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野部落的人嗅着从齐人那边传来的诱人香味, 越来越饿。
但羊皮囊里的食物还不能吃,他们只能拿出之前收集的草籽,放在嘴里咀嚼。
他们养的羊闻到草籽的味道, 一边“咩咩”叫着,一边凑到他们身边,从他们的手上抢草籽吃。
破野身边, 就挤了好几只羊。
放以前,破野是不愿意把草籽给羊吃的, 他们还要靠这些草籽过冬。
但现在有了用两只羊换的五百斤粮食, 他也就把手上的草籽分了一些给身边的羊,同时训斥那些围在羊皮囊旁边,用手去拨弄羊皮囊的孩子:“你们别乱动, 小心烫到。”
已经有孩子的手被烫到了, 那孩子也不哭,只把手指放在嘴里含着。
破野部落发生的事情,全都被晋砚秋看在眼里。
她不缺玻璃, 就拿出几个上好的玻璃酒瓶, 让工匠打磨出镜片,做出了几个望远镜。
刚才,她拿着望远镜到处看, 将那个胡人部落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大齐的百姓生活贫苦, 这些胡人也差不多。
“主公, 羊肉烤好了。”小桃将烤全羊端上桌。
晋砚秋上辈子吃过烤全羊, 与当时做对比,现在的羊是真的小。
除了草不够吃外,跟羊的品种应该也有关系。
至于口味……这只羊很瘦,缺少脂肪, 口感不是很好,但那肉很香,一吃就知道很新鲜。
晋砚秋吃了一整只羊前腿,又吃了一小碗咖喱饭,才觉得饱了。
这时,镇北军将士也已经吃完饭。
晋砚秋从不亏待手下,食物给得很充足,但那些镇北军将士胃口非常好,吃饱了还能再塞点进去,也就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倒是她身边的侍女和文人,没把饭菜吃完。
晋砚秋见状道:“把这些剩饭送给那些胡人吧。”
周劲凌笑着开口:“我去送。”
周劲凌让管胡和石家四兄弟把饭菜提上,带着他们往那个胡人部落走去。
破野部落的人正在喝玉米碴子粥。
晋砚秋兑换的玉米碴子很细,虽然他们煮的时间不长,但放在羊皮囊中焖了一段时间后,已经软烂了,散发出浓浓的玉米香。
破野将玉米粥倒进几个大木碗,让部落里的人分着吃。
“太好吃了!”
“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吃着真香!”
“它一点都不拉嗓子。”
……
破野部落的人正吃着,突然看到几个齐人朝着他们走来。
破野连忙迎上去,连连弯腰。
他对齐人的礼仪不太懂,但表现出恭敬,总是不会错的。
“这是主公给你们的。”周劲凌笑着开口,而他刚说完,就有镇北军将士帮他翻译。
石家四兄弟和管胡,则将手里拎着的几个木桶,放在破野部落的人面前。
已经吃得肚子凸起的管胡在把木桶放下后,还从里面拿了一块土豆吃。
他觉得主公太心善了,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给一群异族吃。
这么想的时候,管胡完全忘了,自己也有胡人血统。
破野听到那个镇北军将士的话,满脸震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齐人要把这些闻着就香的食物给他们吃?
他连连道谢,心中生出浓浓的感激之情。
周劲凌又跟破野等人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这个胡人部落的情况,这才离开,而等他们一走,破野部落的人就围到那几个木桶旁边:“这真是给我们吃的?”
“这是什么东西?”
“里面的吃食全是我没见过的。”
……
几个孩子更是用手去抓桶里的咖喱饭,抓到后,便迫不及待地塞进自己嘴里。
破野无奈地看了几个孩子一眼,对部落里其他人道:“大家都吃吧。”
说完,他就用手里的骨勺舀了一大勺咖喱饭,放进嘴里。
破野这辈子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这酱料丰富的口感,让他深深沉迷。
“这放了多少盐啊!”有人感叹。
“不止放了盐,里面还放了香料!”破野惊叹。
他们草原上的一些大部落会从西方购买一些东西,卖到大齐去,其中就有香料。
那些香料的价格据说比金子还贵,一只羊只能换指甲那么大一点。
那样珍贵的香料,他自然是没吃过的,但他闻到过。
他觉得面前的食物,远比他闻到过的香料更香。
破野眼眶一热,感动万分,然后发现部落里的人都快把咖喱给抢完了!
