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广播的时候, 梁月泽正在和钱文武一起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带孩子来吃饭的两个大姐,正在讨论过几天要买多少斤肉。
机械厂的工人每个月一人能发一斤肉票, 平时大家在食堂用掉一点, 剩下的存起来, 逢年过节的时候买肉过节走亲戚。
梁月泽也攒了三个月的肉票, 平时在食堂吃红烧肉加起来用掉了一斤, 之前回村的时候, 国营商店里恰好没有供应猪肉。
听隔壁桌大姐的意思,过年前国营商店里的猪肉, 是不限量的,只要有票, 都能买得到。
钱文武笑道:“梁哥, 过年前你打算买多少斤肉?”
梁月泽吃了一口白萝卜:“三斤。”过段时间发工资,还能再多一斤肉票。
现在人人都追求在城里能有份工作,想在城里生活,就是因为城里的生活比在村里好多了。
且不说工资粮票, 光是每月一斤肉票,就已经让在农村的人羡慕了。
钱文武点头:“过年确实要多吃点肉, 我打算把存的肉票都拿出去买肉, 让我爸妈也能涨涨面子。”
旁边的大姐还在讨论要什么时候去买肉, 想多买点肥肉榨油吃,她们带着的两个孩子开始嚷嚷着要吃肉丸子。
可能临近过年了,两位大姐皆是笑着应好,什么都应的好脾气。
不仅是隔壁桌的大姐, 食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在讨论着过年前要买些什么年货,一副热闹欢庆的景象。
可这场面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广播, 戛然而止。
食堂里的众人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梁月泽看着饭盒里的米饭,从不觉得难吃的白萝卜,在这一刻竟变得难以下咽。
隔壁桌那两个菜五六岁的小孩,不明所以地拉着他们妈妈的衣袖,不安地说:“妈妈,什么是与世长辞?周总理怎么了?”
随着这一声冒出来,大家都回过神来了,几个四十多岁的车间工人,都嚷嚷着是广播报错了,他们要去找领导确认,连打好的饭都顾不上吃了。
接下来的画面,梁月泽看着仿佛是在梦中一样,不仅是机械厂,连整个阳泉市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即将越来越浓烈的过年气氛,在这一天悄然消失,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
梁月泽是从后世回到这个时代的灵魂,他从书本上知道,周总理对新中国作出的贡献,知道他是一个伟人,他对总理也是非常的敬佩。
但他到底不是在建国初期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总理离世的感触并不深,可即便这样,他也难受得吃不下饭了。
更别说钱主任和郑副厂长他们这些经历过建国的人,主席和总理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全国人民的信仰,现在信仰倒塌了一半,这让他们怎么接受得了。
整个机械厂都乱成了一锅粥,平时下了班要回家做饭吃饭的、回宿舍休息的、准备和对象散步的,一个个都乱了。
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全都结伴要去市里的广播台找人问清楚。
梁月泽看着这乱象,默默把饭盒里凉透的米饭一口一口吃进嘴里,然后洗干净饭盒回了宿舍。
他没有参与其中,因为他知道,按照历史的进程,新中国建国后的第一任总理、将军、主席,他们都会在这一年相继离世。
历史书上寥寥几语,就概括了这一段时间的转折。
总理、将军、主席离世,“四人|帮”粉碎,为期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结束,恢复高考,改革开放……
明明期待着时间能快点来到1977年,恢复高考,重回大学继续搞研究。可真正身处历史的节点,梁月泽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被裹挟其中。
临近年底,工厂的生产比平时减少了一些,这次机械厂直接放假了几天。
梁月泽和钱文武看着食堂门前的告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钱文武昨天跟着人群一起去了阳泉市广播台门外,那里门前门后都堵了一堆人,直到广播台把新华社的最新报纸发给大家,他们才不得不信。
可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在在广播台门外呆到了深夜才散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呆着,消化他们共同的悲伤。
钱文武眼睛都熬红了,突然放假,他不知道要去哪里,眼中尽是伤痛和茫然。
梁月泽看着与往日气氛完全不同的机械厂,他决定回村里去。
他和钱文武说了一声,就骑上他刚修好的自行车回村去了。
许修竹和他不一样,他从小生活在北城,可能是听着总理和主席的事迹、看着他们写的红色标语长大的,感情估计会更复杂。
梁月泽从山路骑到到村里,平时田野里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两个人在忙活,可他进到了村子里,还是没看见什么人影。
他和许修竹住的小屋,果然是空无一人,梁月泽又往公社去,那里只有几个老人和一些孩子在。
“陈三爷,怎么就只有你们在?村里的人呢?”梁月泽扶着自行车在公社门前问道。
陈三爷是村长的堂伯,已是花甲之年,他一双浑浊眼睛正定定看着门外的山林,显然是神思不属。
听到声音,陈三爷回过神来,看了梁月泽一眼,强打起精神道:“梁知青回来啦?”
