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砚秋看着越奈献上的这一箱子地图, 微微愣住。
书里越奈也献了地图,但压根没有这么多。
不过这并不奇怪,要知道, 书里的越奈并没有认卫琏为主公。
晋砚秋道:“越先生的地图能帮上镇北军大忙,我在此谢过。”
越奈听到晋砚秋的话,有些激动地下拜行礼。
他走过许多地方, 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而他见到的最多的,便是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
比如青州的那些起义军。
大齐官府提起他们时, 一口一个“乱民”, 觉得他们都是罪该万死之人。
但他去过青州,他知道那些老百姓是实在活不下去,才会反抗官府。
越奈一直很迷茫。
他跟几个师兄感情深厚, 没法说他们是错的。但每每听他们抱怨青州那些“乱贼”, 他便心中难受。
还有他的兄长,他敬爱自己的兄长,但听兄长抱怨手下佃农不按时交租, 说他们奸猾懒散时, 他忍不住就要为佃农说话……
他时常想,自己若运气不好生在佃农家中,怕是早已没了命。
他一直处在这样的纠结中, 只有在路上行走, 见到山川河流, 意识到人的渺小时, 才觉轻松。
他以为自己会这么迷茫下去,直到遇到真心实意帮助百姓的镇北军。
这一路,他很少与高山说话,但一直在观察高山。
这几日进入涿郡, 他更是仔细观察遇到的镇北军将士。
他可以确定,镇北军对百姓很好,他们是真心帮助贫苦百姓的。
当时,他就已经对晋砚秋充满好感。
哪怕晋砚秋没有展露出神异之处,他都愿意为镇北军效劳,现在更是对晋砚秋死心塌地。
越奈热切地看着晋砚秋,正想再说点什么,祁圭就道:“主公,我们继续说水灾的事情。”
被自己的师弟抢走了说话机会,不善言辞的越奈不满地看过去。
晋砚秋却道:“两位,我们要出发赶往代郡,路上慢慢聊如何?”
越奈和祁圭立刻应下。
晋砚秋如今乘坐的马车,比当初从洛阳赶往幽州时乘坐的马车要大,也就邀请两人和她一起坐。
刚说完安排,晋砚秋就看到晋明堂伸手去拿越奈没吃完的炸鸡翅。
“爹!”晋砚秋喊了一声。
晋明堂收回手,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模样,转头找祁圭搭话:“你的两个同伴,一个力气大一个跑得快,你有没有什么特殊本事?”
祁圭、越奈还有曹大郎,都是很早就注意到晋明堂的。
但他们一见到晋砚秋,晋砚秋就接连做了些让他们震惊的事情,因而他们一度忽视了晋明堂,也没深想晋明堂的身份。
此刻听到晋砚秋喊爹,三人都被惊了惊。
这个满面风霜的老人,竟然就是镇北将军晋明堂?
他这模样,就算说他是个老农,他们也是信的。
祁圭当即道:“属下水性极好。”
晋明堂愈发觉得这三人不像读书人。
大齐建国之初,那些文人的武力值也是很强的。
但好日子过久了,大齐的文人越来越弱。
为彰显自身富贵,他们还以白为美,一些男人甚至会涂脂抹粉。
眼前这三个人呢?他们不仅身强力壮,还一个比一个黑。
整日在太阳底下看劳役修筑堤坝疏浚河道,以至于晒得黢黑的祁圭并不知道晋明堂的想法。
他对着晋明堂,说了许多“久仰”之类的场面话。
这可是他刚认的主公的亲爹,怎么都要恭敬对待。
晋明堂不耐烦听这些,对曹大郎道:“你两个长辈要与我女儿说话,你不如跟着我走?”
