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面露警惕, 这人是要打听竞争对手的情况?
这可不能随便暴露,梁知青就算再有能耐,也架不住人家有关系啊。
瞧瞧, 现在可不就有在机械厂工作的叔叔来打探敌情了。
书记心里一凛, 随即脸上就挂上了笑容:“你侄子也要考机械厂啊?不知考的是哪个科?”
钱智易常年呆在车间里, 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自然也看不懂书记眼中的警惕。
他刻意缓了下脸色, 说道:“我侄子打算考技术组, 刚才路过听这位小同志说,他会修自行车, 就猜想他可能也是要考技术组,大家互通有无, 以后进了机械厂也好有个照应。”
钱智易确实是有个侄子, 也确实准备考机械厂,不过他那侄子天赋一般,跟技术组里其他学徒一样,担不起大任。
反正就两个名额, 那位梁知青他是一定要招进来的,剩下一个名额他无所谓是谁, 但决不能让一个关系户占了。
书记打哈哈道:“我这侄子平时没学什么, 修自行车是他自己琢磨的, 什么都不会,来报名就是看看能不能撞上大运。”
他果然没猜错,真的是竞争对手,那就更不能透露他们要考什么科了。
钱智易可不想知道这小年轻是怎么学习的, 他只想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他对着梁月泽又问了一遍:“这位小同志, 不知怎么称呼?”
梁月泽没有说话,他看出了书记眼中的忌惮,书记既然有意维护,他自然不会拆他的台。
书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打算随便说两句结束聊天拉着人赶紧走,旁边却突然响起了吴科长的声音。
“你们两个怎么还没走啊?”吴科长走近,一脸的不耐烦,“说了机械厂的东西,不能卖给群众,你们堵在这里我也没法卖给你们。”
书记赶紧解释:“吴科长,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赶紧走吧,销售科要下班了,下班了就不让外人进来了。”吴科长打断他。
书记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钱智易给打断了。
见销售科的吴科长认识这两人,钱智易也不费心问人姓名了,直接问吴科长更方便。
“吴科长,这两位同志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书记脸都黑了,为了买滚珠,他方才什么证件都出示了,身份想瞒也瞒不过。
看见技术组的钱主任,吴科长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他们是扶柳村来的杨启钊杨书记,还有他们村的知青梁月泽,你问他们做什么?”
“梁月泽?你就是那个修好拖拉机的知青?”钱智易震惊地瞪着梁月泽。
梁月泽迟疑地点了下头。
这下钱智易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许知青,我妈怎么样?能不能吃药治疗啊?”
见许修竹收回把脉的手,吴石迫不及待出言问道。
“不急,我再看看。”许修竹站起身来,让吴家婶子撩起肚皮。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肚皮,才上手开始检查。
“这疼吗?”许修竹在小腹的位置按了按。
吴家婶子摇头:“不疼。”
“这里疼吗?”他的手开始移向腹部右下方。
这次吴家婶子直接喊了出来:“疼疼疼,就是这里疼。”
虽然吴石已经说过他妈的病症,但许修竹还是坚持要自己检查一遍,才能进行医治。
许修竹收回手,对着一屋子的人说道:“确实是肠痈,用西医的说法就是阑尾炎。”
吴家住的是筒子楼,吴家父母都是制糖厂的工人,白溪县适合种甘蔗,有些村子不适合种水稻,便改成种甘蔗。
收成的甘蔗都会送到制糖厂来制糖,这些年来糖厂的收益还不错,吴家过得比一般人家要好。
因为吴家父母都在制糖厂干活,他们被分到了两间屋子,此时一家人都堵在吴家婶子床前。
本来吴家的生活过得挺好的,父母都有正式工作,生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也很有出息,都在县里找到了工作。
尤其是小儿子吴石,进了县里的拖拉机站当维修员,以后就是技术员了,既轻松又受人尊敬。
可一年前吴母肚子开始经常作痛,忍了一段时间后,才被吴石强制带着去县医院检查。
检查出来是慢性阑尾炎,可以做手术割掉,也可以吃药保守治疗,只是吃药有可能会经常复发。
吴母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没去过几次医院,最害怕的就是西医动刀子。
以前中医还没被打成臭老九的时候,她们家里人生病了,都是找个老中医看诊吃药,对西医是各种抗拒。
这几年中医几乎没有了,不得已只能到县医院去看西医,西医有些见效快的药,慢慢地倒也接受了西医。
但动手术不一样,要在自己肚子上开一刀,打死吴母她也不干。
所以她选择了保守治疗,只买些药回来吃。
一开始还好,县医院开的药都挺有用的,但慢慢的,阑尾炎复发得越发频繁,俨然有发展到必须动手术的地步。