“给我留点!”破野连忙道,抢了一块咖喱土豆吃。
破野部落的人将玉米粥和咖喱吃得干干净净,还将洗木桶的水喝得干干净净。
他们这才将木桶还给镇北军。
吃饱了的破野部落的人,只觉得浑身有劲,见镇北军动了,连忙赶着羊群跟在镇北军后面。
他们人太少,独自走容易遇到危险,跟着镇北军走,却能安全很多。
当然他们敢这样做,也是因为看出镇北军是好人。
晋砚秋一行走了一段路后,便有一支骑兵队伍赶来汇合。
这些人刚送完一批物资,接下来会跟在晋砚秋身边保护晋砚秋,而晋砚秋身边的那些人,明天会出发去别的地方送物资。
除来往运送物资的人外,还有渔阳郡和上谷郡各地人员送来当地消息。
于是,破野部落的人,就看到很多人赶来又离开。
这些人是骑兵,都有武器,其中一些人甚至有铠甲。
也不知道这支队伍保护着的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她会不会是大齐的公主?
晋砚秋发现,那几个对大齐来说已经失去掌控的县城,真的很荒凉。
怪不得明明有镇北军驻扎在附近,朝廷也没想过要把这些地方收回。
这样的地方不仅没办法收到税收,还要往里贴钱。
不过这里虽然很荒凉,但他们遇到破野部落后的两天里,还是遇到了不少人。
他们遇到的都是胡人,有些是被法沙抢走牛羊后逃来此地的,还有一些是得知法沙的所作所为后跑来避难的。
这些胡人跟破野部落的人一样,跟在晋砚秋的队伍后面,倒也得到了一份安宁。
这日正走着,前方尘土飞扬。
晋砚秋抬头去看,就见一行十几人,骑着马朝着自己而来。
为首的人穿着闪闪发光的银色铠甲,不是沐光又是谁?
沐光来到晋砚秋的马车前,扬声道:“沐光见过主公!”
他在马上行了个礼,然后一夹马腹来到晋砚秋的马车边,挤走原本的护卫。
“沐光,这些日子可有遇到麻烦?”晋砚秋问。
“并未。”沐光笑着开口,然后将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一一说明。
他确实没遇到麻烦,之前遇到的唯一的问题,是赶来的胡人越来越多,他养不起。
不过现在主公来了,这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主公,前面二十里处,便是原本的县城,我招募了胡人将之修缮,又在此地开了几间铺子。如今那几间铺子的生意极好,换到许多牛羊,还换到许多皮毛……”沐光慢慢说着。
晋砚秋闻言道:“这个城市,以后可以建成面向胡人的边市,出售各种食物,还有煤炭、布匹、陶器等。”
晋砚秋手上不缺食物,她不介意兑换一些出来,在边市出售。
他们带来的布匹煤炭同样可以放在这里出售。
但铁器金属,绝不能卖给胡人。
这些东西流入草原后,最终会成为捅向镇北军的利刃。
晋砚秋和沐光聊了一会儿,得知来买东西的胡人很多,便生出好奇,想去看看。
但等她真的看到,却失望不已。
这个破败的城市里的人确实很多,都赶上渔阳城刚被打下时,城内的情况了。
但这里压根不像市场,倒像是个挤满了人的贫民窟,晋砚秋拿着望远镜到处看,结果连店铺都找不到。
沐光手上也有个望远镜,他看了看前方情况,对晋砚秋道:“主公,那些人多的地方,便是开了店铺的。”
晋砚秋仔细一看,还真是。
只能说人太多,把店铺都给围住了。
“主公,我让人在城市附近盖了房子,您可以前去居住。”
“好。”晋砚秋应下,她赶了很久的路,确实想休息。
到时她还能多兑换点东西出来。
城市很破,但沐光给晋砚秋准备的房子修得很好,里面还烧了炕。
晋砚秋对这房子很满意,她住下后,便兑换了糖、盐、杂粮等,让沐光拿去店铺出售。
沐光应了一声,带着人去领物资。
晋砚秋安顿下来的时候,破野部落的人,也来到了这个城市。
“人好多!”部落里的人看到是这么多人有些不安,不敢靠近。
他们怕自家的羊被人抢走。
正纠结,破野看到一个衣着打扮和之前那支队伍里的人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朝着他们走来:“你们是哪个部落的?来我这里登记一下吧,我再跟你们说说这里的规定,我们这里禁止争斗,禁止抢劫……”
这人说了很多这边的规定,又叮嘱破野部落的人,让他们一定要给羊做好记号。
虽然这里禁止偷盗抢劫,但真要丢了羊,要找回也没那么容易。
毕竟带羊过来的部落还挺多的。
破野越听,眼睛越亮。
面前这些人说的话,给他带来浓浓的安全感。
他登记了自己所在部落的情况,找了个地方让族人安顿,然后带着几个部落里的青壮,牵着羊扛着羊皮,往市场走去。
“这里都出售什么东西?有盐和粮食吗?”破野询问身边的胡人。
那人已经在边市待了几天,当下道:“有!这两样都有,就是要排队。”
有就行,要排队也无妨。
破野正打算去排队,突然看到面前的人往某个地方涌去。
那里怎么了?