梁月泽一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他没听进去,便重复了一遍:“三爷爷,村里的人呢?”
陈三爷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珠有些泛光,他说:“都去镇上了。”
“都去镇上了?知青所的知青也去了?”
陈三爷点头:“对,都去了。”
梁月泽道了一声谢,问清大家去镇上做什么,就骑着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昨天许修竹和江丽回来的时候,村里的人还不知道这个重要的消息,大家聚在一起烤火做手工聊八卦,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许修竹和江丽便没有将他们在镇上听到的广播说出来,可大家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书记和村长被连夜叫到了镇上去开会。
书记和村长回来后,村里人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几乎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大早,刘婶子家的大儿子,骑着书记家的自行车去县里,把她家二儿媳陪嫁回来的收音机给借回来了。
他们要听到收音机里新华社的广播,才愿意相信这个让人悲痛的消息。
村里没通电,村里人便一起走路去镇上,听收音机的广播。
还没等梁月泽到镇上,村里人便结队走回来了,脸上皆是难忍的悲痛,连村长这个一贯严肃的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梁月泽没说什么话,默默地下了自行车,走在许修竹身边。
许修竹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着。
回到小屋后,门刚关上,许修竹就扑进了梁月泽的怀里。
梁月泽回抱住他,两人紧紧相贴着,许久不曾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许修竹开口,语气中尽是不解:“明明总理我都没见过,为什么他离世,我会这么难过?”
他是真的不明白,一个只在书上和广播里出现的名字,一个他很敬佩的人,他的离世会让这么多人难过。
许修竹不是没见过生死,许老头的医术再高明,也有他治不了的病人,一个病人死在他面前,许修竹心里都不会有太多波澜。
就像爷爷说的,生死乃是常态,人各有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在乎爷爷的生死,后来又多了一个梁月泽。
梁月泽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此刻也同样在难过,不知是为周围环境裹挟的,还是发自内心的难过。
一个国家伟人的离去,值得全国人民为他悲痛一场。
之后的几天,村里没有一丝欢声笑语,再不见之前讨论过年的热闹,像是大家在为总理的离去而祭奠。
梁月泽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许修竹在身边,他能好受一些,哪怕不说话。
放假这几天,许修竹也停课了,他们窝在这处小屋,平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日出而起,日落而歇,平淡地吃着一日三餐。
时间会冲刷掉悲痛,即便是陈三爷他们这些老人,经历过战乱和沦陷,却侥幸活了下来的人,对主席和总理的爱戴达到了极点,也会因为真实的生活,慢慢淡忘隔在天边的伟人。
梁月泽回去工厂上班的时候,镇上的培训班也恢复了上课。
时隔多天再次跟在万老师身边学习,大家的状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向积极学习,斗志昂扬的齐慧,这次都没怎么说话了。
村里不少老人都病倒了,家属直接来请万老师上门去看病,他们跟着万老师,走访了七八户人家。
中途休息时,几个女学生聚在一起,拉上了许修竹,几人一起商量。
“还要不要继续去找二莲嫂子啊?”一个女同学问。
上次被拒绝之后,尽管大家都说第二天再去找人试试,但是当时大家心情都不是很好,有些泄气。
偏偏又恰好遇上国殇,大家都顾不上再管李二莲的事情,拖了好几天,早没了之前的豪情壮志。
许修竹率先开口:“以二莲嫂子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继续这样的生活下去,估计也就两年的时间了。”
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之后,许修竹就退到了一旁,任由她们做决定。
沉默了半晌,江丽说:“我这几天和知青所的朋友,讨论到总理的夫人邓女士,建国后她一直致力于解放妇女,保障妇女儿童的权益。我们还这么年轻,真的要因为这一点困难而放弃吗?”
这话一出,一直很颓丧的齐慧,顿时激起了斗志。
“谁说我们要放弃的,保护妇女安全,我们人人有责!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