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阿莱尔是个很有偶像包袱的哨兵。

他认为与他为伍的该是北极熊、狮虎豹、鹰隼这类的野兽猛禽,而不是翘着毛绒绒的长尾巴,对他喵喵叫的小猫咪。

所以他矜持着站着看了一会‘饿虎扑食’,没有任何要去摸的意思。

倏然,一道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飘进阿莱尔耳朵里,听不清晰,于是他下意识放开了五感。

“……你跟过……干吗?”

“……对你……放心,让我……”

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来自卢克,另一个却很陌生,两个人都非常刻意地压低了嗓音说话。

“有什么不好不放心的?我讲的句句都是实话。”

“不是说不信你,这不是两个人的眼睛更准确一点吗?”

“你快走吧,这家主人是哨兵。”

“你不是说他生病了,耳朵不灵了吗?”

絮絮叨叨的小话在二人转过巷道的瞬间戛然而止,卢克一眼就远远看到墙边背对他所在的方向站着个人,立刻收回脚步,一把捂住身后人的嘴巴,惊恐地让他闭嘴。

被捂住嘴的人还不怕死地要探出头查看情况,只瞟了一眼就被卢克拖走,两人退回去老远卢克才小心地用气音怒斥:“快滚!我每天给那群外来猪当牛做马,憋屈得要死,好不容易事情要成了,要是你害得我功亏一篑,我一定饶不了你!回去等我信号!”

“还饶不了我?这事儿要不是不成,你先想好怎么跟老大交代吧!”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而卢克焦虑地原地站了一会,回忆一遍方才的对话,编造好借口,这才故作镇定地原路返回。

穿过之前的巷道,他看见阿莱尔已经不在原地,猫也都散了,地面只剩下几道鸡腿肉丝被舔舐的油印。

卢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着那么远的距离,或许阿莱尔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是他做贼心虚了。于是他与往常一样进入小楼,熟门熟路拐进工具间。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卢克。”

卢克汗都被吓出来了,大叫一声猛地转过身,“……阿,阿莱尔先生?”

阿莱尔被他近距离突然拔高的叫声嚷得耳膜嗡鸣,他紧皱眉头微微退后半步,捂住耳朵忍受那股尖锐的不适,好一会才红着眼开口:“卢克,你……”

卢克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先生,您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我一跳……您没事吧?”

“……刚才,”阿莱尔重新挺直后背,“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没谁啊……”卢克扯出个笑,故作轻松地说,“我朋友。”

“你的朋友?”阿莱尔狐疑地注视着他,“他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路过这里,还会假作无意地往里面张望,他在找你?”

“什么?”卢克嗓子发紧,暗自为哨兵敏锐的观察力而感到棘手,顺带把和他接头的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又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窘迫表情,“是这样的,他羡慕我找到了提供吃住又安全的地方落脚,也想来投奔,我当然拒绝他了,可他一直不死心。”

阿莱尔眉心再一次皱起,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看着卢克忐忑可怜的样子,又害怕这又是他的疑心病发作。

他似乎总是这样疑神疑鬼,为一点风吹草动而焦躁不安。

和文桦的关系已经很难修复,卢克和噜噜又都是文桦执意接进来照顾的小孩,他再这样顾虑重重,肯定又要伤文桦的心。

“……”阿莱尔抿直嘴唇,良久才努力压下那点疑虑,“我这里不缺人,你找他认真谈一次,好好地拒绝他。”

他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价值约等于100信用点的当地货币,“这些你交给他,让他去找个正经稳定的工作。”

卢克惊讶地接过硬币,嘴角诡异地抽了一下,随即才感恩戴德地点头:“好,谢谢先生,先生您人真好。”

这么多钱随手就给一个陌生人,真是一个善良的冤大头。卢克暗喜不已。他基本已经踩好点,就等过两天老大集结好人手,把这群外来猪都绑起来,一定能榨出一个天文数字!

