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用刀划开鲱鱼罐头, 浑浊的汁水不断往外冒,刺鼻的臭味一阵阵散开。
有那么一刻,沐光都不想再碰这玩意儿了。
可他最终还是凭着惊人的毅力, 把所有的罐头都打开,扔在几处水源附近。
主公兑换出来的鲱鱼罐头数量极多,他们每个人都背了百来个。这么一番折腾, 二龙山上便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沐光甚至看见几只前来喝水的野兽,一闻见味道便转身逃窜。
这东西……真的没毒?
就算没毒, 也该是坏掉了吧?
可按照主公的说法, 它本来就是这个味道……仙界之人的口味,还真是怪异。
“呕!沐将军,好了吗?呕……”曹大郎一边干呕一边问道, 看向沐光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这么臭的东西, 沐光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四处扔,实在厉害!
“已经好了。接下来,我们按计划混进龙山寇里。”沐光开口。
他也觉得鲱鱼罐头奇臭无比, 只是反应没曹大郎那么大。
主要是他以前, 接触过很多恶臭之物。
最让他厌恶的,是人类尸体腐烂的气味。相比之下,百姓沤肥的味道, 压根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这鲱鱼罐头的气味他从未闻过, 闻起来, 竟真像是水源被人下了毒。
沐光说罢, 带着曹大郎和手下士兵朝龙山寇驻扎的地方而去。
这次出门,他们全都换上了破旧衣衫,伪装成龙山寇。
银甲军那身鲜亮的银甲,能在正面战场震慑敌人, 却不适合用来潜伏。
若是身着银甲大摇大摆上山,那和主动送死没什么区别。
可一旦伪装成龙山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镇北军内部有暗号、口令等手段防备奸细,各支小队夜间更是不许随意走动。
但龙山寇压根没有这些规矩。山上这六七万人,就和当初在渔阳城被丁珩强行迁入城中的百姓一样,混居在一起,根本没人能认出所有同伙。
沐光等人想要混进去,并不算难。
此时天还未亮,山林间只有月光洒下的微弱光亮。他们在林间穿行,很快便抵达龙山寇的营地附近。
山上没什么消遣,龙山寇大多早早睡下,这个时辰,已经有人醒了。
只是没人愿意起身——起早了,会被三位当家那些持刀披甲的亲信抓去挑水。
挑水这般苦差事,谁乐意干!
虽然躺在干草上不愿动弹,可有人嗅了嗅空气,忍不住开口:“这是什么味儿?”
他们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怪异的臭味。
“是什么东西烂了?”
“怎么这么腥。”
“这味儿冲得很。”
……
正议论着,他们就看到一个黑影从外面冲了进来:“刚才我去外面拉屎,发现有人往水里下毒!”
“什么?”几个躺着的龙山寇闻言一跃而起。
“有人在水源处下毒!”沐光又道。
这话很响亮,听到的人更多。
那些龙山寇呆了呆,便争先恐后朝水源处跑去。
这帮人吵吵嚷嚷冲到水源附近,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还看见了被扔在水边的铁皮罐头。
这薄铁皮罐子一看就不寻常,定然是装毒药的器物。山下那些人,是想把他们全都毒死在这里!
山下的人堵路也就罢了,如今竟连水都不肯让他们喝!
“水里被下了毒,我们怎么办?”
“他们堵了下山的路,不给我们粮食也就罢了,现在连水都要断了!”
“没水喝,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
也不知是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做得太多,龙山寇里有很多疯子。
平日里稍微一刺激,他们便会发狂失控。
半月前,刚被三位当家叫到山上、还未被沐光围困时,山上的龙山寇就已经爆发过好几次冲突,大打出手。
这些天接连发生的几件事,更是让他们情绪暴躁。
第一件事,是下山的路被堵死了。
三位当家组织了好几次突围,让他们朝山下冲锋,但怎么都冲不出去,反倒死伤惨重。
山上虽有存粮,暂时饿不死人,可一把刀悬在头顶,还是让他们寝食难安,一想起来便心头烦躁。
第二件事,则是最近的天气太差。
这些天虽不至于天天下雨,却也阴雨绵绵。他们垫在身下的干草湿漉漉的,长出许多霉斑,蚊虫更是多得吓人。
他们压根就睡不安稳,浑身瘙痒难耐。
最后一件事,则是三位当家偏心亲信。
凭什么三位当家的心腹能吃饱喝足,他们却只能喝些杂豆粥?