廖月却道:“晋将军,他不能跟着你走,他得跟着我走。我那边有许多事情要做,他能帮我的忙。”
“行吧。”晋明堂没阻拦,但跟了上去。
廖月有单独的马车用来办公。
她这辆马车是走走停停的,她看文件的时候可以往前走,她需要写公文的时候就停下,若是她打算歇会儿,那就可以加快速度。
这会儿,马车是停下的。
廖月便开始向曹大郎交代任务,主要就是让曹大郎将她手下管着的工厂、医女营还有刚收编的那些女子所需的粮食算出来,她也好将之呈给主公,让主公准备物资。
曹大郎头一次接触这样的工作,算得满头大汗,毕竟他父亲平日里教他的,主要是经义,算数并不是他的强项。
晋明堂在旁边看着,都看无语了,他直接报出几个答案,然后问曹大郎:“你不是读书人吗?怎么算得这么慢?”
曹大郎有些生气,并不搭理晋明堂,只自己继续算,然后发现晋明堂说的答案,全是对的。
曹大郎都麻了,晋明堂一个武将,算账的速度比他还快?
他却不知道,晋明堂的父亲早年就是负责算军营里的粮饷的,晋明堂当了将军以后,也时常处理相关工作,算这些自然快。
近来晋明堂学会了乘法口诀,学会了列竖式计算以及打算盘,算数的速度就更快了。
晋明堂爬上马车,开始抢在曹大郎面前,把账目全都算出来。
曹大郎又想去搬石头,想去打拳了。
廖月也觉得曹大郎这个干活不利落的大块头待在自己马车里有点碍事,笑着对晋明堂说:“晋将军,不如你来给我帮忙?”
晋明堂脸色一变,立刻跑下马车:“我要负责训练银甲军,这就走了。”
晋明堂跑了,廖月见曹大郎抓耳挠腮半天算不出什么,就道:“大郎,你也下去吧,你可以去找晋将军,让他教你背乘法口诀。”
廖月来镇北军已经很久,但跟晋明堂没什么接触。
她知道晋明堂今日会跟过来,是因为曹大郎。
晋明堂难得对一个人另眼相看,这机会曹大郎一定要把握住!
曹大郎下了马车,发现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
想了想,他还真去找晋明堂了。
晋明堂如今训练的,是刚被选进银甲军的镇北军士兵。
这些人训练强度不小,负重跑就是其中之一。
比如这会儿,他们就分到了一些粮食,被要求背着跑。
得知曹大郎想要学算术,晋明堂道:“我要跟着队伍一起跑,你想学的话,也要跑。”
“行。”曹大郎一口答应。
晋明堂见他答应,下意识看向那些粮食。
曹大郎立刻道:“我不背粮食!”他乃是侍中之子,怎么能背着一麻袋粮食,与普通士兵一起跑?
晋明堂闻言,便指了指牛车上的一套盔甲:“你要不要穿上这套盔甲跑?”
那是一套刚打造好的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曹大郎一看就喜欢:“我穿!”
他穿上了那套重达六十斤的重甲,觉得自己格外威武。
至于六十斤的分量很重……他之前赶路的时候,也没少背东西,这点重量算不得什么。
晋明堂看了曹大郎一眼,爬上牛车,然后对那些士兵说:“你们跟在车子后面跑,别掉队!”
说完,他又看向曹大郎:“你跑在牛车旁边,我教你背乘法口诀。”
曹大郎看着躺在牛车上的晋明堂,有些没反应过来:“晋将军,你不是说你也要跟着跑?”
“嗯,牛拉着我跑。”晋明堂咧嘴一笑,示意赶牛车的人往前走。
他堂堂一个将军,哪用得着跟一群小兵一起跑?好吧,其实是他跑不动了,毕竟他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
牛车一动,所有人就跟着动,而曹大郎穿着盔甲,跑在牛车旁边,跟着晋明堂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晋明堂做好了曹大郎跑不了多久的准备,要知道后面那些镇北军士兵只背了四十斤,而曹大郎穿戴的甲胄有六十斤。
曹大郎以前,还从未接受过训练。
结果,曹大郎一直没停下。
这人的身体也太好了,稍加训练就是一员猛将!