医生就建议吴母动手术切除阑尾,否则将性命不保。
吴家人为了她的性命着想,也极力劝她动手术,但吴母实在是太害怕了,宁愿活活疼死,也不肯做手术。
对她来说,动手术无疑就是要她去死。
医生说不严重,是个小手术,她可不信,把人的肚子剖开,这人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她还不如吃药治疗,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吴家人都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她继续吃药,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强制把人送上手术台。
这段时间吴家因为吴母的病,气氛都不太好,直到吴石去农场学习维修拖拉机回来后,经常往扶柳村跑,才有一点微妙的转机。
对许修竹来说,知道了爷爷的现状,不可能再视而不见,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必须要养好爷爷的身体。
哪怕让自己陷入险境,他也不怕。
他不能让爷爷在他眼皮子底下油尽灯枯。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知青,一个轻易不能离开村里的知青,一个没法自如去农场的知青。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梁月泽注定要去市里,他不能、也没有义务再帮他,所以他需要再找其他人来帮他。
他身无长物,只有一身医术学得还算可以,哪怕冒着被人发现举报的风险,他还是要试一试。
在农场时,一次吃饭闲聊的时候,吴石无意中说起了他妈生病的事儿,没忍住抱怨了几句,让许修竹窥到了一丝可能。
许修竹是想冒险找一个帮手,但也不是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从农场回扶柳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观察吴石的秉性。
此外他还时不时向村长和书记打听吴家人的品行,确认他们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才开始向吴石透露他会中医的事儿。
每次吴石拿着问题来问梁月泽的时候,许修竹都会找机会跟他私下接触,他打算私下行医的事情,连梁月泽都没说。
在知道许修竹出身中医世家,并且学了一手好医术后,吴石是有过犹豫的。
相比于西医动手术,吴母显然更能接受中医的治疗。
但现在中医被打压,凡是有点医术的老中医,都不敢再行医。
他们作为普通人,也不敢顶风作案,被人发现了他们找中医看病,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严重的甚至有可能会丢工作。
但吴母的病实在是拖不下去了,他们作为儿女,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整日痛苦。
要说吴母害怕动手术,他们也未尝不怕,恐惧都是来源于未知。
吴石是倾向于找许知青来家里看病的,但他一个人做不得主,于是就召集了一家人商量。
看着因频繁发作而疼痛得面色发白的吴母,一家人决定把人请来家里一趟。
时间还挺凑巧的,这天梁月泽和书记出门后,许修竹接了刘婶子家的喜糖,吴石就找来了。
对村里人的说法是,请许修竹到他家做客吃饭。
这一天晚上,泥房里的那张床,没等到一个主人的青睐。
“那我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能吃药治疗吗?”吴石一脸的担忧。
吴母也一脸期盼地看着许修竹,面对一屋子人的目光,许修竹神色没有一点儿变化。
哪怕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行医。
以前跟着爷爷学习的时候,他给别人把过脉,开过药方,一般爷爷会再看一遍,确认他开的方子有没有错。
爷爷被举报批斗前一年,他开出的方子,几乎没有再被爷爷改动过。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没有彻底坏死,还可以吃药治疗,能治。”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许修竹很沉稳,有几分老中医的气质。
吴家人下意识信服他,吴母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抓住了许修竹的手。
若是能活命,谁又想死呢。
许修竹安抚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吴母的手背,让她不用太激动。
“我先给你们开一个方子,方子上的药我这里都有,伯母你先吃着,吃两天症状应该能有所缓解。”
许修竹自从知道了吴母的病后,上山找药时便针对性地找了治疗肠痈的几样药材,如此已炮制好了。
吴石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把药材带上了,装了满满的一个布袋。