这些龙山寇本就处在爆发边缘,如今见水源被“下毒”,不免理智尽失,状若疯魔。
沐光看着他们的状态,心中一惊,想起了主公曾经说过一件事。
主公曾说,经历过战争与暴力的人,可能会患上战后创伤应激障碍。
主公当时,还让他多留意镇北军将士的身心状况。
可他在镇北军中巡视一圈,发现将士们个个士气高昂,压根没有患病之人。
反倒是眼前这些人,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太正常。
他们患的,恐怕不只是战后创伤应激障碍,还有别的心病。
那些吃过人肉的人,心智本就容易扭曲,更容易患上怪病……
总而言之,这些人已经不太正常。
而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沐光当机立断,扬声大喊:“我再也不想待在山上了!我要杀了大当家,下山投降!”
“我们本来在山下好好过日子,是三位当家把我们骗上山,要把我们活活害死!”
“杀了他们,我要投降!”
沐光一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边用青州口音高声呼喊。
曹大郎等人见状,也立刻跟着呐喊。
他们的口音与龙山寇略有差异,但此刻,那些龙山寇早已失去冷静,没办法辨别。
在沐光等人的刻意煽动下,龙山寇心中对三位当家的积怨彻底爆发。
断水的恐惧,更是点燃了他们心底最深的绝望。
“我要杀了大当家,对,杀了大当家!”
“我不想死,我要投降!”
“那些领头的,没一个好东西!杀了他们!”
“是三当家逼我害人的,跟我没关系!”
“不是我害死你们的,你们去找别人!”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
……
这片区域聚集的几百名龙山寇,瞧着越来越癫狂。
就在这时,三位当家的亲信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亲信们勃然大怒。
这些小喽啰平日里不听话也就罢了,今日一大早就聚众闹事,还把山上弄得臭气熏天,他们想干什么?
亲信们立刻从床上起身,气势汹汹地朝闹事的喽啰冲去。
可刚一靠近,便听见那些人满口疯言疯语——他们竟然想杀了三位当家!
亲信们怒从心起,手持棍棒直接冲了上去。
众多小喽啰中,早已有人产生幻觉,觉得身边之人要加害自己。
他们无差别攻击身边人。
现在三位当家的亲信加入,场面更是彻底失控。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杀了你们,我就能回家了!”
……
龙山寇陷入混战,只有少数人还保持清醒,被吓得四散奔逃。
而山上水源被下毒的消息,随着他们的奔逃,也如同野火般迅速传开。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上的局势,彻底乱了……
龙山寇的三位当家,昨夜一同饮酒,直到深夜才睡。
被镇北军围困在山上,是三人始料未及的事。
他们起初有些慌,而在慌乱过后,他们想了不少自救之法。
除了安排人手强攻山下的镇北军防线外,他们还派人下山联络其他匪寇,打算两面夹击,消灭山下的镇北军。
他们平日里常走的几条路虽被堵死,可二龙山地域辽阔,仍有几条极为险峻的小路可以下山,只是寻常人难以通行。
三位当家各自挑选了几名擅长攀山的亲信,让他们绕开镇北军下山求援。
三人本打算等援兵一到,便率众下山突围,没料到援兵未至,山上先乱成了一锅粥。
三位当家在亲信的护卫下来到外面,看见小喽啰们自相残杀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帮人全都疯了!”
“他们是不是中了邪?”
……
三人的亲信沉默不语。
手下这些喽啰不太对劲这件事,他们早就有所察觉。
就连他们自己,也时常心神不宁。
他们常常梦到被自己杀死的人,有时甚至恍惚间觉得那些亡魂就站在自己面前,要取自己性命。
可回过神来,身边站着的,明明是自己的同伴。
他们觉得,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他们伤天害理的事做得太多,撞邪遭了报应。
而现在……这是那些冤魂来索命了吧?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出,精准扎进大当家的脖颈。
大当家当场毙命。
他死后,场面更加混乱。
沐光收起手中弩箭,对曹大郎等人道:“我们走。”
这里太乱了,他们差点被误伤,先找地方躲起来才是上策。
一行人趁乱离开人群,寻了处隐蔽之地暂时休整。
“沐将军,那些龙山寇到底怎么了?跟被鬼上身了一样。”曹大郎想起刚才那场面,仍觉得浑身发毛。
沐光开口:“他们亏心事干多了,得了病。”他不觉得那是病,可既然主公说那是战后创伤应激障碍,那便当这是病吧。
曹大郎也不相信那些人是得了病。
在他看来,龙山寇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绝对是遭了报应,有鬼神前来索命。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龙山寇怕是要被彻底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