……

“好像下周,就是这边的潮汐节了。”餐桌上,方西往嘴里塞下一块面包,同时抛出一个十分新鲜的名词。他解释说:“一个鱼人的重大节日,象征生命与自然。”

“说点听得懂的。”方南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市区会举办珊瑚彩市,还有鱼人合唱献礼,听说特别热闹。”方西冲闻礼眨了下眼睛,“到时候我们大家一起去啊?”

“我就不去了。”阿莱尔不喜喧闹。

“队长你怎么跟老头似的,就喜欢扫兴?”方西出言不逊,“你要是嫌吵,让向导哥哥给你弄个精神链接,帮你过滤噪音不就好了?”

阿莱尔没说话,垂眸往嘴里送了一口清淡软烂的面条,还是忍不住稍稍抬眼看了闻礼一眼。

对方没什么表情地吃着饭,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阿莱尔沉默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啧。方西感觉他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实在太不容易了,明年一定要让陛下给他升职加薪。

他们各自的反应同样尽收卢克眼底,经过这么多天以来的观察,这群人中间极为关键的两名人物关系不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前段时间他卧底B级哨兵勇哥的帮派,已经恶补了很多特种人相关的知识,越了解越觉得哨兵就是一尊玻璃大炮,厉害归厉害,但弱点也很明显,特别是精神域受损又没有向导和药物治疗的哨兵,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于是隔日午后,卢克特意绕开三条街,这才和上次那个小弟接上头:“老大那边人手和武器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老大还特意叫上了幽光暗影组和怒海狂牙帮,到时候总共能来四十个兄弟呢!”

“叫这么多人做什么,到时候分到手的钱不就少了吗!”

“这不是有哨兵吗,比那勇哥还厉害的哨兵,人少怎么放心?要不是你信誓旦旦说可行,老大才不会冒险干这一票。”

“怕什么!我知道那个哨兵弱点是什么,明天后半夜动手,等我信号,记着没?”

“好,我回去跟老大说。”

……

「我问到黑市里有谁有向导等级检测仪了。」

找到和闻礼单独相处的机会,小鱼人噜噜立刻兴奋地将任务进度汇报给他。黑市里鱼龙混杂,多得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比,噜噜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立刻喜气洋洋来找闻礼。

「就是那人行踪很隐秘,我蹲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闻礼就知道本地人外加原生种族,办事一定比他们这些外来者方便,微笑着推给噜噜两枚包装精美的水草饭团:「不急,注意安全。」

噜噜不好意思地咽了口口水,艰难地拒绝了一次,见闻礼坚持,于是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

「就在这吃吧,吃完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知道吗?」

“……”噜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眼皮下的瞬膜从斜下方闭合又收起,很快,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餐厅长桌上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团,探头就看到闻礼拿过另一枚水草饭团,起身走到观景墙鱼缸前面,将饭团从喂食口送进空无一物的淡蓝色盐水里。

噜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很快,闻礼投入水中还未完全沉底的饭团便凭空消失了。

噜噜:“OoO!”

紧接着,鱼缸玻璃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噜噜:“OoO!!!”

吃完‘主人的奖励’,回到房间,噜噜就看到卢克背对他躺在床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于是他迅速冲了个澡,也爬上床阖上了眼睛。

凌晨2点,卢克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他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听到噜噜平稳的呼吸声之后,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先趴在地上从床底轻轻拖出了什么东西,接着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将一条红布挂在外面。

浓重的夜色下,憧憧人影正在汇聚。

卢克将床底的东西抱出房间,小心地一小步一小步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停在阿莱尔的房门前。

他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无数黑影翻过围栏,气势汹汹地将这幢小楼包围。

下一秒,他戴上耳塞,猛地打开巨型音响,将刺耳尖利的啸叫声推至最高。

与此同时,这幢独栋一楼的所有玻璃窗尽数爆裂,碎渣倾泻。

大门被乱刀劈砍,铁棍猛砸,安全锁很快便不堪重负地崩脱,被人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开。

