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南极充当了一晚上的真皮靠枕,终于重获自由,起身痛快地甩了甩毛发,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出了跃迁室。

听到闻礼要在凌晨0:31这个不知道吉利在哪的神秘时刻召唤精神体,还号召舰上所有人都来见证,方西先是眉飞色舞兴奋不已,随后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见证什么?我们兄弟四个都是普通人,看不到你们特种人高贵的精神体。”

“我可以感受到能量波动。”方东立刻划清界限,拒绝做方西口中的这个‘我们’,并表示他早已实现机械飞升,也是高贵新人种。

“……”

于是除了责任心极强的方南坚持去驾驶舱确认跃迁后续流程,剩下的人全都站在舰桥边,观看闻礼对空气‘作法’全过程。

有了上次召唤因流量告罄而中道崩殂的教训,闻礼这次信心十足,但一般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他领取礼包开启限时流量使用倒计时,闭上眼睛,再次沉浸虚无之中,去寻觅那个曾经回应过他的声音。

大多数特种人意识到自己觉醒的契机,都是身边忽然出现了一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动物。类似于一觉睡醒,睁眼就看到一只濒危的国家特级保护动物幼崽在啃你头发,很少有闻礼这样特意去召唤的情况。

也不知道是因为人多小家伙害羞还是什么原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闻礼的精神海竟然毫无动静,还不如上次随意的尝试顺利。

方北跟等在产房外的亲属一样,看着不远处站立不动的闻礼,皱眉问他哥:“向导哥哥召唤出他的精神体没有?”

“不知道啊……”方西眯起眼睛,尝试从周围其他物体是否发生移动或形变来寻找线索,于是也皱眉求助他哥,“向导哥生了没?”

新人种方东摇了摇监控摄像头,表示还没有。

倏然,闻礼手背扫过一个冰凉的触感,他迅速反手一抓,却只感受到有东西从掌心毫不留恋地流走,像是一捧无法留住的细沙。

这种时候闻礼哪还会看不出来他的精神体就是故意的。

精神体如实反应着主人的内心真实想法,闻礼不可思议地想着,所以我内心其实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幼稚鬼?

他不信,然后就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下手背。

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闻礼才懒得惯着它,睁开眼,沉着脸说:“我的精神体它不肯出来,算了,那就不要了。”

他作势要中止流量传输,话音未落,一道重重的声音骤然砸向地面,在场所有人瞬间都循声望去,方家三个红毛看到的自然是空气,而落在闻礼和阿莱尔眼中,却是一头黑白相间的——

虎鲸。

体长不足两米,艰难地蹦跶两下尾鳍,嘎一下就要在地上暴毙的幼年虎鲸。

闻礼下意识和阿莱尔对视一眼,同时冲向这头虎鲸:“等下,别死!”

“方东,去开三层的泳池,调配模拟海水环境。”阿莱尔语速极快地命令道,“方西、方北,取推床过来!”

闻礼尝试将精神体收回,但这头虎鲸看起来是打定主意非要跟主人对着干,让它出来不出来,让它回去不回去。闻礼扒拉开虎鲸头部侧边白色眼斑前面真正豆子大小的小眼睛,看这颗眼珠灵动地转一圈,又迅速往上一翻,装死。

他顿时没好气地说:“不急,慢慢来,虎鲸是肺呼吸动物,死不了。”

“……”虎鲸又抽搐两下,开始口吐泡沫。

“但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会干,没有海水浮力做支撑它的内脏也会出问题。”阿莱尔看上去比闻礼这名主人还要紧张。

“阿莱尔,别忘了,它是精神体。”闻礼垂眸对着地板上这条咸鱼冷哼一声,“我的精神不出问题,它就不会有问题。”

“……”

向导和自己的精神体吵架,也算是百年难遇了。

凌晨0:49。

重逢者之舰启航以来的第一名急救病人被倒进了四米深的深水泳池中,瞬间水花四溅。

限时流量早已耗尽,但精神体并没有消失,反而闻礼现在想把它收回精神图景需要动用精神力,除非精神体自己回去。

可虎鲸显然暂时没这个打算,它入水之后很不爽地摇着尾巴远离站在岸边的闻礼,过了会又好奇地探出头,盯着一旁的北极熊不放。

两只精神体小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南极试探着俯下身,想要去嗅闻它的气味,就在这时,虎鲸倏然张嘴冲着南极的黑鼻子吐了口池水。

南极:“……”

南极嗷一声用熊爪猛拍水面,愤怒地在泳池岸边徘徊,咆哮着准备狩猎。

虎鲸得意地一甩尾巴,沉到了池底。

阿莱尔:“……”

阿莱尔转头看向闻礼。

闻礼绝不承认这只贱嗖嗖的黑白配色神经病是他的精神体,“……有没有可能这不是我的精神体,就是一头单纯的虎鲸?”

“文桦,太空中哪来的虎鲸?”

“……”闻礼捏住眉心,努力挽回最后的尊严,“我的精神体很成熟稳重的,真的,它……”

它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名叫山河。

尚且年幼的哨兵不知天高地厚,即使外在随和懂事,内里也是桀骜不驯,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精神体的名字都这般气派轻狂,仿若万千山川锦绣尽在掌控。

山河陪伴了闻礼二十余年,从猫崽似的一小团成长为无可匹敌的百兽之王。他其实早有预感,但等到这只与山河截然不同的精神体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闻礼内心还是无法避免地产生了些许彷徨。

他的精神体变了。

精神体都变了,那他还是闻礼吗?

