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泽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许花白的人, 直接愣住了,他发觉这人和他记忆中的面孔既有几分相似,又大不相同。
梁正杨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用眼神描摹着梁月泽的轮廓, 长大后的他, 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他, 也有一两分像他妻子, 但更多的是他自身成长中养成的独特气质。
眼睛有神, 气质非凡,长相俊秀。正是孩子刚出生时, 他和妻子对他的期待。
梁正杨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他以为他要照顾这孩子一辈子, 到了中年, 竟因祸得福了。
梁月泽被梁正杨看得不太自在,对方眼里的情绪太重、太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承受得起的。
好在有人及时救了他,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大哥, 你来接我们啦?”梁秀英兴奋道。
梁月泽低头看向梁秀英,这个堂妹和两年前相比, 长高了一些, 面容却没有多大改变, 还是熟悉的模样。
他不由想起了刚在这个年代醒来时,这个小姑娘有多护短,一边嫌弃他是个傻子,一边帮他骂跑来看热闹的人。
说到底, 也还是个心善的小姑娘。
“秀英,你怎么也来了?”
梁秀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哥, 我想来看看你,就求着大伯带我一起来了。”
“二婶竟也放心让你出这么远的门?”
“我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出门,还有大伯呢,大伯带我一起的。”
像是反应过来,大哥和大伯还没说过话,梁秀英赶紧介绍:“大哥,可能你之前不记事,不记得大伯长什么样儿了,这就是大伯。”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扯了扯梁正杨的袖子。
提到自己,梁正杨有些紧张,期待地看着梁月泽。
看着那双眼睛,梁月泽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把那个字说出来。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爸妈这两个角色参与他人生的时间并不多,他没有感觉到多少父爱和母爱,很多时候做什么,都是他一个人。
眼前这人是他这辈子的父亲,是他记忆里爱护他、疼爱他的父亲,就算是个傻子也不嫌弃他的父亲。
对比之下,这位父亲比他上辈子只知道研究的父亲好多了,可梁月泽就是叫不出口。
二婶堂弟堂妹他可以轻松叫出口,因为他不是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人。
但在这位父亲面前,没了妻子,他这个儿子就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不敢叫他,不想鸠占鹊巢,不想冒领了这位父亲的父爱。
梁月泽现在还不清楚,他到底是新时代的梁月泽,还是这个年代的傻子梁月泽,所以这声爸他没法叫出口。
梁正杨有点失望,这个孩子自出生以来,他就盼着他能叫他一声爸爸,但一直等到了他被下放到西北,这声爸爸都没能听到。
现在孩子恢复了神智,没想到也还是听不到。
不过也不怪这孩子,自己对他来说,兴许就是个陌生人,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不出来也正常。
他率先开口:“没想到月泽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现在在机械厂工作,做什么工作啊?”
梁正杨起了个话题,梁月泽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
“机械厂现在改成汽车厂了,我是技术员,给机器做维修的。”
这下轮到梁正杨惊讶了:“技术员?”
他听到弟妹说月泽现在进了工厂,他还以为是普通的工人,没想到竟是个技术员。
这年代的技术员,没有点真本事,是没办法干下去的。
如果是普通的工人,进厂上手学上十天半个月,基本都能学会,唯有技术员,要么需要丰富的经验,要么需要绝佳的天赋。
显然以他儿子的经历,是不可能有丰富的经验的。
梁月泽点头:“对,之前机械厂招工,我刚好看过几本讲机械的书,去报名参加考核,没想到就过了。”
梁秀英一脸骄傲:“大哥可聪明了,自己看几本书,都不用人教,琢磨一下就学会了怎么修东西!”
自从在信里知道梁月泽仅看了几本书,就通过了工厂的考核,成了一个技术员,梁秀英就开始对他产生了崇拜。
之前从家里寄来的信,梁月泽能从里面看到三个堂弟妹对自己的崇拜,此时看着梁秀英与有荣焉的模样,倒也不出奇。
这下梁正杨是真震惊了,没想到他儿子从傻子恢复正常后,竟然还是个天才!
看几本书就能学会修机器,不是天才又是什么!