破野弄不清楚状况,但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他把羊抱在怀里护着,一直走到前面才知道,原来是镇北军新开了店铺。
破野听不懂镇北军说的话,只看到自己前面的人,拿着钱或者东西给镇北军,然后收下镇北军给的东西。
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破野来到前面的时候,下意识递出手里的羊。
那个镇北军士兵接过羊掂了一下,对着破野说了一长串话。
他说的应该是胡人语言,但跟破野部落平日里说的有区别,再加上现场人很多,破野也就没听清,只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问:“可不可以?”
破野已经知道,自己之前跟着的那个部队是镇北军,而这些卖东西的,也是镇北军。
他是信任他们的,也不敢反抗,便点头:“可以可以。”
然后,破野就看到那个镇北军将士回头扯了一块布,又用那布包了一堆东西递给他。
见他接过,那个镇北军将士就开始招呼排在他身后的人,破野则顺着人流离开了这里。
跟着破野一起来买东西的族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已经看不见了,破野就带着换来的东西,先回了部落。
他的妻子看到他,立刻问:“破野,你换了什么回来?”
破野道:“我也不知道。”
破野的妻子听到这话皱眉,他们的羊已经所剩不多,破野若拿着羊换回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家都会怪他。
其他族人这时也聚拢到破野身边,看破野带回来的东西。
“原来你用羊换了布,这很好。破野,你为什么说你不知道换了什么?”破野的妻子接过破野怀里的布包,一脸疑惑。
他们冬天取暖都是用羊皮。
羊皮确实保暖,但存在一个严重问题,就是它不怎么贴身,还不柔软。
若只穿羊皮做的衣服,稍稍一动,冷风就往衣服里面灌,把人冻得直哆嗉。
因此,草原上的牧民若是有条件,会在皮衣里穿上布衣,这样最暖活。
部落里的孩子如果有布衣穿,更是能大大提高孩子在冬天的生存几率。
但草原不产布,他们只能向齐人,或者向那些定居在上谷郡,学会了种亚麻以及用亚麻做衣服的胡人买布。
布很贵,他们以前用羊皮来换布,只能换到跟羊皮同等大小的布,而破野带回来的这块布,至少有两张羊皮那么大!
这么大一块布,确实需要用一只羊换。
破野的妻子很喜欢这块崭新的布,她摸了几下,然后发现布里面还包着东西。
她将布打开,看到里面装着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结晶,瞧着很漂亮。
破野道:“除布外,他们还给了我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
破野不知道这些结晶是什么,部落里其他人也不知道。
突然,破野最小的孩子拿起一颗圆形结晶塞进嘴里。
“你这孩子干啥呢?东西不能乱吃!”破野连忙开口,伸手想要从孩子的嘴里把东西抠出来。
但孩子紧闭嘴唇,死命挣扎,怎么都不肯把东西吐出来。
破野着急了,抓起孩子就要打,但被破野的妻子拦住:“这或许是能吃的东西。”
破野闻言,没有继续打孩子,而是拿了一颗粉红色结晶,舔了一下。
接着,他便将这颗结晶塞进嘴里,再舍不得吐出来。
破野含糊开口:“这是甜的!甜的!一人一颗,不能多吃!”