关键是,他的山河呢?山河去哪了?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怕他真的是闻礼,那山河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怪不得虎鲸对他充满敌意,原来是因为它的主人自内心深处就根本不期待它的出现。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闻礼站在岸边,神情落寞地念了一句古地球流传下来的诗。

阿莱尔一直注视着他,二人之间那条无形的标记同样让他能感知到一点点来自向导的情绪,非常低落,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时候,又见闻礼沉郁地长叹一口气,对泳池里的虎鲸道:“以后你就叫打萍吧。”

虎鲸:“……”它暴躁地甩尾溅起大片水花,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听力过佳的A级哨兵的阿莱尔:“……”

他先是将闻礼拽离池边,然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用手背探了下闻礼的额头:“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闻礼转头撇开他的手,眼底彻底没了笑意:“……有点不舒服。”

“我送你回房间。”阿莱尔朝方西和方北简单安排几句降落新星球前的准备工作,又吩咐南极看好泳池里那头黑恶势力,然后将失魂落魄的闻礼送上代步车,陪他回到船员标准宿舍,注视着他用终端刷开房门。

“早点休息,”阿莱尔叮嘱道,“受星际边境条约限制,重逢者不会离开宇宙公共航道,所以明天下午我们就要转乘战舰进入宜居行星外层领空,你醒来之后尽快收拾好随身行李……晚安。”

说罢,他转身想走,却倏然感觉衣袖被人抓住。转过身,就看到闻礼站在门内,用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

向导的声音很轻,带着些难得的脆弱。

阿莱尔眼瞳微颤,又是标记后依赖?人造向导对标记怎么这么敏感,浅层标记后的依赖分明不应该这般严重,难道,他是故意的……?

“阿莱尔,”闻礼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皮,侧过半步,将房门推得更开了些,“今晚你能不能……”

“不行!”

“跟我讲讲你未婚夫的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下一秒,阿莱尔双眼圆睁,脸颊涨红,耳朵都烧了起来,“……你说什么?”

“跟我聊聊你的未婚夫。”闻礼重复一遍。

“你为什么,”阿莱尔眼神又开始躲闪,嗓子发紧,“想要和我聊他?”

“……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闻礼回忆起这个久远的设定,“所以想多了解一下。”

阿莱尔满心羞耻,脱口而出:“我和他也不熟。”

“啊?”闻礼如毛线般乱成一团的思绪瞬间被这句话挤走,神游到天外的注意力回归,“你不是说你和他两小无猜,恩爱非常?”

“我,”阿莱尔喉结上下滑动,“我说过吗?”

“感情很好,从小一起长大,已经订婚,佩戴的家徽是从他制服上摘下来的,十分恩爱,至今无法忘记他,他走十年你也走不出他的湿雨。”

阿莱尔:“……”

停顿了一下,闻礼又补充:“你还一直把他制作的飞行辅助战斗单元绑在腿根,随身携带。”

阿莱尔忍不住退了半步,“因为那个是……”

“对了,你不是说要修那个么?”闻礼想到什么,朝阿莱尔摊开掌心,“给我吧,我来修。”

“……”

十五分钟后,方东将那枚熟悉的飞行辅助战斗单元送到闻礼房间。

闻礼恰好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对房间中央挂着的机械臂问:“阿莱尔人呢?说回房去拿单元,结果人没了,派你来跑腿?”

“舰长他精神不济,已经睡下了。”方东语气永远温柔妥帖,放下单元的同时送上一杯温热的苹果茶,“舰长还说你最爱喝这个,特意让我泡来为你助眠。”

闻礼随手扔下毛巾,躺到床上,享受机械臂的吹干服务。抿了口清爽的苹果茶,将战斗单元举到眼前,指腹摩挲过底下WL的刻痕。

阿莱尔果然在骗人,谎言经不起推敲,所以对‘未婚夫’的话题避之不及。

这代表着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至少并不全都是假的。

就算他是仿闻礼外貌造出来的不管是仿生人,还是克隆人,脑海里那些记忆又怎么解释?虚假的植入记忆会像钢印一般,一排排数据、文字强硬塞进大脑,只有真实的记忆才是朦胧的,与画面结合,还会牵连出许多与之相关的细节。

他应该就是闻礼,作为哨兵的时候是一个精神体,被改造成向导,自然就换了一个精神体。

这么一想,闻礼又苦中作乐地想着自己还挺厉害,向导的精神体大多是温顺无害的动物,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是个海洋霸主虎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经是一名S级哨兵。

……

隔日上午,阿莱尔摘掉颈环,换了身纯黑的外出服,高领半掩住喉结线条,利落的剪裁勾勒出肩宽腿长的挺拔身形。

他习惯性抬步要去舰桥指挥室,但倏然又脚步一转,走向员工标准宿舍。

昨夜他一直在思考文桦的事情,开始是有些自作多情的羞耻,然后却越琢磨越觉得里面透着古怪。

一名向导的精神体为什么会是虎鲸?他分明成功召唤了自己的精神体,为什么反而非常失落?而且还十分突兀地提起了闻礼,说想要了解他……

阿莱尔敲响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视线尽头,闻礼慵懒地靠在飘窗前,一条笔直的长腿垂在高台外,背后是靛蓝色翻卷流动的星云,他神色淡淡,蓝色眼瞳被快速划过舷窗的光斑照亮,转瞬又恢复安静。

他的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茶,以及拆成细碎零件的战斗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