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远比晋砚秋在洛阳时居住的宅子来得奢华, 一应用品都是这世间少有,这个晚上,晋砚秋睡得非常舒服。
城主府里的那些婢女, 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她们是在城主府被围后,才得知孙泽擒了丁珩献城之事,那时已经无处可逃, 只能在府里瑟瑟发抖,等待厄运降临。
她们年纪小, 以往并未经历过战争, 但早几日,城主身边的人跟她们说了城破后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说镇北军会抢粮食,会吃人, 还说城中女子, 定然难逃毒手。
这也是事实。
以往军队攻城,必然损失惨重,那些攻城士兵攻城多日本就疲惫, 又亲眼看到许多战友死在自己面前, 说不定自己还受了伤,自然满心暴虐,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来。
再加上他们仇视城中百姓, 烧杀抢掠这样的事情便不可避免, 屠城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镇北军这一路过来就跟郊游似的, 攻城之时也没有损失, 他们压根不仇恨城中百姓,甚至还有些同情……
这些婢女被吓得险些没命,但闯进来的镇北军并没有伤害他们,也没有抢城主府里的东西。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小将军带人将城主府仔仔细细搜了数遍, 城主的卧房,更是连地上铺的地砖都被一一撬开。
这人在将所有的密道和暗格都找出来以后,又来审讯他们,问他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工作。
那些往日负责近身伺候丁大人的人都被带走,说是要给丁大人送去,府里的家丁也被控制住带走,换上了镇北军士兵。
之后,这位沐将军又从别处找来许多婢女,然后让她们和那些婢女一起,将城主府重新打扫一遍。
也是这时候,她们才知道镇北军的主公是一位女公子。
沐大人跟她们说了许多女公子的喜好,让她们好好伺候女公子,但今日女公子来了以后,却让她们去读书。
秋叶是丁珩来到渔阳城后,在城中购置的婢女,专门负责洗丁珩与丁珩妾室的衣服。
丁珩来渔阳郡只带了两个妾室,哪怕他们三人有时一日换几身衣服,衣物的总量也不多,按理说洗衣不是累活。
但城主大人的衣服实在太金贵,稍有不慎就会被洗坏,然后秋叶就会被管家用荆条抽打双腿。
不打她的手,是因为她的手若变粗糙,会勾坏城主大人的衣物。
秋叶这两年没少挨打,她特别羡慕城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她们的日子过得跟一些有钱人家的女儿差不多。
秋叶的梦想,就是成为城主的贴身婢女。
可一眨眼功夫,城主没了,她现在的主子成了一个小姑娘。
秋叶问身边那个之前在厨房干活的婢女:“桂花姐,我们明儿个,真的要去读书?”
桂花道:“谁知道呢?但我瞅着,新来的主子不是坏人。”
秋叶咽了口口水:“我也觉得新来的主子不是坏人,这两日我们吃得可真好。”
城主府那些贴身婢女的伙食一直不错,还能吃主子没吃完的剩饭,但她们往日只能吃豆饭。
可这两日,那位沐大人不仅拿出平日里给城主吃的粮食,让她们煮了吃,还给她们带来许多美味的咸菜。
她们的饭食甚至不限量,想吃多少便能吃多少。
“就不知道新主子会不会打人。”
“主子不打人,管事也会打人……”
“我们多想无益,好好做事就行。”
婢女们很晚才睡,但第二日,她们都早早起来,等着管事安排她们做事。
结果这日,她们被带到城主以往用来议事,都不许她们靠近的书房。
她们新来的主子身边的婢女,还分了她们一人一个木盘,并往那木盘里加入细沙。
她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矮几,上面放了沙盘和筷子,主公的婢女示范着在沙盘上写了个字,对她们说:“这是用来让你们学写字用的,今日我们要学一到十共十个字,学得好的,等下会有奖励。”
秋叶惊讶极了,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学认字。
一到十这十个字对秋叶来说并不难学,小书教导的十以内的加减法和这十个数字的另一种古怪写法,她也很快学会。
在沙盘上写下4加5的答案9,秋叶又一次得到一块饼干做奖励。
她知道城主有时会吃做工复杂的点心,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也能吃到。
小书先生对她们不打不骂,教她们知识,还给她们吃好吃的点心,秋叶感激万分。
她最为感激的自然是主公,毕竟这一切都是主公吩咐的。
婢女们学了一上午,下午,则被安排着去做衣服。
晋砚秋从丁珩的城主府找到许多布料,又从城中购买了一些布料,打算先给镇北军中,晋明堂那两千亲兵每人做一身衣服。
至于其他士兵……她手上布料不够,需要先去别处采买布料,才能给他们做衣服。
婢女们忙活去了,小书却是找到晋砚秋,给晋砚秋汇报这些婢女的学习情况:“大家族选婢女,都会选聪明伶俐的,这些婢女学得都很快。”
“那就好,小书,这是后面两日要教她们的内容,你看一看,我再与你讲一讲。”晋砚秋拿出后面两天要教的内容,又道:“等过几日,我会找人帮你,与你一同教书,你们再将所教内容编撰成册,做成课本,方便以后推广。”
“是,主公!”小书应下。
晋砚秋这日下午,本想去看公审大会,但周劲凌实在太忙,尚未安排妥当,决定将之推迟到明日,也就看不成了。
晋砚秋并不在意,这几日周劲凌忙得脚不沾地,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她已经不敢再去压榨周劲凌。
她身边的文人还是太少了,武将倒是有不少,现在还都闲着。
想到武将,晋砚秋就想到了周劲凌身边的管胡和石家四兄弟,干脆将这几人并周劲凌推荐的其他一些人一起调到身边,让他们明日和那些婢女一起读书。
晋砚秋和镇北军忙忙碌碌的时候,镇北军攻打并攻克渔阳城的消息,已然传开。
渔阳城失守,这可是一个大消息!
