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提醒

“老许, 你孙子给你什么了?”外头声音远去,李老头才小声问道。

许老头吐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 今天突然见着孙子, 心绪起伏很大,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不太能负荷。

但总体来说, 还是值得高兴的, 孙子看模样过得还不错。

他松开攥紧的手心,另一只手摸着手心那个小东西, 捏着好像是糖?

许老头往窗口一伸,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还真是奶糖。

许修竹上火车时, 除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和邻居送的几个饼子,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唯一能保存下来的好东西,就只有搬房子那天覃晓燕送的奶糖, 他吃了一颗,剩下那颗舍不得吃。

他想留着, 等见到爷爷的时候, 让爷爷尝一尝。

许老头摩挲着那颗奶糖, 想起以前在北城的时光,小竹子喜欢吃甜的,什么甜味的糕点、蜜饯、糖果,就没有他不喜欢的。

为了不让他的牙齿被蛀虫, 他一直控制着小竹子每天的甜食摄入量。

但他实在讨人喜欢,来往的好友和周边的邻居, 凡是家里有余力的,都喜欢投喂他。

许老头只好假装自己也喜欢吃甜食,以各种理由从小竹子手中骗了不少吃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难为这孩子了。

许老头眨了下眼睛,把涌上眼眶的湿润眨掉,语气平淡地说:“是奶糖,你们也很久没吃甜的了吧?我把这颗奶糖分一分,大家都尝点甜。”

他们被下放到这里,能维持基本的生存就不错了,哪里有机会吃什么甜的东西。

他们在农场里改造,平日里就算看见地上有掉落的果子,都不敢去捡。

若是地上的果子被他们捡了,农场里的孩子没得捡,他们会被打的,农场的领导对此只会视而不见。

这两年他们在农场的处境有所好转,但大家都被打怕了,依然奉行谨小慎微的行事方式。

低调得仿佛农场里没有他们这些人一样。

李老头赶紧拒绝:“这不行,你孙子特意拿来给你的,我们这些老东西哪好意思分啊。”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附和:“对呀,就这一颗奶糖,肯定是你孙子自己嘴里省下的,你还是自己吃吧。”

这时的许老头很大方,剥开包装纸,用巧劲把奶糖掰成四瓣,强硬地塞到三人手里。

大家在这里苦了这么久,也就凭着一股心气儿撑着,才能撑到现在,现在尝点甜的,往后才更有动力撑下去。

许老头不希望他们这几个人再变少了。

捏着手心里那一小瓣奶糖,李老头哭笑不得,他们还不至于馋这点甜味。

但这是老许的好意,他们也不好再三拒绝,便把奶糖扔进嘴里。

奶香浓郁的奶糖,在嘴里停留了片刻,便化掉了,但那满嘴的香甜,却永远留在了他们心里。

以他们以前的身份,不是没吃过更好的东西,可今晚在这间屋子里就着月色分享奶糖,却是他们永生难忘的经历。

哪怕之后他们吃过再美味的东西,都比不上这一小块奶糖的滋味。

第一天讲解过各个零件的作用,第二天梁月泽就开始领着两个维修员一起安装拖拉机。

钟场长对他们的进度很满意,中午时又给几人加了个蛋。

“钟场长,你们农场的伙食也太好了吧。”吴石一边吃着煎蛋,一边感慨道。

钟场长哈哈一笑:“你们不嫌农场招待不周就行。”

就算每人一天两个鸡蛋,几天下来也不过二三十个鸡蛋,和拖拉机产生的效益相比,这点鸡蛋不算什么。

梁月泽语气自然地搭腔:“怎么会嫌弃,我们才来村里当知青没两个月,还养不了鸡鸭,想吃个鸡蛋鸭蛋都困难,可馋这一口了。”

就算农忙过去后,有空闲可以养鸡鸭,作为知青他们也不能养太多。

现在的现象就是,一户人家最多养三只鸡,三只鸡以内是社会主义,养四只鸡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村里人哪敢为了养几只鸡而留下把柄,而且养鸡也很少全部都养母鸡,所以鸡蛋对大家来说,还是比较珍贵的东西。

知青比村里人就更谨慎了,据许修竹所知,在知青所里,一个人基本只敢养一只鸡。

也就农场是集体产业,可以大规模养鸡,钟国义才能这么大方请吃鸡蛋。

钟国义神情颇有些自豪:“你们喜欢吃就好。”

许修竹突然插话:“我们村书记前些日子跟我们说,可惜不能多养几只鸡,不然家里就每天都能吃上鸡蛋了。”