四十多个凶神恶煞的身影从门窗涌了进来,大多数手臂、后背上都有大范围张牙舞爪的纹身,人种各异,千奇百怪,一个大哥样的鱼人踩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抖落披在肩头的花衬衫,让手下给自己点了根烟,随即一屁股坐到主人家会客的长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深吸一口烟,灰雾从鳃缝溢出。

他摆了下手,下一秒,所有手下一拥而上,凶狠暴力地砸开每一扇门,抽屉扯出,墙板撬开,可能藏着钱币和稀有矿的地方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啸叫响起的瞬间,阿莱尔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他的颅腔就像被一根长针从耳道毫不留情地贯穿,搅动着神经与脑浆,后颈变得滚烫,一突一突地随着心脏收缩扩张而跳动。

浅层标记发挥了效用,那道薄弱的,来自闻礼的气息及时保护住他的精神域,让他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调整听觉。

他察觉到外面出现了问题,艰难撑着床沿起身,耳鸣如潮水般退下去又漫上来,眼前倏然恍惚一下,出现了大片的血迹。

满屋都是黏稠,猩红色的血。

阿莱尔呼吸停滞,仓惶地抬起手,发现自己掌心满是鲜血。

他看到方北震惊地站在门口,看到方西在朝他大步跑来,看到方南正焦急地说着什么,嘴在动,声音却隔着深海。

他动作僵硬地低下了头……

方东躺在他脚边,一动不动,脖子青紫肿大,颈椎错位,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向地面,眼睛还睁着,但已然没了呼吸。

冷汗瞬间漫上阿莱尔的额头鬓角,他艰涩地眨了下眼,喉咙像是被灌满了玻璃渣,单手无力地撑住墙壁。

是幻觉。

方东的尸体已经火化了。

被他亲手杀死,又被他亲手将骨灰洒向太空。

门外传来嘈杂的打砸辱骂声,还有卢克高声的呼唤,说都快来二楼。

粗重的喘息逐渐覆盖了这一切,阿莱尔意识到什么,立刻翻身去床柜里取出应急颈环。

那双能够一拳打出1100KG力量的手此刻竟然微微发抖,他不能在此刻陷入狂乱,他不能失控,不然他会杀了所有人,像上次那样,杀光目之所及的一切……

忽然,他瞥见到窗帘外出现一道漆黑的人影,阿莱尔瞬间放下颈环转而握住抽屉另一边的能量枪。

下一秒,熟悉的气息先一步被夜风温柔地送进房间。

阿莱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厚重的窗帘掀开,闻礼沐浴着洁白的月色,像猫一样敏捷又灵巧地沿着墙壁翻进了他的露台。

一双手温柔地盖住了他的双耳,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大量向导素充斥整个房间。

看着半蹲在面前的向导,阿莱尔这才发现他已经保持同一个动作呆呆地看了许久,被闻礼误以为已经被噪音折磨到傻了。

“我给你一个精神链接,不要抗拒。”

阿莱尔看到闻礼用口型这么和他说道。

他眼前的血雾缓缓散去,虚影消失,变成了眼前这个瘦削高挑的男人。

阿莱尔点点头,倾身想要去吻闻礼,可是紧接着,他就得到了闻礼一个疑惑的眼神。

细长的精神触梢礼貌地敲了敲他的精神壁垒,阿莱尔愣了下,敞开精神接口,触梢扎进去的同时,他的脸颊瞬间涨红,像一颗被水煮过的软烂番茄。

标记加上链接,阿莱尔这边的情绪闻礼一点不差地全部接收到了。

“咳。”他一本正经地清了下嗓子,“这些天我在房间里一边养病,一边潜心钻研精神力,以后精神链接和浅层标记都不用借助体/液接触了。”

“知道了。”阿莱尔神情十分平静地点点头,只是两颊的灼热始终散不下去。

啸叫声被精神力屏障过滤成遥远的风声,他耳边是从未有过的静,甚至可以捕捉到窗外虫蚁摩擦触角的细微动静,以及身边人胸腔内并不算规律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