冀州的卫国公在钱家宴请的第二日,知道了晋明堂带兵离开镇北军大营的消息,第三日,又得知了晋明堂打下渔阳城的消息。
镇北军围城不到一日便破城,丁珩当真是个废物!
卫国公气恼之余有些担忧。
晋明堂已经开始攻城掠地,往后他们或许会是对手!
他安排了人去渔阳郡查探情况,而渔阳郡附近的那些势力的探子,更是已经来到渔阳郡。
与此同时,钱嵊带着人,也已来到渔阳城附近。
钱嵊这次出来,带了四十人,其中有几个晋家人,大多却是钱家护卫。
这些钱家护卫,是钱家特意挑选人手,送到镇北军历练后培养出来的,实力不输晋明堂那些亲兵。
他们的装备,还比晋明堂的亲兵更好,毕竟钱家有钱。
“终于到了渔阳城,很快便能到居庸关了。”钱嵊坐在马上,看着一片枯黄的大地,忍不住叹气:“这几年,幽州的百姓太难了!”
跟着钱嵊一起来的人里,有个晋家人叫晋齐,他是晋氏一族里,跟晋明堂血缘关系较近的人之一。
他的曾祖父是晋明堂父亲的亲兄弟。
他祖父是晋明堂的堂兄,他要管晋明堂叫爷爷。
晋齐道:“幽州处处都缺粮,也不知道小爷爷与姑姑如何了。”
“那晋明堂平日里就吃糠咽菜,现在更没什么东西能吃,我那外甥女养尊处优,也不知道吃不吃得下镇北军的饭食。”钱嵊一提到晋砚秋,便觉得心疼。
钱家四兄妹,钱璃排第二,他最小,两人差了七岁。
他年幼时,常常是钱璃带他玩,姐弟二人感情很深。
他十岁时晋砚秋出生,当时晋明堂不在家中,他母亲前去照顾,把他也带了去,他可以说是一天天看着这个外甥女长大的。
年少时,他每次从钱家族学读完书,都要去晋家一趟,看看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
一直到他长到十六岁,被父亲带着做事,才不再日日去姐姐家。
后来他成亲生子,外甥女又逐渐长大,相处就更少了。
但感情却一点没少。
钱嵊言语间满是对晋明堂的不满,晋齐尴尬地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察觉到不对:“钱三爷,前面的田地被烧了!”
钱嵊也注意到了前面的景象,那是一个村落,而村外的田地,如今一片焦黑。
如今正是秋收时节,是谁一把火将地里的粮食给烧了?
队伍里的人多少懂些农事,知道普通百姓家里,都缺柴火烧。
若是住在没什么人烟的深山,倒是可以上山砍柴,但渔阳城附近的山都是有主的,普通百姓擅自上山砍柴会被视作偷窃,即便被主家所杀,也无处申冤。
这样的地方,百姓绝对舍不得烧地里的秸秆,那只能是不曾收割,连着粮食被烧的。
百姓的粮食被烧掉,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而他们日子过不下去,渔阳郡就会乱起来。
钱嵊想到自己的外甥女就在附近,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揪住,当下道:“我们快去探探情况,可别是胡人来烧杀抢掠了!”
说完,钱嵊一拉马缰,率先往那个村子而去。
他以为田地都被烧完了,村里应当也是没人的,不想刚靠近村子,就看到几个孩子在玩泥巴。
这几个孩子光着屁股,手脚都冻裂了,还头大肚圆、四肢纤细,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但不知为何,竟都是笑着的。
瞧见他们,这些孩子还不害怕,只好奇打量。
钱嵊不明所以,但总觉得这个村子有古怪,一时竟是不敢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