破野给部落里每个人都分了一颗结晶,然后他们全都含着这东西,细细品尝。
这东西的味道好甜,好美味。
部落里的一个老人开口:“这应该是糖。糖吃着是甜的,据说特别能补身体,生病的人喝点糖水就能好。”
糖当然没有这个老人说得这么神奇。
但糖能快速补充能量,对缺少碳水的游牧民族来说,确实是好东西。
尤其是一些人生病后消化能力弱,吃不下肉喝不进奶,这时吃点粮食糖水,对身体有好处。
“竟然是这样的好东西?”破野忍不住惊叹,已经决定要把剩下的糖藏起来,以后给部落里生病的人吃。
就在这时,之前跟着破野一起去换东西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你们看我换到了什么?我用一张羊皮,换到了一大包盐!”
“我用羊皮换到了粮食!”
“你们要换柴火吗?镇北军有一种能当柴火烧的东西,一张羊皮能换一大筐!”
破野部落的人,一开始只打算换一点点东西。
他们的羊不多了,要是再换出去一些,明年他们要饿肚子。
但这个城市里的东西,真的太便宜了,他们什么都想要。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羊少了几十只。
破野看着剩下的那些羊,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再用羊换东西了!”
部落里的人听到破野的话,满脸失望。
他们还想要更多东西!
破野道:“我们去做工挣钱,拿钱买东西吧,那些被抢走了牛羊的人,都是这么干的。”
“对,我们去做工!”
“我想去做工。”
“我也想去!”
……
第二天,破野就带着部落里的年轻男女去找镇北军登记做工了。
得知帮镇北军做工不仅能获得食物,还有工钱能拿,他们喜出望外,干得非常认真。
不过破野部落的人还有羊,所以干活虽认真,但干了几天,不缺吃的用的以后,他们就不去干了。
又过了几天,有想要的东西了,他们才又去干活。
晋砚秋也发现了这一点。
胡人比大齐百姓要自由散漫一些,缺钱了就去干活,不缺钱了就躺平,大部分人都没有攒钱的概念。
不过如果商店里出现了他们没吃过的东西,他们就会去干活换东西吃……
也行,反正她别的不多,就杂七杂八的零食多,总能让这些人好好干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边市聚集的胡人越来越多。
这么多胡人聚在一起,按理是会出问题的——他们养的牛羊需要吃草,而附近的草根本不够他们吃。
哪怕他们储存了干草,也是不够的。
但从镇北军处,可以换到饲料!
那些饲料牛羊很爱吃,吃了还长肉……破野现在和族人一起去干活,干完就用钱给族里的牛羊买饲料,这么做,竟是比以前辛苦放牧要轻松许多。
破野部落的人觉得在边市的生活非常幸福,已经不想离开。
草原上,法沙的心情却不太好。
他已经连着几天没有遇到小部落了!
大冬天的,在草原上冻了几天什么都没捞着,法沙的心情自然是不太好的。
“那些小部落呢?都跑哪里去了?”法沙满脸不悦。
跟在法沙身边的,法沙的堂弟开口:“法沙,那些小部落要么被我们劫掠,逃去了大齐,要么就直接跑去了大齐,他们现在应该在跟大齐的士兵作战!”
听到这话,法沙心情变好:“那些大齐士兵肯定很头疼!”
那么多胡人往大齐跑,镇北军肯定要去拦截。
这一拦截,冲突爆发,镇北军将士就会死。
那些没有被拦截住的胡人,还会去齐人的地盘烧杀抢掠……
法沙光是想想就觉得开心。
这天晚上,他又杀了许多羊,然后和自己手下的士兵一起吃肉庆祝。
他之前只有几千手下,但这段时间南征北战,吸纳了很多人,如今手下士兵数量已经扩充到一万多人,还有很多奴隶帮他做事。
这些奴隶拿着他抢来的干草,喂养着他抢来的牛羊,将他和他的士兵养得膘肥体壮。
法沙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野心开始膨胀。
同一时间,晋砚秋跟沐光聊起法沙。
晋砚秋道:“法沙现在正在迅速扩张,若是任由他这么下去,他将拥有一支非常强大,足以威胁到我们的军队。”
“主公,我去杀了法沙!”沐光道。
晋砚秋笑道:“我确实需要你去杀了法沙,半个月后,我会给你五千骑兵,到时你进入草原,将法沙部落打散!”
半个月后,她应该能凑齐够五千人使用的马镫和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