梁月泽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并不是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在作弊罢了。
“你们坐车也坐累了吧,我带你们去招待所休息一下,晚上再去国营饭店吃饭。”
听到国营饭点这几个字,梁秀英眼睛瞬间亮了,在海市的时候,大伯请他们一家到国营饭店去吃过饭,里面的东西可贵了,不仅贵还要票,不过味道是真的好啊。
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懂事地拒绝:“不用了大哥,招待所里有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好了,我和大伯都不挑的。”
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就花了大伯小半个月的工资,也就大伯工资高,又是一个人花销,才能吃得起国营饭店的饭菜。
大哥才工作两年多,工资肯定不高,可不能一顿吃完了。
虽然大伯有钱可以补给大哥,但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大哥应该是不会拿大伯的钱的。
就连他们家给大哥寄过去的钱和票,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收了,后面大哥都寄了回来,硬是不要。
梁正杨跟着点头:“对,去饭店就不必了,我和秀英随便吃点就行。”
梁月泽弯腰提起梁秀英的行李,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吃一顿饭的钱我还是有的,中午就将就点,到了招待所吃点东西再睡个觉,有什么事儿我们晚点再说。”
梁正杨当了领导十多年,现在回来了也是身居要职,身上气势不一般。
但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总忍不住温柔一些,自愿让儿子牵着鼻子走。
他示意梁秀英跟上,梁秀英提着的行李被大哥拿走了,便想接过大伯手中的东西,再次被拒绝,她只好空着手跟上去。
“大哥,南省的冬天好暖和啊,才下车没多久,我都出汗了。”梁秀英摸了一把额头,入手是湿润的。
她自认为是个大姑娘了,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现在身上还穿着两件棉衣,在一众穿着清凉的阳泉市人中,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梁正也没脱外衣,但他耐得住热,心理素质又好,完全不在意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梁月泽笑道:“也就这几天比较暖和,等过几天下雨了,就会冷下来的。”
虽然热得出汗了,但梁秀英还是觉得南省的天气好,至少一个冬天不是每天都要穿这么厚,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能穿轻薄一点。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冬天了,每天都要穿得臃肿肥胖,一点儿美感都没有了。
“这几天暖和就不错了,希望在我回海市之前,都不要下雨。”
梁月泽问:“你们打算在这里住几天啊?”
“大伯初七要上班,坐火车需要两天,我们买了初四的回程票。”梁秀英说。
“这么快回去啊。”梁月泽随口感叹一句。
梁正杨以为他是不舍,当即说道:“也可以再晚两天回去,趁着现在还在车站,我去把票改签了。”
说着就要回车站去改票,梁月泽赶紧把人拉住:“不用改签了,别耽误您工作。”
见对方没说话,梁月泽循着梁正杨的视线看去,他正拉着对方的手腕,他赶紧把人撒开。
两人见面这一小段时间,这是梁月泽第一次对自己这么亲近,梁正杨有些怔愣。
和儿子太久没见,儿子和自己生疏是正常的,梁正杨在心里告诉自己,但难免会心有失落。
既然梁月泽说不用改签,梁正杨也没有再坚持,三人走到公交车站等了几分钟,去汽车厂的公交车就来了。
梁月泽把两人送到汽车厂附近的招待所,要了两间房。现在是过年,招待所没什么客人,梁月泽多加了一点钱,让招待所的人别给两人的房间安排其他人进去。
把人送到房间,又去招待所的食堂帮两人要了饭菜,梁月泽就回宿舍去了。
此时钱文武已经买猪肉回来了,他正清点着自己买的东西,就等着梁月泽回来,他就和小黎老师一起回村里去过年。
“你的猪肉我买回来了,三斤五花肉,六斤排骨,都在这儿了。”钱文武指了指梁月泽的桌子,“多的钱我也放那里了。”
梁月泽扫了一眼:“谢了!”
见人回来,钱文武把清点过好几遍的东西打包起来,梁月泽帮着把东西拿到楼下去,钱文武是骑自行车回去的,大包小包挂满了自行车车把。
“接到你爸了?”钱文武问。
梁月泽;“接到了。”
“真让你爸住招待所啊?现在过年,大家都回家了,咱宿舍除了你就没人了,何必浪费那个钱呢。”钱文武还是忍不住叨叨几句,尤其是今天去买年货,一下子花了这么多钱,他肉疼。
就算不是自己的钱,看到梁月泽花这份冤枉钱,他也止不住的心疼。
梁月泽拍了拍车座:“别废话了,小黎老师等着你呢。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钱文武皱眉:“什么叫别操心?咱俩是哥们儿,省点钱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梁月泽无奈,只好说明原因:“我堂妹也一起来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好住到我们宿舍来。”
钱文武这才不再继续劝,没办法,一个女孩子,也不好自己一人住招待所。
下午梁月泽掐着时间去招待所,梁正杨和梁秀英已经睡了一觉起来了,而且还换了一套衣服。
看着穿着单薄的梁秀英,梁月泽失笑:“这边虽然中午比较热,但晚上还是有点冷的,你还是多带一件衣服吧。”
没拗过梁月泽,晚上还是决定去国营饭店,梁秀英找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还不用套上臃肿的棉衣,正美滋滋着呢,就被大哥这话打回原形了。
但她知道轻重,这几天绝不能生病,就算不情愿也还是回去加了件棉衣。
至于梁正杨,梁月泽就只有无奈了,他穿得更隆重,身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脚踩着皮鞋,感觉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似的。
梁正杨身上这套,正是他回海市梁家那天穿的那套衣服,当时他多年未回家,想穿隆重一点,想给儿子一个好印象。
中午下车没料到梁月泽会来接他们,坐了两天车火车,他面容憔悴,衣服不整,实在不太好看。
但梁正杨看着穿得不少,梁月泽也就没说什么,等梁秀英穿好衣服,就带着两人去国营饭店了。
席间,梁月泽向两人说了他的过年计划。
“我这两年都是在村里过年,今年也打算回村里,你们要跟我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