吴母拍了拍胸口:“我不激动,不激动,许知青你尽管开药,我绝对遵从医嘱。”
此时已是夜晚,筒子楼里的人基本都睡了,只是今晚的梦怎么这么苦,闻到的气味都是苦的。
吴母喝下药汤没多久,便开始有困意,打着哈欠睡下了。
许修竹本来被安排到另一个房间跟吴家的男人一起睡,但他有点不习惯,主动要求去睡客厅的桌子。
吴家人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哪能苛待大夫呢,但许修竹坚持,并且说要时刻观察吴母的情况,便同意了。
许修竹躺到桌子上,背部贴着光滑的桌面,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吴家男人打呼噜的声音。
他睁着双眼,一点困意也没有,心里满是沉甸甸的压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爷爷托底的情况下行医,虽然笃定自己的方子没有问题,可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安。
来吴家治病,几乎是赌上了他的后半生,一旦成功,他就能用恩情让吴石给爷爷偷渡药材和食物,爷爷的身体也会慢慢养好。
他找上吴石,就是因为吴石维修员的身份,每个月都可以去农场检查拖拉机,而且他在扶柳村有亲戚,来村里找他并不显眼。
可若是失败了,哪怕吴家人心善不告发他,他的行医生涯也要断绝。
情况再差点,他可能就要跟爷爷一样,被批斗、被下放吧。
远在阳泉市的梁月泽,若是知晓许修竹和吴石之间的往来,大概就能猜得许修竹前些日子为何频繁上山采药,以及对方要做怎样危险的事情。
但他对此一点儿也不知道,只以为对方老实在村里干农活,此时正担心对方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早知道回不去,出门的时候就应该先跟许修竹说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没回去,他会不会一边害怕一边担心。
“小梁啊,你写的拖拉机的计算稿,我还有一点没弄明白,你再给我说说。”钱智易举着一个本子说道。
他对梁月泽的称呼,从梁知青到小梁,只花了一顿饭的时间。
梁月泽回过神来,视线慢慢聚焦到那个本子上,开始给钱智易解释起来。
在机械厂门口得知了梁月泽的姓名后,钱智易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一贯严肃冷淡的他,都多了几分热情。
钱智易主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不顾一旁吃惊的吴科长,硬要拉着梁月泽和书记到他家做客,要畅聊他关于拖拉机的设计和计算。
吴科长诧异得下巴都快掉了,面对厂领导都不假辞色的钱主任,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梁月泽和书记一脸懵圈,还以为对方是来打探敌情的,没想到只是一个热爱技术的技术工。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在钱家饭桌上坐着了。
要不是钱家就在机械厂附近的家属区,梁月泽怕是要以为他碰到了骗子。
既然对方是机械厂的技术组主任,应该不是来打探敌情的,就连书记也放松了警惕。
人家都是技术组的主任了,要想给他侄子走后门,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对他们这么热情,还把人带回家来做客。
而且一路上聊了这么久,书记基本能肯定,这钱主任就纯粹是热爱技术,逮着一个懂技术的人,就探讨个没完。
书记吃着花生米,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说他完全不懂的术语,只觉得困倦。
钱智易有意招待,让家里人到食堂去买了份限额供应的红烧肉,难得能吃上肉,书记都顾不上刚认识,夹了一块肉到碗里,就着那块肉吃了一碗饭。
梁月泽和书记都是有分寸的,刚认识的人因为惜才请他们吃饭,他们也不能太放肆,各自吃了一块肉,剩下的就分给了主家的小孩。
钱智易都看在了眼里,对梁月泽就更满意了,拉着人就拖拉机的问题,聊了一晚上。
梁月泽吃了人家的饭,也不好意思拒绝,聊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
重要的是,这位钱主任确实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对实操的了解特别深入,正是梁月泽所缺失的。
跟钱主任聊天,他也可以从中学到一些实操小技巧。
两人聊得还算愉快,但再怎么愉快,也不能聊一整晚吧,他喉咙都快哑了。
余光瞥见书记的困顿,困得几乎要趴桌子上,梁月泽像是看到了救星,终于找到理由告辞。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反应剧情有点割裂,后面一看确实有点,就补了点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