他的言语中,尽是对这事儿的遗憾。

钟国义顿时变了脸色,纷纷看向周围来吃饭的工人,见大家没注意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他往许修竹的方向凑了一下,小声提醒道:“许知青,这可不兴说,咱们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最好的。”哪怕心里觉得不合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免得让人以为是在羡慕资本主义。

唉,老杨也真是的,竟然和别人说这种话,真是年纪大了,一点儿都不谨慎。

许修竹见钟场长神色变得严肃,当即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话不能说。”

梁月泽赶紧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才来扶柳村没多久,不懂这里的规矩。”

吴石打圆场道:“梁知青和许知青他们不过才十七八岁,哪懂得这么多,指定是我杨叔嘴上不把门。”

书记若是知道有这么大一口锅压下来,怕是要大喊冤枉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紧张的氛围过去了,许修竹不解地问:“不过为什么不能说啊?”

钟国义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这是要向资本主义靠拢的倾向,会被抓起来批斗的。”

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梁知青,在他看来,有一门维修的技术,以后前途肯定不错。

钟国义也是起了爱才之心,加上对对方的感激,才好意提醒。

他扒了一口饭定定心,见梁知青和许知青虽然及时认错,脸上却不以为然,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农场就接收了十几个犯了错误的知识分子,各个地方的人都有,都是在当地犯了错误,被下放到这里的。”

“前几年的时候,这些人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字,时不时被县里的红|卫兵拉去批斗,附近村子还有农场的人,在家里受了气,都可以随便来殴打欺负他们。”

“也就这两年过得好一些,红|卫兵的人不怎么来了,附近村子和农场的人也不敢再打骂,日子才好过一些。”

钟国义在三七农场干了十几年了,那些人下放到这里时,红|卫兵的势头正盛,他不敢管,只能把农场顾好。

后来红|卫兵来得少了,他才敢警告那些随意来农场打骂那些人的村民和工人,不准他们再肆意打骂住在牛棚里的人。

这里的牛棚,指的关押牛鬼蛇神的意思,会被下放到农场的人,正是阻碍国家发展的牛鬼蛇神。

住在牛棚里的人,从两年前开始,没有再出现新的自杀的人。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年轻人,可不能因此而毁了前程。”钟国义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人考虑。

要不是指望梁知青能修好拖拉机,他才不会说出这番推心之言。

许修竹垂下眼睑,没让人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钟国义只以为他们是真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了,这才住了口。

许修竹没见过爷爷被批斗的场面,每次许老头被带走前,他都会被许老头强令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

但他知道,被批斗是极为痛苦的事情,爷爷每次被放回来,都会生病好几天,病好后又被拉去批斗,直到下放到外地。

在被批斗的情况下,还要被人肆意殴打谩骂。

怪不得爷爷这么健康的一个人,短短几年竟然就白了头发、身子也削瘦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昨晚上爷爷连咳嗽都要忍着,直到忍不住才咳两声。

怪不得昨晚爷爷一开始不肯让自己把脉,可想而知他的身子现在有多虚弱。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到衣袖上,慢慢染湿了一小片。

“爷爷没事儿,这都是些小毛病,养养就好了。你可快别哭了,再哭可就要让梁知青笑话了。”许老头伸手拭了拭许修竹的眼角,语气轻松自然。

许修竹把脉的动作不变,泪珠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汹涌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才哑着嗓子道:“许大夫,你怕是忘了,我学把脉的功夫,是被你称赞过青出于蓝的,你的脉象我会把不准吗?”

他还记得,刚开始学医的时候,爷爷说过,看一个人有没有学中医的天赋,主要看他把脉辩证准不准。

他学把脉之后,许老头直呼老许家后继有人,高兴得跟北城的同行好友炫耀了好几次。

哪怕荒废了好几年,许修竹还是看出来了,爷爷的身体亏空得有多厉害。

若是他继续在这样的条件下生存,以爷爷的身体,撑不过三年。

可如今的他,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连给他吃一个鸡蛋,都要东躲西藏,才能偷渡到这里。

许老头一脸的不在乎:“爷爷这一辈子也活够了,见过乱世,也见过建国,在这里交了几个好友,如今还有一个好孙子在膝下承欢,没有什么遗憾了。”

许修竹知道,这只是爷爷为了安慰他而说的违心之言,怎么可能没有怨恨和遗憾呢。

在这一刻,他心中对许天冬的怨恨达到了极点。

若没有他的举报,爷爷怎么会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