中午,所有人睡了个懒觉补足精神又吃了个饱饭之后,都来到这个专门留给温特的房间,就连噜噜都好奇地跟过来,以为会发生什么大事。

然后就看到闻礼搬个椅子坐在一具棺材旁边,闭上了眼睛,而其他人都十分紧张地围在他身边,或站或坐。

过了大致3分钟左右,闻礼忽然身子一松,垂着头颅倒在椅背上,又软软地往下栽倒,被阿莱尔眼疾手快地揽住倾斜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