曹大郎并不知道晋明堂对自己的评价,但他的身体确实很好。
镇北军将士大多出身贫苦,年少时少有能吃饱的,大家的身体条件也就不怎么样,他却不同,他从小到大都没饿过肚子,还自幼顽皮,爱跑爱跳。
这会儿,他跑得很累,但又莫名畅快。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学到了晋明堂的算数秘诀。
这乘法口诀不简单,晋明堂愿意教他,他感激不尽!
曹大郎正这么想着,就听身边人问:“你是新来的?”
“你怎么知道?”曹大郎问。
那人道:“我们早就会背乘法口诀了,你今天才学!”
曹大郎愣住,这口诀大家都会?他还以为他读了那么多年书,来幽州能干出一番事业,可现在看看,他好像有点没用。
曹大郎这边莫名其妙跟着晋明堂训练的时候,晋砚秋跟祁圭越奈,正在商量青州之事。
现在是农历三月,而洪水,在书里是农历六月底发生的。
换成公历,大概是八九月份。
她要尽快拿下代郡,然后赶往青州。
晋砚秋和祁圭聊洪水的时候,越奈默默地拿出自己画的青州地图展开。
他还指着那张地图,将青州那些山贼和起义军的情况一一道来。
晋砚秋都听愣了——越奈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她当即问起来,想知道越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越奈道:“我懂一些医术,因而一直以大夫的身份在外行走。那些穷苦百姓生病后,都无钱医治,我免费帮他们诊治,他们便对我礼遇有加。”
不管是山贼还是起义军,都缺大夫,也就对他很友善。
这些人没读过书,不知道很多事情要保密,什么都与他说,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事情。
“越先生心系百姓,让人敬佩。”晋砚秋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越先生,我曾听闻,青州有个擅长岐黄之术的青山大师……”
越奈有些激动:“主公,我当时便化名青山。”
晋砚秋都被震惊了,在书里,青山大师被描述成神医。卫琏还曾重金寻找此人,想让他帮卫国公治病,只是没找到。
青山竟然是越奈?
晋砚秋问:“听说青山大师乃是得道高人,医术高超活人无数,你是如何做到的?”
越奈面露惭愧:“我医术其实一般,只是许多百姓身体不适,是饥饿所致。我让人将豆子与麦子磨成粉,加入一些能吃的野菜熬煮,说这是汤药分给百姓……许多百姓吃了后,药到病除。”
晋砚秋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朝廷是不许官府以外的人施粥赈灾的,若有人敢施粥收买民心,会被官府抓起来。
越奈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将豆粥伪装成汤药分给百姓。
这让晋砚秋想到了她上辈子生活的世界,民间关于饺子由来的一个说法。
据传东汉末年,张仲景辞官返乡,看到很多百姓被严寒冻烂耳朵,就在南阳搭棚施药。
他用面皮包裹羊肉、胡椒等祛寒之物,做成耳朵形状,煮成“祛寒娇耳汤”分给百姓,治好了百姓的耳朵。
其实仔细想想,这哪里是施药,分明是在寒冬里给百姓一口吃的,让百姓可以活下去。
冬天老百姓又冷又饿,面临低血糖、营养不良等问题,有些还会失温。
这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自然会好很多。
越奈做的事情也是差不多的,他帮了很多人,怪不得能知道那么多青州的事情。
晋砚秋原本最关注祁圭,此时却对越奈生出浓浓的敬佩之情:“有两位先生帮忙,我接下来的青州之行,想来会顺利许多!”
晋砚秋还没到代郡,但已经开始考虑青州要如何拿下了。
另一边,代郡郡守却在等待着镇北军的到来。
“大人,我们当真不走?”代郡郡守身边的一个谋士问。
“走?我们能走去哪里?”代郡郡守问。
他跟化名晋碣的钱碣打过交道,因而很早就知道镇北军不简单。
他也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找退路。
但这退路,又哪是那么好找的?
渔阳郡的世家逃去冀州后,只能坐吃山空,想来要不了几年便会沦落成平头百姓,他可不想如此。
他更不想像钱二他们一般,遭镇北军伏击、劫掠。
既如此,还不如留在此地,配合镇北军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